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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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1
梦里，我轻轻地舞着袖，唱着好听的歌，看着船上的人儿悠悠地品着茶，盈盈对我笑着。远处的大片合欢树盛开着粉色的绒花，一团团，一簇簇，看着，就像晕染着天边的艳色烟霞。我拉着他的手，绕着一棵棵花树，尽情地飞舞着，落英缤纷，游蝶作伴，我们的笑声是那样空灵婉转，在散发着浓郁芳香的花林里，似生出一双洁白的羽翼，自由地飞翔在空中。
风帘翠幕伴着我们轻盈的笑声缓缓收起，浓浓的汤药味把我从梦中唤醒。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小玉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药碗，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药碗上腾腾冒着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我伸出手来想抓住她，却不想此时是个侧身的卧姿，一抬手，便无力地要翻过身去。小玉赶紧放下手里的药碗，上来扶住我，呜咽着说：“娘娘小心，太医说了，如今正是暑热之时，委实得小心身上的伤口。”我笑着点了点头，她却垂下头去，默不作声。
我仔细瞧了瞧，她那红肿的眼又落下泪来，这情景倒像是三十大杖打在了她身上，我笑道：“丫头怎么哭丧着脸，想什么呢？”
她慌着抽出帕子，抹了抹泪，道：“娘娘被打得这般模样，竟还有心情拿奴婢来开玩笑！”
我在军营里生活了多年，什么样血肉模糊的伤残没见过。高凌每次受了伤，无论多严重，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每每疑惑地问他：“疼吗？”他都和平日里一样笑着说：“这点小伤，不碍事。”从那时起，我便也学会不把皮肉伤当回事，这背上虽然是火辣辣地疼，捱一捱，便也过去了。
我又笑了两声，说：“你别哭了，这背上的伤正合我意，这么一打，倒把我打得愈发清醒了。”
小玉端了桌子上的汤药，取了一勺，吹了吹，便往我嘴里送，我想到从前生了病，高凌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我喝药，突然鼻子一酸，刚喝了一口又呛了一呛。
这时听到外头有人通报皇后来了，我赶紧让小玉扶着我起来。
“萱妃无需多礼，快快躺下吧！”皇后匆匆地走了进来，见我挣扎着起来便扶起我，往床沿边上坐下了，一面又吩咐小玉：“把那药碗给我吧。”我勉强支起了身，对她说：“皇后娘娘这样叫我怎么受得起？”
她皱了皱眉，把手贴在我额头上：“唔，幸亏没有发烧。前些日子，宫里诸事繁忙，我来不及过来看看你，倒是我的不是。”
我低着头，只顾着喝药。皇后叹了叹气，道：“二姑娘，你这样又是何苦呢？高将军走了，你还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我和高将军相交多年，知道这天下间最让他在乎的就是你，他若看到你今天的模样，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我听了，心里一阵难过，说：“以前高凌常常和我说您聪敏和善，非一般女子可比。今日皇后娘娘既然唤我一声二姑娘，我便不怕将心里的话都掏出来与娘娘说。这天下江山原本就不是我一个女人的事，那些男人要怎么去抢，怎么去夺，都无可厚非。可我今生是认定了高凌的，他死了，我就应该随着他去了，我这样苟且偷生，做了别人的妃子，又算什么？！”说着说着，我不觉落下泪来。
皇后捧着药碗，怔怔了许久。捋了捋我的头发，道：“事已如此，二姑娘还是放宽了心吧。这天下间的事，哪里是我们女人做得了主的？我当初嫁给皇上的时候，也是带着平常女孩家的心思想与他双宿双栖，可是这一步一步走来，如今到了后宫里，我还不是要和往常一样欢喜地活着？瞧瞧这菡萏宫，竟是一点都没变。凭我对皇上的了解，他心里一定是万分舍不得你的。”
窗外清风忽起，花树沙沙作响，似要抖落一地愁。
我轻轻笑了笑，低声说：“皇上已有皇后娘娘陪伴，何苦为别的女子费错了心？”
皇后听了我的话也不禁惆怅一笑：“皇上今天出了宫，想必一回来定会来看你。你这一身伤虽是他打的，他心里未必就会不疼。”
岀宫……我忙抓住她的手：“娘娘，皇上岀宫了？”
她转过身，一边往外走，答道：“恩，这宫里的事还未处理妥善，我也不知道他此去做什么。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
我一时还未恍过神来，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得知萧扬岀宫，我的心莫名地慌乱起来。他这一去，该不会是知道王奕将军和三皇子的下落了吧？想到这，我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从前在军营里，高凌若不在，便是留着王奕来保护我。王奕总是像个木头人，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帐外，我登上山头吹箫的时候，他就远远地在林子前默默等我。他的脸，似乎不带任何喜悲，他也从不主动与我说话。月光下，孤雁飞过，他的脸更显冷峻非凡。
有一次，我故意往悬崖边走去，他突然跟得紧了。我心里讪笑，假装脚下一绊，要摔下去。没想到他立刻上前扶住我，低声道：“姑娘小心。”看他那一脸严肃，我更觉得好笑，说：“我的脚伤了。”他二话不说，抱起我，就风一样往大营里奔。我原本只是逗他，想笑他傻，可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突然熄灭了我心底的笑意，我也沉默了。从那之后，我便与他结下了铁一般的情谊，一起喝酒，一起望月，背着高凌聊他的妃子。
如今，一切的一切，俱往矣。
王奕木头，现在的你可安好？
1．【注：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