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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琴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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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理解孤独呢?孤独就是全世界的脱节,每一步脚印、每一次呼吸都是犯错。其实我们走了不同的路,平庸的世界,最终不会和不平凡擦出火花。所以庆幸吧,我们至少还有孤独,我们至少没有被同化。
“崖山里这里还是蛮远的,夫人您真的要去吗?”雇了马车,小荷心里依然非常犹豫。
“到崖山差不多两个时辰,看时间怕是牙店都打烊了,老牛奉劝夫人还是明早再出发吧。”车夫用帕子擦着额头的汗水道。
穆影也觉得有道理,幸好白辰溪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她暗自庆幸起来。
小荷松了一口气,潜在暗里的燕枝,也松了一口气。
“情况就是这样。”玄一五一十地说。
“哎,也罢。这种事情,爷竟然也瞒着,迟早会……算了。”燕枝叹了一口气。
“不过玄发现啊,这夫人,也特别有意思。”他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道。
“玄。”燕枝淡淡地说,“谁的人你应该清楚,注意分寸。”
“谁的人?”玄不靠谱的痞笑,闪出一丝不甘,“我只知道,堂堂熙王爷的女人,只有容王妃一个。”
燕枝的眼神倏地一冷:“玄,这句话我不想听见第二遍。”
“燕,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对容王妃很不公平吗?”
“这不关我们的事。”燕枝说。
“你也不喜欢这个夫人,是吧?”玄说完,露出了捉摸不透的笑,不等燕枝回答,他就一个闪身,消失了。
燕枝的眼中闪出不明意味的光芒,两天前。
“你来了。”
“爷。”
“京城最近盯得紧,晴竟然也不乖了。你尽快处理完蔡小香的事,回去保护夫人。”
“玄……怎么了?”
“玄这小子,可能不喜欢影影,你是知道的,晴救过他,他很重情义。”
“王妃不会这么做的。”
“……记得保护夫人。”
“是!”
“对了,她又要你泼脏水了?”
“……是!”
“你可知道她是在利……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一辆马车便悄悄离开了。
“啊——”穆影打了一个呵欠,“困死我了。”
小荷靠在马车内壁,头一顿一顿地打瞌睡。
“对了,荷啊,大春你准备了饭了吗?”
“我们回来之前够的。”小荷迷迷糊糊地说。
“嗯……”穆影也困倦地哼了一声,“两个时辰,四小时……”
什么小时?小荷心里疑问,但也没有问。
两人沉沉地睡到目的地。
“夫人,到了。”直到车夫老牛小心翼翼地叫醒了穆影,她们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背上琴,挎着包裹,穆影看了看不远处高高的山峰,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高啊!”穆影都不想去了。
“夫人,绉音师早就绝尘世俗了,这种高人,肯定得住山上啊。”小荷的语气还是带着对绉音师的崇拜的。
穆影撇了撇嘴,“要是隐士,谁会知道呢?我更觉得是终南捷径呢。”
小荷没有听懂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穆影并不怎么崇敬绉音师。她也并不知道为什么。
花费了两个时辰爬上山,穆影非常疲累。
“小荷,我这辈子,都不会跑这么长的路了!”穆影一边牢骚一边道。
“快了,快了。夫人,再忍忍。”这是小荷一直以来的回答,就像老师的“再讲一分钟”一样毫无信服力。
但最终两人还是找到了崖山小屋,穆影和小荷激动快步跑过去,刚跑到门前,一阵悦耳的琴声便从屋内传出,琴声凌厉、节奏极快,怒浪拍打岸边,溅起水花不断,它搏击着,抗拒着,警告着……穆影忽然明白,这是在拒客。这样就被拒绝了?穆影有些挫败。
“高人啊!高人……”小荷听着琴音,对绉音师的仰慕又上一层了。
穆影灵光一闪,后退两步,朗声道:“善哉鼓琴,洋洋乎若流水。”小荷还在奇怪,那琴声骤停。
许久,门被打开了。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走出来。这就是绉音师?
只见那女子平静地扫过穆影和小荷,目光中闪出一丝了然。
穆影不喜欢这样像动物一样被审视的滋味,但是既然有求于人,必然是不能有脾气的。
“你可喜《美姬曲》?”她忽然问道。
“啊?”穆影一愣,小荷赶紧在边上使眼色。然后穆影道:“不喜。”小荷在一旁急坏了。
“你听过《一醉方休》?”
