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十七棠

9、恍

　　夜里，全身疼得翻来覆去，我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清光之下，窗口的白瓷瓶笼着一层月色薄纱，淡淡地闪着迷人的光芒。从前高凌常说“素瓷传静夜，芳气满闲轩”，倒是一点不错。

　　我一时觉得口干舌燥，身边的奴婢又都被我早早遣去歇息了，我便费力地起身，摸着黑要去倒口茶喝。刚刚碰着了冰凉的杯子，膝盖一不小心撞到了案子上，不免跌下身去。手里的杯子尚未拿稳，也哐的一声碎了一地。

　　外头的小太监似乎警觉得很，听到响声立刻冲了进来。我正拄着手要爬起身，突然觉得有人疾步走到我身边，轻轻将我抱起，他的胳膊小心地贴在我的肩上，像是怕触到我背上的伤口，他胸膛里传出的气息让我觉得熟悉非常，暖暖的，熏得我晕晕然。小太监们在慌乱中点了灯，我朦朦胧胧地看清了他袍子上的饰物，又不甘心地仔细瞧了瞧他的脸，心里顿时觉得一阵凄凉。

　　萧扬对我笑了笑，轻轻将我放在床上，我只是垂了头，也不说话。他这样深夜造访，不知是福是祸。

　　他倒了一小杯茶，递到我嘴边：“喝吧。”我盯着他的眼睛看，竟是一种极和悦的颜色，于是静静地接过杯子，一口灌了下去。他此时穿得很随意，倒像是刚从寝宫里出来。我转过头去，没有心情理睬他，他却独自絮絮叨叨起来。什么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有个丫鬟在身边候着，什么忙着国事怠慢了我，什么这么晚了为何还未入睡……我闭着眼，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便是帝王的威风吧，打了人，杀了人，他是从不会记在心上的。开心了，他便会慵懒地来逗你一番，气怒了，便能将你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我说：“皇上，夜深了，您快回去吧。”后宫三千极力盼望，极力乞求的东西被我狠心地撇在地上，我此生不知造了多大的孽。
　　他似乎怔了一怔，缓缓道：“朕睡不安稳，在这边坐着便是。”
　　我不禁转过头去看他，心里很是不解。他这是在讨好我吗？
　　他走过来，给我掖了掖被角，道：“你睡吧，朕在这里守着你。”

　　或许是受了伤的人便会免不了从心里暗暗生出些脆弱来，有那么一刻，我竟觉得身体里翻涌着的尽是暖流。这便是后宫的女人吧，总想着这是天下最高处的男人，总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去接受他的一笑一颦。不论他是真心或是假意，只要有那么一瞬，他将你视为珍宝，你便瓦解了所有的矜持与骄傲。

　　爱，会让人变得很低很低。而进了这宫里，不管你爱或不爱，是欢喜还是伤悲，你永远是卑微的。他是这里唯一的男人，是至高的君上，你唯有抛弃一切的自尊，来博取他一丝的怜悯，乞求他能多施舍你一点。

　　平常男人的作为在他做来，却像是添了万倍的光环，哪怕只是微微地看你一眼，哪怕只是伸出手虚扶你一把，你便能在心底里开出花来，便要泣涕地跪下身去叩谢皇恩。因为你知道，他是皇上啊！可是皇上与男人到底有什么不同，你从来不会去想，想了，也不明白。

　　我从前看了许多史书，这金色的万丈光芒下，生命也变得那么渺茫和无望。我曾经问高凌，你的宫可不可以不是这样？高凌抚着我的头叹道：历史上发生过的今天也必然会发生，我们谁都阻止不了。
　　哎，后宫的女人便是天下最可悲的女人了。纵然享尽了荣华富贵，却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就成了这红墙间的孤魂。这里是人间最残酷的冰窖，没有真正的爱，唯有不止的斗争。而你既然来了，由不得愿意不愿意，只能费尽心力好好活着。

　　我看着他靠在床栏上的身影，突然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一个后妃的心境。想要随心所欲原本就是妄想，你的屈服，你的讨巧，你的谄媚，才能挣取到一点一点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这是张爱玲对爱人说的话。有个人，也让我变得很低很低，我的心是欢喜的，却没有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