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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一 传说 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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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遖樎朝堂大殿之上,遖樎王毓骁震惊而起,搭在腿上的白虎皮毛制成的毯子掉落在地,殿中朝臣无一不被他方才那声咆哮似的问话吓得低埋身首,而禀报此事的那一位当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慕容离…阿离…他…他…”毓骁震惊得“他”了半天,都无法说出那一个“死”字来。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那个心有九窍搅得天下大乱却能于乱世中复国的人,这么轻易的就死了,短短几年,那一日自己退出中垣离开他的时候,他明明还好好的在那里,一身红衣素裹仿佛将要燃尽每一寸土地。
“王上请节哀啊…”年迈的国师杵紧了拐杖,那拐杖不稳似的左右震晃,直至国师缓缓的弯下了腰。
“请王上节哀!”群臣异口同声,叩首附议。
毓骁沉了气坐回王座,眉头紧紧纠结不得疏解。朝堂内寂沉,无声无动静止了一般,亦不知过了多久,毓骁才低沉的出了声不明所以的话,他连忙咳了一声掩盖过去方才还没能完全控制住的情绪,才又道,“可知死因为何?”
“急症。”
“急症?”
“那日共主登基,执明王亲口所言,”那大臣顿了顿俯首沉声道,“瑶光如今由共主亲自处理,此事已天下皆知了。”
“本王才不信什么急症!”毓骁愤恨,一拳锤在扶手上,咬牙切齿狠狠道,“定是执明害死了阿离,他做的那些事情当真辜负了阿离一片真心。立刻点兵!”
“王上三思!”国师声音苍老嘶哑,若如一股稳健淳厚的琴音抚平了整座大殿的浮躁之气,“如今真相不明,又缺少实据,贸然出兵恐正中其下怀。况且王上早已退出中垣,又何必无端引起战火。”
“国师说的是,是本王思虑不周,”毓骁顿了顿,并不愿善罢甘休,“明日本王亲去天权,以增进外交互通有无为名。退朝。”
毓骁迅速离殿,不予丝毫群臣异议的机会。
夜班三更,群山深处密林之间,两抹黑影挂在高高的枝头上,今夜无月,本就漆黑的山坳中更多了分阴沉诡秘,狂风刮过密密丛丛的树叶,树枝摇曳猎猎响作一片,那两人稳稳当当悬在枝头随着树枝摇摆晃动,仿佛轻若鸿毛,有乌鸦落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又立刻惊叫一声飞走,他们仍无声无息不为外界所扰,若不是眼中目光如炬,都死死的盯着下方亮着灯光的屋子,几乎要察觉不出任何生气。
那屋子正是仲堃仪隐居的处所,此时骆铭已经端坐在茶几跟前。
“复国天枢?”仲堃仪诧异道。
“是,凭他说的意思是想让老师替他分理些事物去,”骆铭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些,将他心中的不安暴露出来,“但是学生总觉得这事来的突然,很是不安。”
“执明的心思总是不甚寻常,时常连我都摸不清路数,”仲堃仪皱眉道,“此举看似单纯,实则是想逼我浮出水面,莫不是…”仲堃仪眯起眼睛盯着骆铭,眼神中带着三分不解两分忧虑一分怀疑,“淬毒之事当真天衣无缝?”
