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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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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桂巷许府有两房人口。许老夫人身体康健,长子许伯达举孝廉出身,在涿郡某县做官,育有一子一女。次子许仲达为同庆九年进士,官至吏部左侍郎,育有一子三女。
已是入更,照例各房该锁门落钥,各自歇息。
这几日尤其闷热。老夫人睡眠不是太好,又怕渥出一身热汗起痱子,颇有点贪小花园荷池里的一丝清凉。二夫人何氏便做主,教人在荷塘边凉亭里摆了桌,瓜果点心备齐,叫上大夫人林氏,自己的嫡女二小姐许兰青,四小姐许竹青一道,陪着老夫人打叶子牌。
府中大小姐已出嫁,大夫人是个软和性子,大房实际依附着二房过日子。两位老爷都是出了名的孝子。老爷们不在跟前,几人都着了意一味哄老夫人开心。只见不多时,许老夫人面前银稞子堆了个小山头。
池里夜荷开得正好,小亭四围风灯挂得亮堂,丫鬟婆子跟着凑趣,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二门上张婆子亭外候了一刻钟,踌躇半天,趁着打牌间歇,硬着头皮上前道,“老夫人,夫人,小姐们见谅。府外有个姑娘求见,说是,说是……”
何氏看看天上星子,有点诧异,“这都什么时辰了?”
“禀夫人,亥时一刻。”
“这么晚登门,什么人啊这是?”许竹青眨眨眼,有点好奇。她今年才十四,性子有些跳脱。
“这,这……”张婆子支吾,见夫人小姐们心情还不错,咬咬牙道,“说是府里三小姐。拿了老爷的名帖,人在二门花厅。”
“咣当”,何氏摔了茶杯,两位小姐倒吸口气。欢快气氛一下子泡沫般戳破了。
老夫人数了半晌面前堆的银稞子,才掀掀眼皮,“过半个时辰,把人带我那屋。”
张婆子领命,擦擦汗自去。
许松卿与雪娘花厅里坐了许久,凉茶也没半盏上来。四周静静儿的只闻虫语,小丫头偷偷蹲灯影角落里打起了瞌睡。
雪娘不忿,“这家人算什么事儿,连面上功夫都不会做。”
许松卿无谓地笑笑。
若非在城门处报了许家身份,必须做戏做足,她是轻易不愿上许家来的。
病死在外的生母,遭遗弃差点丧命的庶女,从来不闻不问冷漠至极的“家人”,若是还对他们抱有一丝半毫期待与希冀,那也只能怪自己蠢了。
不相干的人,只适合走向更远的陌路,永不相干。
不过,目前先生的事更要紧。对手深浅未知,情况复杂,许家庶女的身份,不高不低,不惹人注目,倒是给自己行事提供了安全和便宜。
松卿干脆闭目养神。
张婆子领着人到了老夫人居住的吉庆堂。大夫人和姑娘们都打发散了,老夫人,二夫人分别坐了上下首。总角小丫鬟给老夫人仔细捶着腿,二夫人端了杯茶黄山崖雾茶慢慢啜饮。
许松卿余光扫了扫,暗暗整理好表情,跪下身。这次老夫人倒没让她久等,两息之间便起身赐坐。
她便虚虚坐了,静等下文。
“……可怜见的孩子,祖母心心念念,始终记挂着,夜不能安寝。早想把你接回家来,奈何你父亲说咱们祖孙俩八字相冲,须得等你在庵里修行化解到十七岁,时间圆满后方可回家。这些日子,祖母正想着派人去接,不想……一路上可还好,有没有累着热着……”
许松卿耐着性子听完长篇累牍的言不对心,坦然受着上面二位不着痕迹的打量,慢慢支起身子,学着老太太的腔调,答道,“这原怨不得祖母,是孙儿不孝,累长辈们操心。听说祖母寿辰将近,孙儿修行亦满,便急着回来拜寿尽孝。一路都还好,只是因不熟悉家门,进城后绕了路,来得晚了,又累得祖母夫人休息不好,还请恕罪。不若夫人先安排个客院让松卿住下,明日一早再来请罪问安。”
一通话下来,最后半句不过才是想要表达的。松卿捂嘴偷偷打了个哈欠。
这些年早忘了这贱种,许久不曾送东西到净月庵,以为她早就死在里面了。不想就这么也长大了,还长得这样好,造化也好……那女人生前也不知道拜了哪路神仙……要么说野草不除根……何氏指甲都快要掐进肉里,慢慢放下茶杯,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见外话。老爷虽忙着考绩地方大员不在家,一早却也是吩咐过的,三小姐的闺阁每日都有人洒扫,被褥用具俱是成套崭新的。夜深了,兄妹们都已歇息,叙旧认亲待到明日也好。回去看看,缺什么尽管使人到我那儿去要……我让人送三小姐回房罢。”
这种违心话,无论听者还是说者,怕都是很伤神的罢。许松卿身心俱疲,懒得啰嗦,欠欠身,与雪娘一同去了。
许家才第一代做官,没有太多根基。府邸不算大,园子更谈不上精致,人口虽不多却已显出拥挤。许松卿从一进府门便略想了个大概,完全没对自己住的地方抱有想法。对她来说,许府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客栈罢了。