“没有。”
“你喜欢什么曲子?”
穆影想了想,只得硬着头皮道:“可能对现在的曲子……并没有兴趣。”完了完了……对音师说自己不喜欢音乐……穆影啊穆影,你脑子被门夹了才说这种话吧……
“请进。”女子的声音非常清冷,就像风一样琢磨不透的滋味。穆影和小荷都大吃一惊。喜出望外之余,她看见绉音师的脸色有着一种赞许的神情。
这人才……总是千奇百怪的。穆影吐槽道。
屋中布局非常简单,木桌木椅,窗边是一盆一叶兰,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但是穆影偏偏觉得特别舒心。
“请坐。”
穆影看着有些尘土的桌椅,顿时有些尴尬。
“这里许久没来人了。”绉音师不慌不忙地从柜中拿出崭新的瓷盏,为穆影和小荷沏上不知名茶水。
“拿出你的曲谱吧。”她道。
“啊?”穆影一头雾水。“什么曲谱?”
“你不是来试音的吗?”
“我是来修琴的啊。”
绉音师的脸色千奇百怪的变化,然后她一拍桌子冷笑道,“世间修琴如此之多,也合该我绉青青当一回修琴师了?”
“可是……现下世间手工冰玉弦早已绝迹了。”穆影道。
绉青青一愣,她瞟了一眼穆影背着的琴袋,旋即又冷笑:“我道是怎么遇到了知音,原来是求弦来的。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琴,可以配得上我的冰玉弦!”
穆影又不知哪里招惹她了,只好硬着头皮手忙脚乱地取出古琴,生疏笨拙的动作让绉青青又是一阵懊恼和不屑。但是真当古琴展现在眼前的时候,绉青青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欣赏和愉悦。她修长的手抚摸着古琴弦,那温柔如同抚摸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好吧,尽管这孩子不是她的。
“这弦,并非自然断裂。”穆影甚至察觉到了绉青青的心痛的颤音。
“是啊,这琴是我夫君的,可是我一个失手让垫子掉下去,把琴弦砸断了。”穆影也不愿意隐瞒什么,反正她是内行的内行,自己也隐瞒不了什么。
“你可真实诚。”绉青青瞟了一眼穆影道。
“我手中只存一根手工冰玉弦。你有什么价值让我为你花费这根冰玉弦?”绉青青又坐下,审视地问道。
看她的样子,不可能贪财……这么一个高冷孤傲的人,需要什么呢?
穆影为难极了。
也许,她是寂寞的。
“我能……听听你的故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回答让小荷大跌眼镜,这什么回答啊?夫人,你怎么不谈价钱?小荷使劲地使眼色。
出乎意料的是,绉青青竟然笑出声来,她的表情很愉悦,如同这个答案很让她满意一样。
真是奇怪的人。小荷心里想。
“你来。”她站起身来,款款走进内屋。
内室,没有一丝藻饰,一书案,一书架,一张琴,字画。
绉青青的手指,顺势划过琴弦,曼妙的声音倾泻而出。
“你知道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是什么吗?”
哈?穆影摸不着头脑。她看了看琴,询问的语气:“乐器?”
