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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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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云楼见到史舜钦后,许松卿心里迷团解了许多,但更多疑惑生出来。
她要了纸笔,刷刷地写起来:
当日诊治太医;旧疾、毒;太子,施沂;当日宫中现场;王景;宋三;管事;先生势力;《五州笔录》九砚山人;……
咬着笔杆想了想,慢慢把王景两个字圈上,然后抬眼看史舜钦。从王景入手应是最容易的,借此先了解当日宫中更多细节。
史舜钦假意转过头去看风景。
“师兄,你若不帮我,我只好去找小师兄。”她诈道。
“别费力气。他同我一样,这件事上不会帮你。”史舜钦哼一声,“况且,维季去临安府修堤坝,没个三五月怕是回不来。”
“我记得先生还有个至交好友在朝中做官,唔,沈明纶沈大人。我去求他帮忙总可以吧?”
史舜钦脸色霎时阴郁起来。
“好好好,不行就算了。我回去再想其他办法。”许松卿立马妥协,起身告辞。
史舜钦把她按回座位,“沈明纶才三十出头便已入了阁,出了名的老狐狸,只有先生可以镇得住,你还是少招惹的好,仔细把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王景因为失职,次晨被撤了职禁了足,接替他的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施沂的弟弟,施沛。倒不是轻看你,只是你年龄小阅历少,第一次来京城,误打误撞,或许真的会把状况弄得更复杂,将先生陷入更危险境地。你就不能乖乖地待着,什么都别管吗?”
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僵硬,史舜钦放低声音,“这样行不行,你先去找宋三问问,看有没有遗漏什么重要消息?其他的,也不要急,好好从长计议。”
“我何尝不想慢下来,静心思索对策。可先生吉凶未卜,多浪费一天时间就多……况且,宋三早就被那些人盯住了!我还怎么去找他……”许松卿撇撇嘴,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事情好似很复杂,千头万绪,可先生在的话,定然是快刀斩乱麻,简简单单就能处理好。先生就是有那样的能力,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质,直击要害,结束。
假设盯梢自己和宋三的就是对手——如果对手是两方或多方势力,那也至少代表了对手之一。如若反过来,从他们入手,是否可以,可以找到先生?最不济,也可以颠覆目前与对手的明暗关系,或者再多找到一些有用线索。
许松卿将想法告诉史舜钦。
听到许松卿从踏进城门开始就被监视,史舜钦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你这法子需要几个比对方厉害的好手才可行。我找找看。眼下吏部还有事,先送你回家。”
好像还有一堆头绪待解,但看看史舜钦那张脸,还是把想说的话咽进肚子,起身,“不用不用,师兄你忙。我自己可以……”
“少罗嗦。”史舜钦不由分说一把抓起她。
下楼时适逢一行十余人上楼来,有好几人认出史舜钦,几乎同时招呼,“河晏兄!”“何郎!”“史大人,幸会幸会!”
史舜钦见是吏部那群闲人,脸顿时拉下来。不耐烦地掀掀眼皮,拔腿就要走。
哪知那几个却不肯放过。虽说官场等级森严,史舜钦比他们品级都要高,出身又高,但六部里年轻人不多,故而年岁相仿的或是同科的进士们常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拉近彼此距离,扩大人脉圈。
史舜钦出了名的脾气臭,从没有个好脸子,但他出身高人脉广啊,出手阔绰,又不屑耍花腔使阴招,玩的时候对谁都一视同仁,谁不喜欢结交他?
除此,他还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此刻却见他带着个姑娘来酒楼吃饭,教他们如何不好奇?
要说六部里不近女色的官员也有,可是谁都没有史舜钦那么有名。他长得高大白皙,殿试高中探花时曾有公主想下嫁于他,名里又字“河晏”,有人便把他与三国时代尚了曹魏公主的著名美男子何晏拿出来比较,发现他皮肤白皙不说,眼神深沉,一手俊逸好字自称一体,文章锦绣,政绩显著,随便拿出一处来比都不输何晏。因此六部里人人都知道户部有个“傅粉何郎”。
爱慕史舜钦的女子可以排一条街那么长。不过他对任何女人,上至公主,下至卖菜西施,从来都一视同仁,同样不耐烦多看两眼。
是以史舜钦带姑娘吃饭这件事,真的可以成为轰动六部的头条。
那些个闲人便像猫儿见了鱼腥似的,伸长脖子,拿眼睛使劲扒拉着看,仍嫌不过瘾。这姑娘也不知是哪家小姐,虽不如京城四大小姐那样古典婉柔,却也别有一番风韵。
“也不介绍介绍?”吏部书令史陈涟挤眉弄眼跟着起哄。他长得略矮小,比松卿还要矮两分,偏瘦,脸小而端方。
此刻吏部几个并不知道面前这位是自己顶头上峰家小姐,否则再借几个胆子,也不敢造次啊。
松卿觉得有趣,却只看着陈涟,慢慢生出几分兴味,便一直盯着陈涟瞧,嘴角渐含一丝笑。
脸皮厚如陈涟:“……”
史舜钦:“……”
好不容易撵走那帮人,上了马车。
车足够宽大,两人各自坐了一角。昨夜不过睡了一个时辰,晃晃悠悠的,许松卿便起了瞌睡,头倚着软垫,嘴不自觉微微张开,长卷发打着小圈儿,垂了几缕在身前。
史舜钦掀了一角帘子,半眯着眼睛看街市上庸庸碌碌的人。从二哥被家族当做弃子之后,他的脾气就开始变大,越来越坏,看什么都不顺眼。
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心里一时躁,一时静。慢慢合上眼睛,想事。
许松卿睡了一刻便清醒过来,暗暗有点自责。她不是那种对谁都能立刻放下心防去信任的人。骨子里,除了最亲近的几个,她不信任任何人。
两人都无心多言,车辙碌碌声中,各自静默沉思。
马车驶进六桂巷,先路过许府大门,停下。松卿笑了笑,说,“还是劳烦再往前过两个小巷,将我送到侧门口吧。”
史舜钦阴郁的眼神看过来。
他史舜钦是什么人,许府还从没放进眼里过,怎能容忍走侧门这种事发生。他不在也就罢了,他在的时候,自然是要从大门进的,就是横着进,相信许府也不敢多言语两声。
他不由分说把许松卿弄下车。
“好歹也是个有身份的小姐。先生不在还有我撑腰,怕什么,看这家里谁敢把你怠慢了?”
