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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一 传说 06 ...

  •   密室中洒满了夜明珠冰冷琉璃的荧光,执明静静地坐在地上背后倚靠着坚实的桌案,捏在他手中的宣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这些褶皱就像是他与慕容离之间那些间隙与隔阂一样,被迫、无奈、无法挽回,无论如何弥补终究一辈子都会留在那里。
      慕容离留下的那些信件中,零零碎碎的谈到了子煜的死,谈到了他也不知从何而起的开阳归属矛盾,笔下流露出些许委屈,却又在下一句话里再度变得坚毅。
      “嫌隙已生并非我愿,明知一切皆不可挽回,却仍对王上抱有一丝期盼望,却不想,瑶光国门一关三年,再无你只言片语。但这又如何,此生近三十载,我慕容黎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纵使风浪卷天覆地也未尝不能平息,即便无法阻止不若推波助澜搅弄风云。”
      执明自嘲似的冷笑一声,他的阿离果然还是这般……这般什么呢,他所熟悉的那个慕容离谦逊温良无欲无求,而站在他面前的慕容国主算计人心争夺天下,他所认识的本就不是真实的那一个,执明心底其实也清楚,他之所以恨,不过是慕容国主一步一步的扼杀了他一直珍藏在心里的那个阿离。他忽然想起那日瑶光初别,慕容离对他说“君是君,阿离却不再是那个阿离了”。
      嘴角微微抽搐着,尔后执明忽然大笑起来,声音压抑颤抖着像是在哭泣,他一手捂住了脸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全身止不住的随着他的笑声和抑制而颤抖。执明笑着哭了片刻才又冷静下来,对着手里捏得不成型的宣纸淡淡道:“阿离,君也再不是那个君了。”
      默不敢作声的方夜将怀里抱着的一卷东西塞给旁边的萧然,对他使眼色,萧然看着浑身弥漫着肃杀之气的执明,飞快的冲方夜摇了摇头,方夜只好转向另一边的小胖,还未动作小胖已经连退两步,萧然见状也退了两步。方夜犹豫半晌,还是出了声:“王上……这是……这是吾王吩咐的,必须亲手交给王上的东西。”
      执明抬头看了眼方夜,伸手接下递过来的东西——一个锦帛卷轴和一本薄册子,执明拉开卷轴,只见卷轴中绘满了色彩绚丽的图画,执明看不懂,遂疑惑的又翻开了册子,册子里写满了慕容离的字迹,竟全部都是他对卷轴内容的解读。执明忽然想起,那日雪地里慕容离交给他的那只装着瑶光秘密的竹筒。
      “吾王说,如果他没有回来,这一切都交给王上定夺,并且从此以后听从王上的命令。”
      “本王所做之事,你们应当恨着本王。倘若你们不愿意出手相助,旁观即可,本王定不会为难你们。”
      执明话音未落方夜萧然皆已单膝跪地抚心垂首。
      方夜道:“吾王之令,我等必当遵从,况且…”
      “况且吾王从未怨恨王上,我等也知这其中小人设计作乱,这结果并不是任何人可以左右。”萧然接道。
      “阿离中毒以后本王才惊觉自己已陷入他人迷局,”但是他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找不到解药,慕容离早晚都会死去,就算救回来了,他心口那道贯穿的剑伤也会一直陪着他一世。
      “本王决心破局,”执明语气狠厉,“还望两位鼎力相助。”
      “是!”
      “遵命!”

