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之隐》七兮辞

15、15.冷暖

　　正义为什么会迟到只因为它在紧要关头为黑暗打着掩护，然后带着平衡人们心理的责任，迟迟地闪着出它光明的翎羽，高高在上地出现在人民面前。然后告诉他们，嗨，我还是来了。
　　“贪污犯！贪污犯！呸！”痰液带着腥臭，溅落在手上。她翻滚在肮脏的大街上，陪伴她的只有这些已经不知道沉睡多久的菜叶瓜皮。
　　“这，这不关她的事啊！”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错的不是她，是她的家人，她的父亲！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待这个姑娘？”
　　“没有！没有！”我爹不是这样的人！蔡小香的手指抠入肮脏厚重的腐烂物中，她的眼睛中带着固执和愤恨。她如同垂死的耗子般，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
　　“你看，小芙，你还是太善良了，哪怕她没贪污，她也不干净啊！这良心，是黑的啊！”
　　“我们过的那么穷苦，全是因为出了那么多贪污腐败。”
　　“他们就像肮脏的蛆虫般，将我们的国家蚕食鲸吞。”
　　“这些人，都是没有良心的，早晚要下地狱的！凭什么我们要过的那么贫苦，他们却可以穿着厚厚的裘衣，带着漂亮的饰品，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这群匍匐着的蝼蚁？”
　　“你要相信，正义会来的，可惜没有千刀万剐，可惜了可惜了！”
　　求求你们，不要侮辱我的爹爹。
　　求求你们……这是我唯一的尊严……
　　每一脚的踢打，都是那些人们发泄的怨恨。
　　“该死啊！该死！”
　　路过的老夫人，不忍地捂住眼睛，慢慢地离远。
　　“别看，别看！”
　　“娘亲，她干嘛被打啊？”
　　“因为她家人是坏人。”
　　“为什么家人是坏人她就要被打呢？”
　　“因为，她家人，把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全榨光了。”
　　“啊？娘亲怎么知道啊？”
　　“都这样说啊！”
　　“哦，那为什么不在刚开始的时候，就把坏人抓起来呢？”
　　“哎……要不是美姬……要不是美姬，哎！那姑娘真是好姑娘！”
　　好人一定会有好结局的，难为她苦了这么久了。
　　“没有！没有！”蔡小香固执地喊道，她的喉咙都嘶哑了。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为什么？为什么？
　　“娘，爹呢？”
　　“啊，爹有客人呢！”
　　“哦！”那时候的她，还是那么天真可爱。她拿着刚刚跟小花学做竹编蚂蚱，准备给亲爱的爹爹炫耀一番。偷偷藏在屏风后面，她探出一点点脑袋。
　　“不行！”
　　爹爹为什么要拒绝人家呢？
　　“哎？”那穿着华贵的男子，带着一丝令人很不舒服的笑容，伸出了两根手指，“两百根，一张，如何？”
　　“别说两百根了，你就是给我一千根，我也不画！”
　　“嗨，老头，你知道你在拒绝谁吗？”男人敛住了笑意的样子，竟然带着那么重的戾气。
　　“谭公子，在老夫这里，无论是多大多小的官，也是一样的。画人可以，但老夫画的都是值得画的人，这是老夫的原则！”
　　“什么叫值得画？嗯？”男人又露出一丝微笑，屏风后面的小香只感觉背后一凉，“画一张美姬图不行吗？”他的声音非常愉悦。
　　“不行不行，老夫不画戏子，不画戏子！”老人摆摆手，非常固执。
　　“哟呵？戏子？”男子的眼睛微微眯起，“美姬，可不是戏子！老头，你别挑战我的底线！”
　　“谭公子可是要强人所难？”蔡国清撵着自己的胡须幽幽道。
　　“强人所难？不不不。蔡大画师，我谭钰怎是这种人？”
　　“只听说您老来得女，想必小女还是玲珑可爱的。”
　　“你！”
　　“蔡大画师。”他的语气终于带着冷意。
　　“就问你最后一遍，画，还是不画？”
　　“不！”
　　“好，你等着。”
　　小香的泪水已经枯竭，她已经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该怎样才是尽头。
　　谩骂、侮辱、拳打脚踢，就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被喊打着。
　　“爹爹不是这样的人……”
　　“求求你们……”
　　“冤枉啊……”
　　那些人就像站在正义顶端一样，抱着愤恨地共鸣，狠狠唾骂着黑暗和阴影。
　　“哇塞！爹爹！这些人儿为什么会动啊？”
　　蔡国清摸摸小香的脑袋，笑着说，“这叫皮影戏。你看见的会动的人，都是被几根线牵引着的。”
　　“啊？我以为他们自己会动呢！”
　　“傻孩子，这世界怎么会有无中生有呢？所有的行为，都是被其他东西影响着的。”
　　“不懂不懂，小香不懂。”
　　“爹爹！娘亲！求求你们放过他们吧……我们做错了什么？”
　　“小香，快跑！快跑！”
　　“小香，快跑啊！”
　　“小香不要离开娘亲爹爹！小香不要！啊——”
　　“官爷，求求你们别打她、别打她，她还是一个孩子……”