果然一路越行越偏,草木葳蕤,树影重重,进了花园子的最深处,才有人说“到了”。
院门外站了几个提灯笼的丫头,似是得了消息提早候着。
许松卿居住的风喧阁却是出乎意料的精致。
推门而入有垂花架子,半池睡莲几尾胖鱼静静安憩,松杉竹篁初拥着月纱帐下二层小楼,一派南式建筑的柔谧婉约。
布置摆设完全按照她的喜好。
二楼满铺了她喜欢的金丝楠竹地板,和一块上等波斯毯。赤足踩过去,起先沁凉,然后软软扎扎触感,像是被一双小手轻挠脚心,那种痒痒可以一直痒进心里,让她一颗心越发无着无靠,慌乱得找不到归依。
一时梳洗毕,散开头发,横躺在架子床上。连日骑马的疲惫,让四肢感觉都不再属于自己。双眼盯着头顶丁香色纱幔出神。寂静中,呼吸可闻。
管事丫鬟在外间开始向雪娘回事:
“……院子是宋大总管督建的,奴婢们是宋大总管买来,陈嬷嬷教了一年规矩才送过来,月例衣裳布料日用俱是那边派掌柜送过来,每月几百两银子花销,从不走许府开支。院子里有小厨房,食材也都是单送的……一共八人,各司其职,住在风喧阁半年多,一直等小姐回来。”
“……管事的是风榭姐姐。奴婢风露,这是奴婢妹妹风荷,还有风雪,四个一等丫鬟。奴婢负责小姐衣裳首饰梳头,风雪做得一手好菜,现下在厨房里端燕窝,风荷铺床……余下洒扫做活都有分工负责……”
雪娘说道,“你们可知小姐向来是不需要服侍的。她喜欢简单清爽,不耐人多繁琐……”
“奴婢们是知道的。大总管一早便吩咐过。大总管还说,如果雪娘姑姑问起,就说,京里大户人家自有规矩,咱们小姐不能在这上让人看轻了去。这里也就罢了,我们依照小姐喜好,但凭吩咐,只不过在许侍郎府做做面上功夫。姑姑空了去北安巷的大宅看看,那里做活的一百多号人,俱是大总管给小姐准备的……”
最热的盛夏,许松卿心里渐渐一片冰凉。
很好。她牵着唇笑一下。
事无巨细,什么都安排得妥妥的了,很像他的行事风格……他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回来,而他,或许已不在。
顶上是丁香色纱幔,架子床别出心裁雕了几百上千种不重样的花样子,头下枕着栀子玉兰玫瑰花瓣晒成的软枕,丁香色丝绸素面,一股子淡雅馨香。黄花梨书桌,青花瓶插,澄心纸,薛涛笺,生宣熟宣,爱看的《梦溪笔谈》,欧阳询的帖子,王摩诘的画……统统都是她偏好的,用惯的。
这么宠着她,却又要弃了她。
还不如从来都不管不闻不顾。
——说什么简单好养活,说什么不耐繁琐,突然之间,许松卿发现从来没有人比自己更虚伪,更讨厌,更麻烦,更让人……自我厌弃。
“过来。”先生招手,面前一本图册翻开,“喜欢什么样式的床?”
那是她及笄不久,头上还插着先生为她准备的濯星石古簪。如名字一般美丽的石头,蓝得纯净剔透,只簪头有一簇白瑕,偏偏她极喜欢,觉得那像是一颗星子的眼泪,亘古孤寂而唯美。
“怎么我又要换床?”
先生指指封页,她只看到“婚床”两个字便急了,差点跳脚,“做什么要这个!我不喜欢!”
“哦,宋大送来的。他说女孩子及笄以后就该做准备了。”先生露出不太懂的样子。
“我才不要嫁人。”她急急地伸手去揽他。
他没有避开,但是轻咳一声,“傻姑娘,成家是每个人的必然归宿。”
“每个人的归宿不该是他们自己的心吗?”她眨眨眼,对望着他。
那是他教给她的,她学得很快,很好。
一件件,一宗宗,不自觉地,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她对付他的钝器。
他眼神露出一丝凉,却笑说,“傻孩子,嫁了人也同样可以忠于自己的心啊。”
“要嫁的人不是心里想要的,还怎样算忠于内心?”
“人心是会改变的啊。会慢慢地习惯,接受和忠于变化过后的自己。”心里轻叹一声,少年男女的心,好比浮萍,轻轻一阵风,就吹离了当初的方向。
“不,我不是。我永不会变。”
“在东陵岛,你说海是此生见过的最美风景,大气磅礴,孤寂无边;到了天池山,你说湖山瑰奇秀丽,无与伦比,天下再无此致。”
“风景只是风景罢了。”
“欣赏风景的人始终是你啊!”他轻笑,“十岁时,你最爱南珠手链;十三岁时,醉心收集琥珀簪子;十四岁时,觉得翠玉才真美……”
“可,可喜欢人跟喜欢物是不,不同的……”她开始结结巴巴。
“等你再大些,就会知道,人并不比这些物来得更可靠。人心更是如此。”
“……”她有点震惊,也有点绕晕。
那时,他已经存了心要把她打发出去了吧。
连自己都嫌麻烦的,一个累赘。
长发散落了半床,许松卿就这么盯着头顶一处,摊开四肢,一动不动地躺着。有一种想把所有他为她准备的东西通通撕碎的冲动,长长久久奔突于四肢百骸,激烈冲撞着脑袋里每一寸神经。
但是她一动也不动,只这么躺着。
想想,也就罢了。
她舍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