      这天晚上,四人将就着在密室中暂且歇下了。瑶光王宫里到处都有天权的亲军守卫或者巡逻,实在不易轻举妄动,派这支驻守瑶光的军队进来,执明一方面是想控制大局和舆论,另一方面是配合着自己的计划掩人耳目,让所有天权朝臣都以为他执明正在随军赶来的路途中,当然最重要的,是为了迷惑骆铭以及他身后的那位师父。
      执明并非完全不信骆铭,只是这天权上下就他一个外人,又在不恰当的时候未经召见进了他的寝殿,这使得一时间他成了执明最怀疑的那个人。此时执明伏在案上,仔细研究帛画和册子,慕容离留给他的竹筒中只简单说明了六壬传说的内容和他所收集到的神兵藏匿的地方,对待六壬传说,慕容离的态度可谓是理智至极,他在册子里用朱砂批道:此传说只留下蛊惑人心的言辞,正邪尚不可知,倘若以邪术获得天下,不如毁之。
      这是阿离的作风,无论如何都是以民为先,执明不自觉的想着,打了个哈欠。
      他要这天下,定不是只是为了野心。

      深夜漆漆,箫声婉婉,执明遁循着箫声穿过长廊穿过庭院,终于望见那抹红色的身影立在湖心亭内,执明大喜,心想着要到那人身边去,然而绕着湖泊转了好几圈却都找不到能去湖心的桥,执明心中激动而又急切,双手围在嘴边大喊:“阿离!”亭中之人转过身看着他,明明已经没有在吹箫了,箫声却依然萦绕在执明的耳边,执明听见慕容离的声音在他耳边,对他说:“你过来罢。”这时湖上便凭空出现一座拱桥来。
      亭中,慕容离笑着给他温酒又与他敬酒,执明喝了,入口的确实清清凉凉的白水,执明立刻心里清醒,知道自己是在梦境之中,又想到他的阿离此刻正在天权王宫的密室之中生死未知,殊不知面前这人是梦是魂。
      “阿离,本王错了,跟本王回去可好?”
      慕容离不答,只是淡淡对他一笑,复又斟酒。
      “阿离!”执明心中一急便紧紧抓住了慕容离的手,不曾想,霎时间眼前的一切都散了,化作阵阵白色的浓雾,执明却不死心,他笃定慕容离进了这大雾之中,于是毫不犹豫的冲了进去。
      迷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枯树孤木的影影绰绰,执明焦急的想着阿离就在前面,不能让他跑远了,自己却深陷迷雾不知道往哪里走,一时间又似乎传来战场厮杀之声,而且就在近旁,仿佛大敌围城四面楚歌。执明正仓皇不知所措,忽然一人拉住他的手,拽着他飞快地奔跑在迷雾里,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执明知道那人是慕容离,也知道他带着自己避开追兵避开机关丛丛,直至将他安全的带回天权王宫里。
      “阿离!”执明紧紧的抓住慕容离,决心再不放他走,却发现自己根本抓不到他。
      执明浑身一震猛的站起来,桌面上的笔墨纸镇被扫落在地上,惊得熟睡的小胖从一旁的椅子上摔了下来。
      “王上怎么了?!”小胖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把地上的东西全部捡起来摆回原样。
      执明泄气般重重的坐回原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呃……”小胖打量着无窗无门的密室,这个问题他真的答不上来。
      “王上,天已经大亮了,”方夜端着两盘食物从外面进来,“方才收到庚辰传书,天权大军半夜里就能抵达。”
      “这么快?”执明诧异,想不到他的飞隼竟只比行军快了不到两日。
      “王上可还有什么打算?”
      慕容离走之前交代给方夜和萧然的任务只有保全自己和与执明接上头这两项,起初他与萧然都一致认为执明已经再不会回头,不想他竟“如约而至”,此时执明并不自知,他在那两人心中已然是希望般的存在。
      “嗯……”执明仔细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来,“不如你与本王讲讲开阳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年前,开阳破,瑶光士兵死伤无数,天权亦因鼠疫伤亡惨重,并且折损大将一名。执明一心想要为将军子煜报仇雪恨,却被慕容离拦了下来,于是执明将这恨记在了慕容离的头上,也正是那时,执明从别处知道了慕容离一直隐瞒着的六壬传说。
      而就开阳的归属,慕容离让的果断甚至有些迫切,在他心里执明的分量太重,以至于越想抓紧失去的速度就越惊心,向来算计别人的慕容离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算计得一败涂地,甚至在大战伊始,慕容离独自对阵天权大军的时候,那支不知何人射向执明的利箭挑起了绵延两年的战火和长达三年的冰封。
      方夜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奸人所害,告诉他慕容离的本心几何,但是国主有令,不许透露半个字,方夜心里委屈,却不得不从。
      “王上,过去种种皆已云烟不可挽回,说与不说不过徒增烦恼罢了。国主一向教我们不要回头只管看清了路往前走,说不准峰回路转”
      执明正想反驳,却见密室门大开,萧然急冲冲的跑进来。
      “今日城内广传吾王已死,瑶光即将收归天权。”
      “从哪传起来的?”执明大怒,“本王不是已经派迟将军控制了朝堂和王宫?一群废物!”
