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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药香缭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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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以后,穆影一直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一直闷在房里。小荷很担心这样下去会出什么岔子。
“也许夫人该去走走。”可是又去哪呢?
“爷吩咐不能让夫人乱跑,池榭风光还是不错的。”老卫面无表情地打着算盘,一边回应小荷。
“你们这样不是折腾人嘛!”小荷走出了偏阁后,气愤地跺着脚,悻悻地回去了。
“小荷姐姐,小荷姐姐!”一个小姑娘叫住了她。
“哎?”小荷回头,“阿梅,有事吗?”
“阿妈刚炖了几碗浓豆羹,尝着味道甚好,就想着给夫人也捎过去尝尝。”阿梅笑着说。
夫人最近胃口不怎么好,尝尝鲜可能就好了呢?于是笑着回道,“好啊。这会儿要回去,就让我来捎吧。”
“好啊,好啊。”阿梅把饭笼递给了小荷,蹦蹦跳跳地走了。
这丫头,委实还是小孩子心性。小荷笑着摇摇头。
可惜穆影一闻见这豆腥味,眉头就皱了起来。
“放着吧。”她索然无味地说,又继续看着她的书。
小荷顿时也低落了。
“夫人,这样可不行,您总得吃点什么吧?”小荷劝道。
“闻到这腥味,我就没有太大胃口了。”
“豆子肯定都会有点的啊……”
“哎。”穆影抬起头,“上次那个药茶豆腐,好像就没有豆腥味。”
小荷马上想起前几日管家捎来的几块药茶豆腐,穆影尝后还留意了一下名字。心中一喜,“夫人喜欢吃药茶豆腐啊?小荷现在就去买啊!”
总不能一直闷在这里吧。穆影叹了一口气,放下书,“小荷,我和你一起去吧,也好散散心。”
“不行。”小荷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说完心里又后悔了,“夫人,怎么可以抛头露面呢……”她解释道。
穆影想了想,也觉得不妥,“也许我可以乔装一下。”
“乔装?夫人用什么乔装?”小荷有些奇怪,“要不戴面纱吧?”
穆影抽了抽嘴角,这不是光明正大告诉别人,我身份特殊吗?
“毕竟很多女子为了保养体肤,都喜欢戴上面纱。夫人戴着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小荷自己也有一个呢,但是小荷可不喜欢戴着,痒痒的。还不方便。”小荷笑着跟穆影说。
穆影心里有些尴尬也有些庆幸,她同意了小荷的建议。
两人是从偏门出去的,因为小荷说偏门走是捷径,穆影也不以质疑。
出去后穆影才发现,隐府竟然是在城中心附近一带。穆影暗暗佩服白辰溪了。
饶城,华国除京城之外最富饶的地方。这里水域广,土地肥沃,历史悠久,故有世人道“得饶城者,均天下”。由于这里的风俗民情,穆影可以看到饶城民众,大多着装非常朴实,有着一种与山水浑然天成的细腻美感,但是还是有一部分人着装奇异,甚至有些暴露的古怪风格,穆影从书上已经得知,华国各区域民风民俗各不相同,归化之中保留差异,已属不易。心里便暗暗佩服京城手段了。
一路上小吃颇多,里面还有许多不属于华国滋调的特色,可惜穆影可能重生前对这种地摊小吃没有太大偏爱,所以吸引穆影的反而是那些精致的手工制品,那些栩栩如生的手工毛猴儿,一吹一拉一捏,就能在老艺人手中成型的糖人,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静静看着一张宣纸上慢慢绣出的牡丹图,“锵锵锵”声音响起,又是围观着的热闹的杂技表演。
穆影的心中有一种莫名的自豪和欣慰。
“夫人!夫人!这里呢。”小荷提醒穆影。
穆影赶紧跟了过去。看着小荷熟悉的绕来绕去,最终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可是再拐一个弯,穆影就傻眼了。破败的小屋,斜矗的棋子,褪色的“豆”字。
就是这里……穆影皱了皱眉头。能够做出那么好吃的药茶豆腐
“有人吗?”咚咚咚,“有人吗?”小荷敲打着门扉。
嘎吱...门散发出时间的沉淀感慢慢打开了。几声沉重的咳嗽声和一个黑瘦老人,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过小荷,然后摆摆手,又准备关门了。
“啊?没有啦?”小荷看起来十分沮丧。
“不卖啦,不卖啦。”老人的嗓音十分粗气,如同沉重的石磨缓慢的转动着。
小荷傻愣愣地看着关上的破门,沮丧这嘟起嘴。
“夫人……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啊!哪知道今天关门啊!”
“要不我们下次再来吧?”穆影安慰道。
“夫人,关门不是打烊……”小荷的眼中露出一丝遗憾。“王松二的药茶豆腐,饶城最后一家药茶豆腐铺子了……”
穆影恍然大悟,她想了想,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就这样没了。不该物以稀为贵啊?真不知道珍惜。”
我们走吧。
等等!
