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十七棠

2、新

　　碗中的米饭还只是抠食了一半，一群侍卫、宫女已齐刷刷地冲了进来。守卫天牢的官兵疾步奔过来，匆匆将我眼前的牢门打开。
　　宫女们快步走来扶起瘫在地上的我。我干笑了一声，抓着她们的手，腿上还是软绵绵的。我鼓足了劲想站起来，却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有个小丫鬟正小心地为我擦脸。她见我睁开眼，忙笑道：“小姐醒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便要坐起身来。她立刻上前来扶着我，又说道：“小姐以后叫奴婢小玉便是。”
　　我咳嗽了两声，说：“我是个罪不可赦的囚犯，哪里还要人来伺候我？”
　　小玉抿着嘴笑：“皇上适才来看过小姐，吩咐奴婢一定要好生照顾小姐，您若是有个闪失，奴婢便要掉了脑袋陪葬的。”
　　皇上……他说的是萧扬吧？

　　天下君王更替不止，苍生依旧是苍生，而我，再不是从前的我。

　　我抬眼望了望四周，屋内的摆设，窗外的水芙蓉，都万分眼熟，此处正是菡萏宫。当初我随着高凌进宫的时候，住的就是这间别院。偌大一宫城之中，就属这菡萏宫离太极殿最近。多年来我一直跟随高凌，为他更衣，帮他研墨，随他出征，因而在太极殿和军营里的时间倒比在菡萏宫长。

　　到了夏天，高凌便喜欢移居这里写诗作画。他说，这一池莲花虽不经人工雕琢，却有一段自然风流之态，倒是别样好看。我望了望碧纱橱旁，高凌的书画安然依在一簇青藤之畔，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曲尘绿染万条丝，窣地浓阴暑暗移。旋渍霜毫铺玉版，细研荷露写新诗。1

　　墨迹未干，风骨犹存。万分美好的回忆万分美好的人，都恍然已成过去。再美的景致，如今都枯成千万年不散的冤魂，萦绕在雕栏玉砌之间，飘荡不走。

　　新帝初登大宝，新朝初建，新人入宫，杀的杀，封的封，外头一定热闹非凡吧。我的漫漫黑夜，他们的嘹亮笙歌，宫廷，不是本就如此吗。

　　我走到屋门前，向外望了望，小小菡萏宫，守卫却甚是森严。我心里冷笑一声，我既已选择活下去，便不会让自己不明不白地死了。宫女，太监，侍卫，都带着不可言说的形容偷偷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小玉正收拾着书案，见我痴痴地看着外头，也过来向外一探，道：“小姐身子还弱，何不躺着歇息歇息，皇上此时定是忙于国事，一会便会来看小姐了。”
　　我心里觉得好笑，呵，眼下这样的烂摊子，只怕一时是收拾不好的。

　　天下动乱，时局不安。高凌费其一生之力灭匈奴，并四国，领百万之兵挥师南下，原天下一统之势指日可待。你萧扬不忠不仁，于我北军恶战南朝之时，以个人私欲为念，起兵攻都，杀高凌以代之。如今，南朝未灭，五胡势必重起称王，只怕你萧扬才疏气弱，做得一时的皇帝，保不住一时的河山，黎明百姓不得不再受几百年战乱之苦。

　　想到高凌的心血尽付之东流，我的心就疼得要碎裂一般。高凌总说，人就像一面镜子，要取得人心，唯有付出你的真心。今日之变，莫不是要告诉我，人善被人欺，是不变的真理？

　　高凌一直视平王为手足，可我对萧扬却颇有成见。平王在藩地拥兵自重，为人轻浮傲慢。高凌为他受伤一事我更是耿耿于怀。夜里只剩下我和高凌的时候，我没少说了他的坏话。想来今日小人得志，若要置我于死地，我也没什么冤枉。

　　高凌这一生，从未败过。只是这最后一次，一瞬之间大厦倾。他知道自己会死的吧，不然为什么说了许多狠心又决绝的话让我走？我真是个傻瓜，我以为他是天之骄子，是不败的英雄，赌了气就走了。我还想，我本不想回到宫廷里，大不了在外头玩个几日再回去找他，当我想起阮公公那张忧愁的脸，想起他说话时眼神里的黯淡，我真巴不得往自己心口里捅一刀。我马不停蹄地奔回去，我要告诉他，高凌，我再不要什么自由，我一分一秒都不会再离开你。

　　只是这最后一句，他再也听不见了。兰若寺啊兰若寺，佛不佑我，难道是天要亡他？

　　1.【注：选自《钦定四库全书•世宗宪皇帝御制文集卷三十•诗•四宜堂集》，雍正帝所作，题《深柳读书堂消夏》，全诗为：曲尘绿染万条丝，窣地浓阴暑暗移。旋渍霜毫铺玉版，细研荷露写新诗。一天月色画图古，两部蛙声鼓吹奇。潇洒楼台临碧水，夜深倒影静垂垂。】
　　细研荷露，是帝王与年少妃子的游戏吧，个人觉得很有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