　　“老天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苍天无眼！”
　　飞涌而来的鸡蛋、菜叶、石头疯狂地砸向他们。漫天的谩骂声和诅咒声。
　　这个世界怎么了？这个世界怎么了？
　　小香慢慢爬着，她已经失去了知觉，隐约总听见爹娘的召唤声。
　　“小香，快来、快来，爹娘，都在这里。”
　　“爹……娘……”
　　快到了……她像一条肮脏的虫子，缓缓蠕动着。
　　一丝冰凉的液体滑过指尖，是那么刻骨铭心。
　　那天也是有雨的，雨很冷很冷。她从来就不知道一场雨竟可以冷到骨子里。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啊……”
　　“放过我们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已经无所谓了吧……
　　头磕着地好痛反正。感觉世界都在转啊转啊……
　　“爹爹！看，娘亲给小香做的新衣服！＂
　　“我的小香真漂亮！＂
　　“小香是蝴蝶！“她在花丛中转啊转，漂亮的刺绣如同丛中绽开出美丽的蝶子，阳光暖暖地照下来，风也带着暖意拂过脸颊。
　　血液缓缓从额头流下，暖洋洋的。
　　她机械地做着磕头的动作，所有人都在看笑话，那冰冷冷地“嗤“声，就像做梦一样。
　　人……怎可以下贱到这般田地呢？
　　“小香，你可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人。“
　　“啥叫有骨气呢？“
　　“你不能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点头哈腰！“
　　“小香为啥要对他们点头哈腰啊？“
　　“假如你有求于人家的时候啊。“
　　“嗯，小香要靠自己！＂
　　“哈哈哈……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雨水打湿了头发，头发一绺一绺地沾在脸上，她疯狂地磕着头。
　　“求求你们……大仁大量啊……求求你们！＂
　　“那你，知错了吗？“
　　那个声音，是多么好听，就像阳光拨开乌云的声音。
　　“小香知错了！小香知错了！＂
　　可我……到底错在哪里？爹……娘……我们错在哪里？
　　“真可怜。“她的声音就像在同情一只小猫小狗一样。
　　“钰哥哥，放过她吧。她还是一个孩子……“
　　她哭花的眼睛抬起头望着那双妖媚的眼睛。
　　“小香，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哦？那爹爹，您看小香的眼睛里有什么？”
　　“爹爹看见啊……小香的眼睛里，藏着一个小傻子！”
　　“爹！爹！哼！”
　　那双眼睛中的轻蔑和得意，让小香毛骨悚然。
　　“钰哥哥，你看她多可怜啊！”她嘟起嘴，摇晃着男人的手臂。
　　“好好好，都依你！这本来啊，孩子无罪啊！”
　　为什么……为什么……
　　小香就这样望着男女在轿中，轻描淡写着她的命运。
　　她小小的身子跪在那里，他们高高在上的。
　　“这……美姬仙子太善良了。”围观者喟叹道。
　　“也不怕报复，这怎么能饶恕呢？”
　　“罢了罢了，都这番田地了！”
　　“啊啊啊啊！我的美姬，简直不要好啊！”
　　“对啊！可惜啊，放过这个孽种啊！”
　　“谭钰若是不好好待美姬！我老牛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啧啧……郎情妾意，看来虞甄两家要落空了。”
　　“太浪漫了！天之骄子和民间流落的美人的动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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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很冷，但是很纯净……这个世界上，也只有那一弯潭水，才能涤荡心灵了。
　　爹……娘……小香来了。
　　“小香才不会嫁人！小香要和爹娘永远在一起！”
　　“哈哈哈！好好好！小香，有一天你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可不要忘记这句话哦！”
　　“才！不！呢！”
　　水面上的泡泡，缓缓破灭，就这样……商城的灯火依然通明，各种美丽的故事依然在产生和幻灭……
　　在漂亮的隔间中，纤弱的手认真地涂抹着千金难买的珍珠液，周围的婢女叽叽喳喳不知在谈论什么。忽然，女人笑了出来，她殷红的嘴唇，缓缓开合着——
　　人品这种东西，不就是做出来给别人看，再让别人说出去的事情吗？
　　还是咱们主子最精辟！
　　怪不得那傻小子还迷得团团转。
　　这谭家，可有钱了。
　　谁知道虞家和甄家争了那么多年，还不给我主子赢去了！
　　她们算什么东西？还是我们主子厉害呢！
　　嘘……这还没到手的东西，可别先吹捧啊。女子露出了一丝无辜的笑，她的眼睛中，却是那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