嘎吱…“咳咳咳,来了就来了,没买怎么走了呢?”老人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啊?小荷有点分不清状况。
“就这么容易放弃啊小姑娘?也许坚持一下,就有了。”老人打开门,示意穆影她们进来。
刚踏进去,就传来“嗯昂——嗯昂”的声音。“咄!”老人厉声一喝,声音停止了。
“人也老了……豆子也老了……”王松二叹了一口气。
“豆子?”穆影有些纳闷。
“我家的老磨驴。”王松二的眼睛中闪出一丝温柔。
“十七年了……也该随老豆子去了……哎,今天这一布药茶豆腐,也该是豆子最后一次拉磨了。”
驴的寿命不长,他该是送走了多少豆子啊。穆影有些感叹。
“王师傅,这药茶豆腐,为什么关门了?”穆影好奇地问道。
王松二默默拿开了石桌上装满甘草药的竹篓,示意穆影她们坐下。他皱巴巴的脸露出一丝遗憾。
“没人买了,都不稀罕了。”
“药茶豆腐,入口无味,不加料,品其茶香,尝其鲜嫩,这样的美味,怎么会无人问津呢?”穆影疑惑地问。
“哎?小荷喜欢加蜂蜜。非常好吃!”小荷说道。
王松二哈哈大笑,“能喜欢吃药茶豆腐的人不多了,真正会吃药茶豆腐的人也不多了。”然而一丝无奈又闪过他的眼睛。
七十年前,那时候王师傅还是小松子,那时候豆子还没有出现在王松二的生命里。
“松子!松子!快跟上!”
“好咧!”陡峭的悬崖。
“爹爹,这是找什么啊?”
“等着啊!”
王老单手抓着石块,另一只手甩着铁钩子,“嚯”地一声,钩住了一颗老桩。他扯了一扯绳子,笑着对着小松子说,“看好咧,爹爹给你耍山大王咯!”一道弧度滑过悬崖,钩子摩擦着老树皮,竟磨出一圈勒痕来。王老扒住树杆子,从背篓里掏出一把类似刀具一样的东西,顺溜着割下卷曲的树叶来。末了,摸摸有些秃的枝子道,“老卷柏,得罪了!”
“爹爹!好了吗?”
“看爹爹回来咯!”
悬崖中,除了偶尔的猿声,竟还回荡着一老一少的声音。
“为啥不去药房买呢爹爹,这山有冷又高,还危险!”
“这世界一花一草,都是有灵气的,越是圈养,越是消磨它的品性。人也是一样,若是一直安于平淡,就永远不会成长。”
孩子,最怕的就是你不知道自己在温室里如何堕落,你去看看这山间的野花野草野树,那一股子劲,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啊!
九死还魂草,这是世界中最强大的一股子正气和精神气。
“松子松子,咱们去玩吧!小平子和阿嘎一起在斗蛐蛐,快去看啊!可有意思啦!”
“可是爹要我晒药啊!”王松二挠挠头,心里也是极纠结的。
“你摊着不就得了!只要干就成!”
王松二想了想,点了点头。
“啪”,“叫你贪玩!“”啪“,”叫你贪玩!”。
“哎哟,爹!孩儿错了!孩儿错了!”
王老气急地指着王松二骂道,“你这混小子,你可知!你可知!”
你可知什么叫尊重?
你可知什么叫负责?
你可知整个村七十八口人家,吃着我们的铺子长大的!
你可知,尘土飞进晒篓里的时候,你就失去了作为一名药茶师傅的资本!
“从事一份职业,需要的是不变的耐心和爱心。若是连自己都不尊重它,将它当作一份赚钱的门路,那么,它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小松子到王师傅,七十余年。”王松二的眼睛渐渐湿润。这是一种年代的眼泪。
“哎哎哎,鸡叫了,你还赖床?”
“让我睡会吧爹,昨儿盯着磨太累了,那驴总是瞎叫!”
“啪”。
“哎爹别打孩儿!哎哟!”
“嫌苦嫌累,那你还能干什么?起来!”
“凉布盖上,要等它冷掉。嗨你小子,动作麻利点!”
王松二吹着肿痛的手,心里嘀咕着,“不让我玩!”他踹了一脚墙角,“哎哟!连你也欺负我!”他蹲在脏兮兮的墙角,赶紧揉着脚。
“横竖铲、横竖铲……横竖铲…………嗯……横……横铲……”
“啪!”王老愤怒的用擀棒挥向王松二, “你看看你干了什么?叫你切豆腐,你毁了一布豆腐!”
“要你做什么?要你做什么!”
王松二一边抱着头嚎啕大哭,一边东窜西跑。
“有时候,年轻不是一件好东西,因为他让人自以为是的冲动,还让人后悔莫及……”
“爹!爹……”王松二伏在王老的尸体上,哭的昏天黑地。
“那个挥着棒子的老头子,终于离开了我。”王松二的眼泪,慢慢留下了枯槁的脸庞。
“我忽然一夜长大,我就这样知道,其实我们都是有责任的。只不过早承担、晚承担的问题。”
“弘我华国之文化 。”老夫子摇头晃脑地念道。
“弘我华国之文化。”孩子们响亮地跟着念。
“弘我华国之威严。”
“弘我华国之威严。”
“少年强则国强。”
“少年强则国强。”
“少年弱则国弱。”
“少年弱则国弱。”
……
“你学了点啥?”
“弘我……弘我……少年……弱……”
“啪!”
“我叫你学点东西,你不学,你以后怎么办?你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呗?还不是跟你卖那该死的豆腐!”王松二哭吼着说。
这次,那板子,再也没有挥下去了。
“姑娘们,这是我一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王松二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