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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许松卿起得很早。
      在那花朵盛开的床上,静坐了半个时辰,整理思绪。每日静坐修心是一直以来的功课和习惯。
      然而脑中全是无数花样子的线条,仿佛有谁拿刻刀生生刻进去,一道道,一条条,一团团,乱乱的全是——失落感。
      他是厌弃我了?
      从此便这样陌路了?
      我不过想陪在他身边而已,也算奢望了?
      ……
      怔怔地想半天,突然心中一震。
      她漏夜赶了几百里路,心急如焚,就为了来这里闹小女儿情绪的吗?
      先生不在了,谁又会在意她的悲喜?
      无论如何,要先找到先生才是啊。
      找到他,确认他无事。
      然后,听他亲口说。
      许松卿有个特点,凡认定的事,会一条道走到黑。打定主意,她开始认真地用早膳。
      雪娘送进来一封信。
      风喧阁外不远,一道偏门可通另一条巷子。守门的小陆子一直对风荷很殷勤,风榭便借势把他收买了。日常采买配送都走这道门,也方便与那边府上联系。
      辰时有个小厮从偏门送信来,指名给府中三小姐许松卿。正是小陆子接下。
      字迹遒劲婉丽,看得出来博采诸家而自有所长。信的内容很简单,约松卿未时霄云楼见面。落款是个张扬到骨子里的“史”字。
      略一思索,便知道是先生的大弟子史舜钦,他的字算是一绝,京城追捧者众。
      史舜钦出自明州史家,那是百年来出过几任权相的大世家。他是同庆二十四年进士,高中探花,任职户部。松卿记得四年前曾见过这位大师兄,若是得到他的相助,至少可以打探清楚,先生现在何处,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两眼一抹黑只能瞎担心。
      许松卿微微高兴了些,让雪娘想办法联络方维季,风榭去北安巷找个管事的过来。
      而她,则先去请安,在许府努力扮好三小姐,将身份做实。
      许老夫人显然一夜没怎么睡好,松卿在门外候了大半时辰,老太太才梳洗完毕,下垂着大眼袋。经过一晚上理智与情感的较量,老太太对松卿更和善了些,而二夫人则冷淡了不少,虽说原本也不怎么热情。
      老夫人处摆了早膳,正说着不咸不淡的话,请安的小辈们陆续到来,一一落座。
      照例先认亲,给点不值钱的见面礼。松卿便将头晚上在西市买的几样送了出去。
      见到了许府大少奶奶王氏,抱着两岁大的运哥儿,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算是见面。大少爷许杨青随大老爷在任上做事,年末才能回来。
      二小姐许兰青比松卿只大三个月,生得像二夫人,肤色较黑,长相小家碧玉,眼皮微微下耷,笑时会眯起来显得可亲,听说如今正在与忠诚伯府议亲。
      四小姐许竹青略白皙,与在太学上学的二少爷许柏青长得更相像,眼睛左顾右盼颇有神彩,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眯,兄妹三人便格外相似。
      许松卿有点理解二夫人了,跟他们比起来,她真的像个外人,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破坏者。尤其是,她不过比二小姐小三个月。可见怀有身孕的二夫人当时心情会如何不堪。
      听说许家老太爷早逝,家境困难,两位老爷还在读书时,全靠了商女出身的二夫人接济,直到中了进士,又赶上新帝正是用人之时,这才慢慢腾达起来。
      小小的许松卿被送到许府时,家里好一顿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老夫人便请净月庵的姑子来算了命,对外说是庶出的三小姐八字硬,与自己的属相相冲,送去了庵里修行。此举安抚了二夫人的心,从此他们一家人关起门度日,相爱相亲,将她无情摒弃在外。
      只是,小孩子又何其无辜。
      其实小时候的事已经全忘干净了,大概那时年纪太小,又或者根本不愿接受自己被遗弃的事实,总之记忆中一段空白。
      后来长到八岁,有段时间非常好奇自己的身世来历。跟随先生,住在不同的宋府别院,下人称她为“小姐”,但先生只是先生,先生姓宋,而她姓许。
      别人都不肯说或是不知道,天天追着宋大死缠烂打,他才说起她的身世。若非先生路过净月庵将冻得奄奄一息的她救下,恐怕是早已……
      她忿忿不平了几日,自怨自艾了几日,直到先生发觉,诧异地反问,“你是我们宋府大小姐不是吗?那些旁的人和事,与你何干?”
      先生处理起事情来简单利落。大概在他眼中,这世上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啊,旁的人和事。
      而她,有雪娘,有宋大,有整个任她胡作非为的宋府。有先生。
      还有什么不满足?
      于是放下。
      许松卿托着腮,面带一丝笑看着屋子里的人讲话,嘴一开一合,吐出动听的,难听的,明面上的,私底下的……各种声音。
      她漫不经心地想,仓颉造字时肯定没想到,不过区区几十种笔画,几十个音节,排列来组合去,竟然可以让人说一辈子都嫌不够。
      “……听老爷说了,你这孩子是个有福的,能得洵月书院极有名望的先生青睐,收做了弟子。这真是大造化。要知道,不是谁都可以踏进洵月书院大门……听说,那是专出进士包揽三甲的地方,每年各地举荐过去的学子寥寥无几,凡受过几位先生点拨者,无不精进。要是谁能得到四明先生赏识,朝廷是直接便能授官的……”
      是了,如今她们还肯做做面上功夫,全仗先生。她知道,先生曾给许二老爷写过信。
      思绪不觉飘远。
      “……不知收你的是哪位先生?可否让先生也指导我们柏青一下?你那酸儒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肯写信。依我说,既然你都能进书院……咳,祖母意思是,既然先生肯这么看顾你,柏青怎么说也是你的弟弟,将来你嫁了人,娘家也是仰仗不是?……我们柏青聪明又勤奋,先生肯定愿意收下,你说呢?”