      “王上息怒,”萧然立刻道,“属下抓了几个人,已经问出来了,是赵大人起的事。”
      执明忽然就笑了,萧然疑惑的和方夜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谣言之事,你们暗中帮他一把,这火烧的越大越好,”执明笑道,“本王正愁找不到由头呢。”
      半夜,天权大军如期而至,于此同时,瑶光朝臣被聚集在朝堂大殿,大臣们战战兢兢心中皆已下定以身殉国的决心,唯独赵大人及一干就贵族气定神闲,无论江山如何易主,他们终究都是手握重权的显赫贵族,就连手段阴狠的慕容离都没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执明一身战甲风尘仆仆而又杀气腾腾的步入大堂,坐在了往日里慕容离坐着的王椅上,堂内沉静,烛火跃曳。
      “本王听说,瑶光即将收归天权,此话本王甚是喜欢,不过慕容国主只是染了风寒,受不的风暂时回不来罢了。”执明和颜悦色道,“本王只受慕容国主所托,帮他照看几日。”
      “吾等定听从王上命遣。”赵大人语气言表谄媚至极,其党羽立即附和,朝堂瞬间活络起来。
      “这位大人是……?”执明面露好感对其客气道。
      “这位是赵大人,瑶光上下年资最长的老臣。”赵大人身旁一人鞠首答道。
      “哦,本王知道,”执明恍然大悟一般却又笑得慧深莫测,“萧将军。”
      “属下在!”利于下首的萧然立刻上前。
      “把赵大人及其党羽全部抓入大牢,”执明倚靠着王椅扶手,一手撑脸一手随意搭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铠甲甲片,淡淡道,“方夜,你带人去抄家,所有财产充入瑶光国库,反抗者一律格杀。”
      “属下领命!”
      萧然方夜立刻领命,当即将一干人全部扣押,一时间朝堂混乱,大臣们被冲进来的御林军吓得退到墙根下,赵氏党羽求饶谩骂挣扎的什么都有,执明随手抓起桌上一件器物砸在桌上,众人顿时被巨响吓住,都不动了。
      执明面目狰狞厉声道:“你们只知自己是瑶光老臣旧贵族,仗着脚下几尺深的烂根就敢在阿离面前肆无忌惮,却不知本王根本不把你们放在眼里,”执明冷笑着,面目和语气忽而又恢复正常,“不过是砍树伐根罢了,阿离犹豫不决本王却闲得很,正好替他办了。”
      “你凭什么!”赵大人被几个侍卫压着动弹不得颇为狼狈。
      “就凭本王是天下共主。”
      待到散退朝堂,执明独自坐在慕容离寝宫外的院子里,月光安安静静的洒下来,殿阙古树投在地上的影子朦朦胧胧的,执明抬头去看那月亮,正看见星星点点的雪花飘下来。
      又下雪了,是小雪。
      阿离若是知道了肯定又得数落本王一番,执明心里想着,有些惴惴不安,忽而又想到前几日莫澜才对他说的话,那些欺负了慕容离的人,有多少是亲自动手了结的呢。
      不论如何。
      “本王也欺负你了,且又没人能害得了本王,所以你必须亲自动手。”
      ·
      本王等你。
      ·
      三个月后,瑶光附属天权,天权王执明位登共主,对外宣称慕容国主病重不治而亡,瑶光一切事物由共主亲自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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