绉青青摇摇头,道:“我一直以来,都认为,乐器的旋律,才是最美的声音。”
三十年前,是试音师行业鼎盛时期。绉家是行业里数一数二的试音巨头。在试音界,一直以来,信守着“音为众有”的准则,绉家带领这各个不知名的小门小路,终于让试音界与华国融合在一起,成为华国子民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在这个阶段,绉家女儿诞生。绉青青,绉家唯一的试音传人,一岁识音,三岁便能对不同曲谱表现出自己的情感倾向,五岁学琴,六岁便可初试音,这俨然是一个天才的童年。
“试音师这个行业,对音乐的敏感度是非常考验的,大部分试音师,必须要弹奏才能识别音乐的缺陷,然而一些资质老成的试音师,直接可以见谱试音。”
“每个试音师,都有不同的特点,有些人擅长激昂澎湃之音,有的人擅长凄婉低沉之音,但是对于顶级试音师,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乐律弱点。”
“许多曲谱,都有或多或少的音律缺陷,因为谱曲人自身的情绪或者敏感束缚,使得曲谱没有达到最完美的境地。”
三十年前,琴曲《有车邻邻》让慕容赐成为人尽皆知的乐师,他的《有车邻邻》曾经被誉为“登峰造极之音”。可是,试音师绉桓喻,删改其谱,被修改的《有车邻邻》,竟然比原有的更加韵味,这一举动,成功造就了试音师行业的鼎盛。在这段时期内,试音师的职业,甚至超过了入仕,几乎每个乐师,都会有一个专门的试音师,但是这些试音师,良莠不齐,绉家,作为试音师之最,一度成为一谱千金的热门。
“可惜,盛极必衰。”
他国乐音不知什么时候传进来,一些五颜六色的人们,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举动,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谱曲、试音,这里的流程渐渐跟不上步伐了。语速越来越快,人却越来越烦躁。一些刺激人们血液、灵魂、眼睛的旋律,忽然成为了必需的鸡血。
“我们被抛弃了。”因为人们太着急了。
“越来越多试音师,转身便当了乐师。其实他们已经不是乐师了。至少乐师还是会尊重音律的。”
我越来越不懂这个世界的声音了。
“差点……连最初的琴声也没守住。”
“二十年了……谁能想到百年一遇的试音天才,却成为了试音师行业的盖棺人了。”绉青青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你知道崖山的原名吗?”
“嗯?”穆影一头雾水。
“寂静崖。”绉青青慢慢从内屋走出去,拐了一阵,她们竟然走出了屋子。
这屋子竟然是在悬崖边上的。穆影有点没有想到。
在远处一块巨石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张琴。
“那时,我彷徨着、迷惘着,差点失去了最初的琴心。”绉青青挺直着腰杆,风吹动着她的长衣,竟有种飞仙的恍惚。
“幸好,这寂静崖告诉了我答案。”
“这个世界,最美的声音,是自然的声音。没有任何器乐,能够取代。”
我的生活,就是跳动在余烟未烬的乐声中,找寻最纯粹的感觉。
等我死了,这个行业就彻底消失了。
乐如心性,乐现人心。我讨厌如今,空洞的乐声,嘈杂、蛊惑,还一厢情愿。
很多乐曲,都是不需要嗓音来应和的,没有人知道,最美的音乐,是那些最纯粹的旋律。现在的人,太浮躁、肤浅,他们只愿在言词中找到共鸣或者激情,却无法从旋律中听出音乐本身的声音。然后……声音被玩弄,终于失去了它本来的灵魂。
“我在这里定居了。”
愿意听吗?她抚上琴弦问。
穆影点点头。
凌厉地风直接袭来,带着寂静崖上的风声,野草使劲攥住大地,努力呼吸着,微微有点喘息。孤独的月,孤独的琴声,孤独的人,云飘过,细腻的声音和温柔,带着晴好的晨的记忆,听着风路过诉说着的人来人往的故事,万千,有笑、有哭、泪落、怒发,有点喧杂,心里忽然有些沉重。
空气捎来了轻松的味道,一串欢快的音乐由远及近,慢慢飘来,想了很久揉成一团的思绪慢慢摊开在这片土地上,然后被旋律的双手轻巧解开,所有的哀喜全都是一条一条,然后随风飘走,只留一份水波不惊的宁静祥和。
声音越来越轻,直到风的指甲一不小心刮过水面,偶尔有几个呼吸的泡沫,悬崖上被刮过的岩石,有轻微的凌厉声音,拨动泛黄的野草,也遭到扰乱清静的抗议,风轻笑示意,拂过月、拂过云、拂过天地,四处安宁的呼吸和恬静。它也累了,摊开身体,睡在了大地之上……一切安静到呼吸也是罪恶,一切平静到任何思虑都是亵渎。
穆影沉醉在琴声之中,绉青青望着远处,久久不语。
许久,才听见她干净的声音:“寂静崖,朝饮清露,暮聆风语,穷尽一生,《音魂》三曲。”
穆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已经佩服的无话可说了。
“谢谢你。”绉青青来到穆影面前,垂眼点头道。
穆影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
“四个时辰后,来找我。”她离去的背影,挺得直直的,那是一个试音师最宝贵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