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萧 ...
-
刘显是当今一绝代名士，我从做亲王起便费尽苦心想将其收为己用。谁知道，这个不识抬举的愚人三番两次严词拒绝，说什么志在山水，无心过问世事。好小子，软的不吃，我便得给他些硬的尝尝。听闻他每日醉酒秦淮，流连于烟花之地，我便发了兵，想让他屈服在我的刀剑之下。
我们将烟花楼围困住，里头的妓女宾客早已乱作一团，恐慌地缩在角落里。我踢了门，拔出剑，阁楼上却飘起了如怨如慕的箫声。
所有的心都跟着她的旋律回转。她的箫音，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魔力，我和士兵们一时之间似乎成了不战而败的流寇，丧失了所有侵犯的意念和气力。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那冷得让人发怵的脸掩盖了原有的稚嫩，一袭青衣，一头散发，几乎没有人去关注那有几分姿色，只有那纤弱的身材让人生出唯有对一个女人才会发出的怜惜之情。
之后的每一个深夜，当我遥望着空中的皎月，为天下时态感慨无奈时，总会回想起那个戚戚吹箫的女子。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朔流光。渺渺兮余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当我在高凌的军营里再次听到那熟悉的箫声时，我断定眼前这个淡如清水的女子，便是我夜夜思慕之人。再次见到她，我心里满是惊喜，而她向我投来的冷酷、轻蔑的目光，深深刺痛了我。她的性子太冷了，冷得足以令她抛开一切，拨开一切记忆的牵绊。她定是不记得多年以前那个北朝的王爷，不记得对我的淡漠一瞥，不记得轻微却坚定地对我说了一句：“你敢？”
她，只会记得高凌的事吧。
我和高凌曾是共同进退的好兄弟。儿时，我们一起蹴鞠，一起射箭，一起打猎。长大了，我们谈论天下，发誓要用鲜血实现大一统。可事事不尽如人意。原以为是长城般不可撼动的情谊，在权力，女人的面前，无法逃脱地骤然瓦解。我没有他那样的妇人之仁，我只会奋力捍卫着自己，为索取想要的东西，扫除一切障碍，永不回头。
她在高凌的庇护下，得意，热烈地活着。
她想随高凌而去？笑话！生命不是那么简单的！
我对于她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有时候，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看见她在竹杖之下面无神色，我会发怒；看见她在我的身下轻轻呻吟，我会心痛。同情，真是一种该死的情感。夜里，她偶尔会发出清寂的梦呓，抚着她深锁的眉头，我不觉将她拥得更紧了。梦里醒来的时候，她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蜷缩着身子，害怕地颤抖。我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害怕的是什么，我抓着她那双颤抖的手，压在我的双手之间，竟是冰凉冰凉的。
白天，她又是这样迥异。她虽然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然而她从灵魂里窜出的气焰绝不输给任何一个男人，包括我。于是，我总是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话。
爱妃，你坐到朕身边来。
爱妃，把你的书放下。
爱妃，你给朕好好跪着！
爱妃，把下巴抬高些！
我以帝王的命令来捍卫我的尊严，却不经意间流露了我内心的弱势。我想让她知道，我是她的主，而她便以难缠的嘴皮子功夫来回应我，激得我龙颜震怒，却哑口无言。
她的兀傲，她的不羁，那样惹人忿恨，却又是那样迷人。皇宫之中，无论男女，在我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畏首畏尾，只有她，肆意散发她的本性，耍着和高凌在一起的坏脾气，想要对我予取予求。
看着她的脸，不屑的也好，仇视的也罢，我想到的总是梦醒时分的她。那具颤抖的身体，那双冰凉的手，像是紧紧困扰着我的魔咒，如同从前的箫声，残忍，却有无边的美丽。
这个女人，她究竟要什么呢！她好像什么都不要，又好像一切都不能满足。
清明时节，我带她去看高凌的陵寝。守陵的老人正是当年在王府里照顾我和高凌起居的公公。那时候，我和高凌都小，而他，还不老。我和高凌比试骑射的时候，他总是会笑嘻嘻地上来替我们擦汗。他见了我，眯着眼睛，皱了皱眉，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摇着头转身走了。薄雾之中，那花白的头发见证了被命运无情冲走的年华，而今，少年旧事已纷飞。
历史，会记下我弑杀了自己的好兄弟，篡夺了皇位，会记下我娶了一个高凌的奴婢，恩宠有加，然而，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情，我们之间的爱恨，我们的嬉戏，我们的叹息，都将荡然无存。
历史逮住的，大多是无聊的嘈杂；失去的，却是天下人生。1
迟暮之年里，我躺在座椅上，浴着奢侈的暖阳，细细品味着长逝的青春，我的黄金时代。那些曾在我生命里活现的人儿，都早已离我而去，我只是一个孤独的老人了！那个每天在我梦里出现的女人，有那么一刻，她是爱上我的吧。真没想到，她的性子竟也可以像烈火一般的呢！我是真的对她付出了真情的啊！她没有感觉到吗？她是不是找到高凌了，在他的怀里盈盈地笑着？命运将她推到我面前，却又不留情谊地将她带走，原来，她终究是不属于我的。
芷珊是我的好妻子啊，当年她违抗父命，那么坚定地要跟我走，我答应过她会一生一世好好照顾她，我以为除了她我不会再爱上任何女人，看来是我错了。她那样早逝，是因为我的负心，我的不专吧？
当年第一眼看见安艺时，她那模样真是好看。可她跟她父亲一样，一样可恶！
……
一切的故事，当它成为咬噬着你的回忆时，便退去了丑恶的外衣，只剩下朦胧的甜美。我每天咀嚼着这些不可复得的甜味，一遍一遍，竟觉得比膝下满堂的儿孙要有意思。
天下一统的盛景终于在我的手中实现了。我的丰功伟业将为后人传唱，我的罪孽都会被精心打扮，妆饰成英雄的气概。
我点了一把火，将载着她名姓的史卷一摞一摞丢到火里，火苗触着泛黄的书纸，熊熊燃烧起来。我拍了拍手上的尘灰，倚在栏杆上，怔怔地望着。通红的火影里，我好像又看到了她的身影……
1.【注：引自余秋雨《历史与遗失》】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