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紫雪玉荷

54、沐斓小产

　　沐斓不愿多作逗留，一口气奔回中宫，便昏倒在出门迎她的婉儿怀中。沐斓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梦到了老祖宗、梦到了父亲母亲，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喝茶、看戏……其乐融融；她梦到了顾松墨，这一次终于没有了雪霏霏，她和顾松墨一起登山、观云、赏红叶……两情相悦；可偏偏还是梦到他，为什么要梦到他，为什么他面有痛色，为什么他喊自己名字的时候会心痛？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谁……
　　沐斓想到孩子，心下一惊，猛然清醒，睁眼便看到皇上守在床边。窗外阳光甚好，洒在他脸上，映照着他疲惫面色，眼中却是温柔异常。沐斓一念恍惚，仿佛回到了以前的日子。她慢慢抬手，想去抚摸他脸庞，却突然清醒，便又在半空中放下来。
　　皇上来时，听说沐斓曾去太后处，猜想她已知内情，此时看她神态，更是笃定，心下愧悔不已，忙抓住她的手，满眼疼惜，自责道：“斓儿，沐将军之事，是朕大意了，是朕对不住你，你，你千万保重自身……”
　　沐斓抽回手，她喉中凝涩，哑着嗓子问道：“陛下为何不提孩子的事？”
　　皇上一瞬愕然，继而细语宽慰道：“斓儿，朕怕，怕你承受不住，孩子他……”
　　前几日，太医给沐斓诊脉，就说胎像不稳，要她好好保养，而今日沐斓昏倒之前，其实已有不祥之感——腹中胎儿约莫是保不住了。如今确认，她再无牵挂，却陡然生出一股报复的心思，向里歪了歪头，冷笑道：“有何承受不住！难道陛下就不想知道为何孩子没保住吗？”
　　“斓儿，你这是何意……”
　　“我是故意的，”沐斓突然恶狠狠道，“因为我从来都不曾想过为你生孩子！”
　　“你！”皇上震惊，痛怒交加，一把将她拽起，一手钳住她下巴道，“你，你好狠毒的心……”
　　沐斓身体虚弱，却还强自支持，嘲讽道：“陛下何必动怒？直接杀了我……一了百了！”
　　“你！”皇上恨得想要掐死她，却见她脸色苍白，虚汗满头，又心下不忍，缓缓将她放下道，“朕看你是病糊涂了，你好好休养，朕改日再来！”
　　一连几日，皇上都未曾踏入中宫一步，一来叛乱甫平，百废待举，朝中大小事宜接连不断；二来沐斓连番遭受打击，皇上心中有愧，却又怒她太过绝情，不知该如何面对于她。
　　自从孩子没了，沐斓就一直待在中宫，坐着或躺着，不哭不闹，只是冷冷的不说话。沐斓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沐博衍的死因，宫里的人只道是沐将军和小皇子的死对皇后娘娘打击太大，所谓“人死不能复生”，日子长了，慢慢想通，自然会放下。
　　可婉儿却隐隐觉得不对，当初老祖宗长逝，可不是今日这般境况，她心中焦急，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的苦，可您现在这样，奴婢看着实在害怕。”
　　沐斓望着窗外，隆冬之际，干寒惨切，说道：“自古以来，文士看到落花，便要伤春，看到落叶，便要悲秋，皆因有所寄托；而今严冬季节，花叶全无，何以寄托呢？”
　　婉儿似懂非懂，叫一声：“娘娘……”
　　“婉儿，你从小伴我一同长大，应当了解，我不会做傻事的。如今，我身边只剩你一个了，你只要知道，不论我做什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不要怕，也不要担心，更不必追问，好吗？”
　　“是，娘娘。”婉儿侍立一旁，静静陪着她，不再说话。
　　沐将军大葬已毕，沐府也妥善安置，沐氏近支族人皆有封赏。这日晚间，皇上终于鼓足勇气去看沐斓，沐斓斜倚在床边，婉儿端药进来，皇上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沐斓很配合，一口一口地喝，喝毕，皇上递上蜜枣：“来，甜甜嘴，朕知道药很苦。”
　　沐斓摇摇头，没有说话。
　　皇上见她脸色青苍，心中不忍，握她手道：“斓儿，朕知道你伤心，朕又何尝好过，你……”
　　“陛下，”沐斓打断他道，“陛下放心，沐斓没事了，还请陛下原谅沐斓之前的任性。”
　　皇上拥她入怀，心疼道：“斓儿，你不要这样，朕宁愿你能哭出来，你哭一场吧。”
　　沐斓依偎在他怀里，耳朵贴在他左胸位置，那从胸腔里发出的话语连同他的心跳一起传入她耳中，可她却感受不到些许温暖，她嘴角仿佛挤出一丝冷笑，说道：“哭有什么用呢？”
　　“斓儿……”
　　“陛下不必再说，就这样静静地陪着沐斓吧。”
　　“好，”皇上扶她躺下，“你放心睡吧，朕在这里陪着你。”
　　“陛下会走吗？”
　　“朕不走，朕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皇上微笑着，帮她掖掖被角，抚摸着她额角温柔承诺道。
　　夜已深，沐斓缓缓睁开眼睛，瞧一眼案上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里面的安神香已燃得差不多了，只余下几缕未烬的青烟袅袅飘散。沐斓晚间喝的药里偷偷掺了提神的药，安神香对她并不起作用，她轻轻起身，喊一声“陛下”，皇上安稳地睡着，并不为所动。
　　沐斓悄悄拿出藏在靠枕下的匕首，微弱的烛光下闪着冷冷凶光，这一刻，她一连想了几日，一连等了几日，终于等到皇上过来。复仇的火焰在她心头跳动，烈烈地灼烧，就这样同归于尽吧，就这样一了百了吧，就这样一同下地狱吧……沐斓紧紧攥着刀柄，好似要拧出血来，一点一点靠近他心脏的位置，就是这个位置，就在两个时辰前，她还听到那里热烈的心跳。锋刃已经触碰到他的衣衫，只需狠狠一下，就一下，所有的一切便可以结束了。
　　可是沐斓的手颤抖了，她见他双眉微皱，像是在烦忧什么，却又恶毒地想他活该噩梦缠身，活该日夜不得安宁，这是他的报应。她双手越攥越紧，想要抑制住这颤抖，可是没有办法，眼泪不由得迷蒙了双眼。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为他流泪？不值得，不值得，不值得……她剧烈地摇摇头，紧闭了双眼，抬手，再没有一丝迟疑，手中匕首狠狠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