      满屋子人一时看着许松卿。
      ……先生,什么先生?
      哦,哦。他啊,都要将我打发去嫁人了,我已找不见他了,你们都不知道吗?
      松卿怅然若失。
      许老太太看着那张露出茫然神色的脸就来气。这张脸,跟满屋子一派正气的脸都不同,邪性,魅惑,简直是个祸害。真想拿手抓花了了事。
      可男人们就兴这套。仲达还是书生时,就让那穷乡僻壤的一个孤女迷住了心窍,简直是茶不思饭不想,书也不想读了,一门心思要成家。若不是她打走了狐狸精,拼命维住何氏,又哪来的今天?哪知那狐狸精也不是个吃素的,打听到仲达做了官又缠了上来,幸好天可怜见我孤儿寡母,让老太婆先找到了她藏身的洞窝,使了个计支开儿子,偷偷买通侍候的婆子给下了药。那女人果然没熬几年就走了……哪知人算不如天算,也是那女人天生与老太婆相克,竟然偷着弄出个孽种送过来,害得她造孽深重不得安寝……
      何氏咳了一声,堆了点笑意,“二小姐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们一家也算是难得的团聚。再过几日老太太做寿,老爷也该从地方回来了,咱们好好热闹热闹。家里好久也没热闹过了……教柏青在太学再好好读读书,打好根基,去书院进学的事儿啊,不急。”
      心下想着待老爷回来,只要说服了老爷,当爹的一发话,她做女儿的岂有不从?她,他,他们这些自诩读书人,万事都有一个“孝”字压头顶呢。
      也不怪何氏急。许柏青眼见十五了,读书只是个平庸。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再出一两个进士,好不容易打下的一点根基就会随风消散,传不过三代。可这样的好日子,谁不想子子孙孙无穷尽呢?
      许仲达做官是跟读书一样,越来越迂腐。十几二十年宦海沉浮,多不容易才升迁上去,坐到吏部侍郎这个无数人眼红的位子上,银钱却是往家拿不回几个,全仗着她跟娘家做生意,来维持家里开支。儿子进太学是她前前后后使了银子办下来的,想去书院精进,却是无论花多少银子都办不成,老爷那点子人脉又不够……

      静不下心来的时候,不妨多读读书。
      许松卿拣了本《无为论》,睡莲池子边上坐了,摊开来慢慢看。
      每个字都认得,组合起来是个什么意思?
      每页都使劲地认真读了,翻过一页,上一页完全从记忆中消除。
      拿书盖脸上,躺下,松卿想,先生的话怎么会错呢,我很听话地读书了,为什么还是静不下来?
      过去读这本书,先生不是说我聪明有悟性吗?我悟到了吗?什么是“无”?“无”才是先天存在的,我该无条件遵循、效仿,等着自然的结果来宣判吗?我又算什么,也是无吗?每个“为”都该是徒劳吗?为什么王弼又在《论语释疑》中说,“无”是“有”中生出来的,“有”又是什么?
      ……
      “三小姐。”风露轻声唤她,“二小姐说她的风筝掉进了咱们后院子里,想进来找。奴婢们寻到送了出去,二小姐又说上面还挂有串珠子,小丫头们翻遍了地,怎么也寻不到。”
      风露有点无奈。这种小事,本来不该拿来烦小姐的,只是小姐刚回来,还要住段日子,与许府还得往来,不好贸然撕破脸。
      这又算什么?“无”中生“有”?松卿扒拉开脸上的书,神情迷惑,“她难道从来没有进过风喧阁吗?”
      “许府二老爷吩咐过,不许她们过来。从园子建成,正门一直锁着。”
      “二夫人也同意?她还怎么管这个家?”
      “这块地本不是许府的,宋大总管买下来建好楼,跟许老爷说了,才并入许府。二夫人没花银子白得一个院子,小姐出阁了这地方就归他们,何乐而不为?”
      “……”这宋大真真得了先生精髓,做事情也是够简单直白,拿银子就这么直接砸他们脸上……
      “既然想看,就给她看吧。让风荷陪着。”松卿继续盖上脸,“不许她去我的书房。还有,给我找一本《论衡》。”
      雪娘半晌回来。没找到方维季让她有些气馁,听说是南方暴雨,河堤垮塌,大半个工部的人都派出去了。
      风榭寻了北安巷府里管事陈妈妈过来,说宋大已经得了信朝京城赶来,只是他去了顶南边雷州府办事,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才能到。宋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官府关了几日,灰头土脸的回了宋大管家的小宅,闭起门来不理人,听说人没事,只是精神头不太好。
      北安巷府里根本不知道有先生的存在,所以打听不到什么更有用的。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宋三没事。
      官府拿了他,大概只是想借饵钓鱼吧。宋三不过是个没多大价值的下人,用完了所以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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