许松卿笑道,“其实我也不是怕谁,只是侧门更方便些罢了。”出门没打过招呼请示,在这里算是不合规矩吧。再招摇着从大门进去,徒惹是非。
听说这些内宅里的人成天没事做,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都能牵扯个得没完,她哪有那份耐心和时间与她们周旋呢?
刚被拉到正门口“许府”两个篆金大字下,门开了。二夫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笑意写了满脸,恭送着同样带了丫鬟婆子的贵夫人出门。二小姐脸飞红霞,立在二夫人身后。
贵夫人有点倨傲,随意寒暄着告辞。一位头上插了两支金钗亮眼的半老妇人先看到史舜钦,立刻赤红了老脸,像见了鬼似的叫了声,“史,史,史……史三公子!”
史舜钦哪里会理,眼里根本没有这些人的存在,拉着许松卿的衣袖一角扬长而去,跟在自己家里似的嚣张。
许松卿勉强叫了声“二夫人”就被带走,心里叹:这不是存心找事儿吗?
贵夫人看着二人离去背影沉思了片刻,才问,“是哪位史三公子?”
老妇人道,“回施夫人,是当朝宰相史进生史家。史相是大房老爷,这位是二房嫡出二子,探花郎,户部掌管着金仓。”
二夫人一听,面上不显,心里却开始翻滚,半天言语不出来。
“你因何见了他怕成这个样子?”施夫人田氏问。
“这……”妇人擦擦汗,她能说自己多次不死心要给史三公子做媒,被他叫人打了一顿,从此再不敢登门吗?
这原也怨不得她老婆子,怪只怪史三太招人,老有人家觊觎,找上官媒让她去提亲,给的谢礼又丰厚,她老婆子不过见钱眼开,能有什么错?!
施夫人见她满肚子官司,也不点破,突然想了想,对二夫人道,“适才那位是贵府什么人啊?一点闺秀样子都没有,大庭广众,目中无人,与个外男拉拉扯扯。”
二夫人心里早就恨开了许松卿,陪着笑脸说,“这丫头不过是个庶女,不是什么人。昨日刚从家庙回来,还没来得及教规矩。请夫人见谅!”
施夫人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贵府小姐是该多教教规矩了!免得将来出去丢我伯府的脸面!”扶着丫鬟的手,自顾自上了马车。
许兰青立刻红了双眼,面色发白。可惜粉擦得有点多,显不太出来。
目送施夫人马车走远,二夫人立刻怒气藏不住地冒出来,拉着许兰青蹭蹭蹭往自己院子走。这二小姐的亲事是谈定了,三小姐还没找人家呢。本来家里就没根基,再传出去没规矩,名声也都没有了,还怎么给竹青找一门好亲。兰青在出身高贵的未来婆婆面前本就抬不起头,现在倒好,又来一桩添堵,教她嫁过去怎么做人?那丫头就是个孽种,一回来就惹事闹心……
平静下来的时候,何氏发现自己竟然盛怒之下摔了一只最心爱的汝窑茶盏,顿时心里更加抽抽地疼。
许兰青道,“可是咱们能有什么好法子治她?爹都不让去她那边。我看了她那院子,又大又阔气,也不知道狐媚了谁得来的?丫鬟婆子一堆,围得水桶似的。刚才那,那史公子,也不知道与她是,是……这才刚回来,就这样,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
何氏掐了掐指甲,冷笑道,“我还治不了她了?!来人,给我把侧门加三道锁,多派五个家丁去守门。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出我许府大门二门一步!”看你还怎么出去浪!
史舜钦得到消息得很快,脸色也没多少起伏,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能关住那丫头几日?一天?两天?也就聊胜于无吧。
不耐地问,“我要的人找来了吗?”
“刚来,正候着。”属下恭恭敬敬地垂着头。
“叫他们进来。另派两个机灵的去净月庵走一趟,不许闹出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