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千顷》枕霞

2、乍暖还寒（2）

　　“尹大人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年纪轻轻尹相国坐上首，可怜下面一众鸡皮鹤发老大臣议事还要陪着小心。冬天太阳吝啬得很，斜斜地从雕花窗棂里射进来照到身上，有种令人生厌的暖意。尹翟眯了一会眼睛，看着阳光下面空气中尘埃分明，案上瓶里插一只病梅，条枝歪扭，花叶稀疏。这屋中的气息真是混浊得可怕。“先皇昏庸，荒淫无道。皇上年少，不知轻重。虽如今安稳太平，贸然出重兵一旦连吃败仗，仅军费一项足可动摇根本。”
　　“那按相国的意思呢？”下首一个花白山羊胡大臣毕恭毕敬问道。
　　尹翟端起茶盏呷一口龙井，满颊清香，精神不由得一爽:“如今国库空虚，百废待兴。当今之计，唯有对外示弱言和，对内韬光养晦，以振朝纲。”话毕撑着头揉了揉两侧穴位，目光扫过座下神色各异众人:“今日就到此罢。皇上那里我再尽力说和。”
　　这地方终于渐渐走空了，显露出些人走茶凉的寥落意味。丫鬟进来点亮灯烛，门外高高挂起一对羊角灯，因灯罩是用黑山羊角煮软反复撑出形状，最密不透风的，故又得名叫“气死风”。
　　茶凉了入不得口，他懒得叫人再去换。提起笔来在纸上刷刷点点写几行字，想了一想，方撂下笔，用信封封好了，唤那丫鬟:“你来，拿着这个明早送到城南杜太师府里，再把老刘管家叫来。”
　　老刘管家永远一副精明利索模样，看不出半点上了年纪人衰老迟缓样子，一张口就露馅，唠唠叨叨十足没个完。
　　“府里一切都好，前儿个老夫人念叨着想吃奶酥梅花饼，那点心做的这叫一个精致好看，老夫人看着也喜欢，特意叫我们在小厨房干干净净收起来留着给您。这个月丫鬟的月钱过三天就该发了，打发了三四个年纪大的回老家去配小子了，您瞅瞅趁着年前买几个聪明勤快的顶缸个…”
　　尹翟苦笑着截住话头:“那东西太甜，劝老夫人还是少进些。余下的跟府里丫鬟分了罢，就说是我准的。剩下的您拿主意吧。”
　　“对了…还有一事。”老刘管家面上现出迟疑神色，“您前些日子从狱中带回来的那丫鬟，身上伤好得差不多了。您看是怎么处置为好呢，她可连串通行刺都干得出。要是我看啊，您都多余救她，养这么一个虎狼心的在府里这怎么行！”
　　要不是老刘管家提起，他几乎将这事忘在脑后。安安静静一滴露水似的小丫鬟，不知从哪里掏出的匕首，怕得手都在发抖，眼眶里噙着一包泪，虚张声势令人捧腹。他便知她远没有外表那样简单，还须顺藤摸瓜一层层盘查，留她性命免得打草惊蛇。
　　“有人日夜看着，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尹翟胸有成竹，由得她去。“好吃好喝供着，莫教她委屈了。”
　　“这…”老刘管家张口结舌，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青年抿起的平直唇角，“您不怕…”
　　“行得端坐得正，有何惧怕？瞅瞅外头天都擦黑了，您要是回得晚，碧桃又不给您留饭就坏事啦！”
　　老刘管家明白这是要赶人了，也不多话。

　　“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桌上的烧鸡烤鹅火腿对虾油滋滋冒香气，抓起一只猪蹄在眼前晃晃，货真价实的肉，咬下去满口软糯弹滑。她一边扒饭一边思考，是不是断头饭，吃完就砍头那种？
　　她的运气显然好得太多。山珍海味，时令鲜蔬顿顿不断地送到眼前，三四天肚子就吃圆了一圈。
　　琉璃撮着手指，倚在墙边，一条腿晃晃悠悠地架在另一条腿上。空盘空碗摞得高高，吃得干干净净。她原本饭量不大，从不剩饭菜是多年以前就养成的习惯。这会子正耷拉着眼皮迷迷糊糊犯食困，听得门口遥遥地吱嘎一声响，在漆黑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依稀看清了是个高挑清瘦的身形，穿一袭湖蓝衣袍，踩着门枢声从暗处缓缓步出来。
　　尹翟开门进来先是一愣，姑娘不修边幅模样可是令他吃惊不小。国事家事大大小小断了几十桩，第一次见犯人这么…缺心眼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
　　“…吃饱了？”
　　“啊。”她立刻走了困，下意识地应声。
　　“谁指使你？”
　　指使？不知道该怎么说，或是该从何说起。她怀着满腔怨愤，一言不发。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涌出来，旁人哪里会知晓呢。弥久经年的痛楚愈合后，在心里结成小小的褐色的疤，一碰疼得不能自已。 　　尹翟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手指尖描衣料上绣的花样，十足耐心。
　　两人一坐一站，空对着窗外皎洁月光僵持了半个时辰。
　　“草菅人命，又如何算。”她哑着嗓子质问，仰起倔强头颅，眼里密密麻麻血丝泛起朦胧的红。
　　“草菅人命？我？”尹翟简直哭笑不得，“你气我还气呢，我都不知你为何要取我性命。”右脚伸过去碰碰她肩头，“今日留你贱命一条，日后若再有此意，你就没有日后了，听明白了？”
　　琉璃目光如炬，看住那张与仇人遗传得七分相似面庞，忽而狰狞的笑，宛如再世修罗:“若仇不能报，情愿一死。”
　　死鸭子嘴硬，这话噎得尹翟一阵阵无名火上头。明明是他有性命危险，怎么叫这个干巴巴脏兮兮的丫鬟一句一句呛回来？“收拾收拾明天去书房伺候！不是想杀我么，给你机会！看你能玩出什么把戏！”
　　尹翟走到半路，冷风吹醒了脑袋才发觉不太妥当。把这种人放在身边，无疑头上悬一把雪亮尖刀，他疯了才嫌命长。
　　慈悲心肠，多余。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大不了明日再收回成命。一口吹熄灯躺在黑暗中，不知此事是好是坏。“不可思议。”
　　琉璃告别了那间陪伴多日的小小牢房，如久旱的花朵洗刷一新，涤荡尽了尘土，才愈发显出少女娇嫩颜色。半新不旧的裙袄套上身，头发梳成双丫髻，老嬷嬷手底下转转圈，收拾出一个俏生生小姑娘。
　　可惜眉眼戾气太盛，毫不留情冲坏原本婉媚五官鹅蛋脸。
　　书房的活计没多少，大多数时间都在掸旧籍落灰，偶尔有几本发了霉虫子蛀坏，要重新修订。她翻出半打子纸走到前院寻尹翟补写，可巧迎面碰上老夫人从门口出来，她急忙退到侧边垂首问安。
　　“哎呦，好俊的丫头。”老夫人在她身前立住，打量几眼，深深浅浅几条褶子里藏着慈爱笑意。“多大了？出落得这样标致。”
　　“十…十六了。”
　　“去吧去吧。”老夫人含笑转过身出了院门。琉璃停在原地目光追着那慈祥身影走远看不真切，才别过头继续沉默着向前走，怀里还抱着那打子纸，手臂越收越紧，仿佛那上面寄托着她的性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