“所有行迹确实都处理干净了,府里也留了眼线,执明并未派人来探查。”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屋外树上,一个人影忽然动了,他朝着同伴打了个手势,尔后跃下枝头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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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了,天权王宫内只剩下四处宫灯随风摇荡,在这王宫里,半夜时最敞亮华丽的宫廊非向煦台莫属,真真是亭台楼阁华灯影重,自从兰台令入主那日开始,十数年如一日。
慕容离早已经睡下了,执明在隔了两层落地帐帘的外间伏案批阅奏章,烛火微暗连带着投下的残影迷蒙。执明一手握着朱砂毛笔,一手握拳撑着愈来愈沉重的头,时而清醒着批上两行红字,时而神情迷离恍惚入梦。
忽的烛光拔起,昏暗的厅室顿时明亮起来,也在执明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照耀出溢彩流光,执明几乎立刻被光亮惊醒,疑惑的看向烛台,却见台前立着一个正在剪烛拨芯的人影。
那人头发披散,穿着极单薄的白色细棉里袍,脚竟赤着就站在那里,所幸地上铺着长毛皮毯子。
“阿离!”执明可算是彻底清醒了,忙丢了笔跑过去。
慕容离被这声音惊着,仿佛在做什么坏事被人撞见了似的定在当场,眼里直愣愣的看着执明,手里握着的剪刀衬得他的手骨瘦纤长带着病态,可能是穿得实在单薄,嘴唇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紫。执明动作柔和的握住了剪刀尖锐的前半段,想将那危险之物拿开,慕容离却忽然握紧剪刀畏缩着往后退了一小步,衣袖险些撩在烛火上,那一瞬惊得执明顾不得什么礼数和温柔,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臂膀坚实将那人的挣扎紧紧扣在胸前,尔后一手握紧了慕容离的手腕一手将那柄剪刀夺了下来,冰冷的手腕硌在他滚热的掌心里,执明不由自主的搂得更紧,紧接着将人横抱起来就往里间送。
六尺高的炉鼎立在里间小厅正中,里面的炉火燃得正旺,执明一进去便是一身热汗瞬间喷薄而出,待将慕容离裹进厚厚的驼绒毯子,执明已觉汗如雨下浑身闷得几乎要中了暑,遂连忙脱了极厚的大毛外氅,慕容离却把自己紧紧裹在毯子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执明。
执明将外氅随手丢在一边,回头就看见慕容离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如同一片苍茫雪原。
“睡觉吧,很晚了。”执明轻轻的对他说着,走上前去伸手覆在那双眼睛上,密而坚硬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扫在他的掌心里,落在他的心底。慕容离乖顺的闭着眼睛,执明坐在床边静静守着,直至他的呼吸变得轻缓平稳才轻手轻脚的站起身,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尔后捡起外氅退出去,仔细地拉紧了帐帘不让一丝凉风进去。
夜近四更,各宫各院皆已寂静,落雪的声音窸窸窣窣,听着这声音,执明心里沉静下来,他心愈静这落雪的声音就愈发地清明起来像是暴雨一般密而急的落进他的心里。执明开了殿门,风雪立刻喷卷而入撞了执明满怀飞霰,衣袍翻飞,只一瞬间便带走了所有依附在执明身上的不属于他的温度。
向煦台早已没有宫人伺候,因此也不会有人紧跟上来请执明圣意,而此时,执明却是正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他偷偷藏着慕容离,不过是他所设的局中必要的一处环节罢了;他将人藏在宫里,不过是觉着人在眼皮子底下甚是放心;选在向煦台也只是因为此处为宫中禁地,除了一名钦点的掌灯宫人,无人来往。
可是,人藏着就好了,让莫澜来守着也不是不行,为什么自己却……
执明心中一阵烦乱,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登上了摘月楼最顶层的亭台,孤楼殿阙,大雪磅礴,天地间漆黑寂寥无生无气,唯独大雪纷飞。执明默默的站在楼台之上,眼中是满城飞雪,耳边是静谧的落雪,那声音犹如夜黑风高时秘密行军的脚步声,唯有静心细辨时才能听得出的气势磅礴。
摸约过了一个时辰,两道黑影齐齐落在执明脚边,一个是庚辰,另一个,是小胖。
“如何。”执明淡淡出声,仍是看着眼前的飞雪夜城。
庚辰如鹦鹉学舌一般,用骆铭与仲堃仪的声音将那屋内的对话重演了一遍,旁边的小胖看着他现技目瞪口呆。
“所有的情况就是这样,”庚辰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属下虽不喜这位先生,但也必不多言,然而吾王的毒……”
“哼,”执明冷笑一声,却在这寒冬里不显得那么的冷,“他们打探摸索本王的路数,这倒是没什么可挑理的,伴君如伴虎,揣摩本王的心意倒也正常。小胖,本王让你找的东西可曾找到?”
庚辰一怔,余光里见小胖从怀里拿出一只青瓷瓶子双手奉上。
“属下无能,请王上赎罪,”小胖低头委屈道,“那些房子里我都找遍了,都没有,只在药库里找到了这个。”
“院判大人可验过了?”
“验了,院判大人说这不是解药……”
“不是解药?”执明仿佛大梦惊醒一般,终于有了常人的反应,伸手戳了两下小胖的脑袋,“既然不是那你还敢拿给本王?”
“院判大人说…”小胖被戳了脑袋,声音更加委屈了,“是…是跟慕容国主身上完全一样的毒。”
执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过那只瓶子紧紧的攥在手里,细细的打量了半晌,尔后又恢复了冷冷的,不待任何情绪的声音:“阿离的死讯散布到遖樎去了吗?”
“是。”
“该准备一出好戏了,让本王这位曾经的盟友,再次与本王结盟。”
闻言,脚边一双黑影瞬间移形消失,巍峨楼台之上,独留执明一人负手立于苍茫风雪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