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千顷》枕霞

3、乍暖还寒（3）

　　皇帝生一张瘦削容长脸，面色白净，眼眼角下勾眼尾上挑，浓密墨黑长眉，本是妩媚风流模样，却终日向外散着锋利的光。正中悬着高挑瘦长的鼻，其下是两片没什么温度的薄唇，每每也总是平直地撇着，似乎是吝啬不愿向上扯一扯。
　　大约是年纪相仿缘故，尹翟在御前十分得脸，一直是朝堂上的大红人。
　　“船到桥头自然直。皇后娘娘年纪小，新嫁进宫难免有脾气，或是一时想不过来也是有的。”语声平缓诚恳，脸上笑容不浓不淡。伴君如伴虎。
　　皇帝从鼻子里嗤一声，同样细瘦的手指并起在案上来回地敲，笃笃笃，笃笃笃。窗外夜雨淋铃淅淅沥沥，隔过朱红高墙又探过金石缝隙。尹翟盯着脚下金砖，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你终归不懂。也罢，你尚未娶亲，朕同你说这个做什么。”头顶上方的声音传来，微微无奈的笑意。尹翟松下一口气。
　　头顶上紧接着又是一声:“朕听闻你前些日子府中出了点——”
　　“臣谢皇上关心。一点家务事，何足挂齿。”他已心有成竹，朗声回道。
　　皇帝明显意外于这个反应，也只微蹙眉头便过去了，仍是副瞧不出喜悲的模样。
　　“也不早了，外头雨大，叫个人送你出去。”
　　尹翟不好推辞，谢了恩从寝殿门口退出来。乍一走入雨幕，满鼻都是落下清新雨水味道。雨势又急又大，打起羊角灯笼来照出脚下还依稀泛腾着雾气。
　　随行掌灯执伞的是个十来岁的小丫鬟，青嫩圆瓜子脸，脑后拖一条油亮长辫，说话行路带着怯生生的意头，那眉眼有三分像琉璃。“今年多大了？”
　　“十三了。”
　　比她还小些。
　　尹翟一笑，宫殿外墙上排水龙头哗啦哗啦向外吐水，曲曲折折湿滑难行，走得格外辛苦。送出神武门时正赶下钥。
　　雨仍是下得紧。
　　琉璃在书房里替他留一盏灯，大约是等得太久昏昏欲睡，单手支着下颌，头一掉一掉。
　　他屏声闭气立在灯底下看过去，两道精秀俊朗的长眉直飞入鬓，睫毛在眼角密密打卷，眼睛底下零星雀斑，脸侧边一颗小小的痣，他比了比，恰是长在下关穴上。
　　唔，这一副娇媚面庞有三分隐在夜色中，都怪烛光昏暗，愈是看不清就愈发好奇。
　　“起来了，就困得这么着？”他伸手去推她小巧结实肩膀。
　　“啊？！”这姑娘猛地从椅子上跳起，一壁迷迷糊糊地揉眼，一壁呲牙咧嘴地甩头。
　　摇摇晃晃差点一头撞在他身上。
　　他甚少看她这般娇憨迷糊模样，心下倒品出几分趣味。“行了，”他忍笑抢在她之前说，“晚上可留了什么菜？这会倒是饿得很。”
　　琉璃打着哈欠去而复返，红木食盒打开来几碟青翠小菜，又端出一大碗茄汁烧肉卷，半夜里寻不到什么好食材，胜在刀功精巧，小小的一口一个。
　　尹翟独独对着一碗热气氤氲姜汤，脸上带着笑意扬头道:“看不出来你竟这样有心。平日里面上冷冷的，倒是误解了你。”说罢端起来正要张口，“那个……”她少见地有些迟疑，“姜汤是老夫人吩咐阖府上下每人一碗的。”
　　端碗的手木了一刻，琉璃知道自己这句话似乎说得很不合时宜。她却听到男人低低地笑，一双明亮的眼越过碗沿细细看她。
　　“如今还想杀我么？”他执筷夹起一个肉卷入口，语声里有愉快的笑音。
　　“今天晚上皇上问起，我替你瞒过去，这回算你欠我个人情吧？”
　　琉璃不知是何意，头埋得更低，不敢说话。
　　满室寂然，她点起灯来勉强将室内照得通透，一时只听得见筷子上银链子窸窸窣窣响动。
　　雨停了，她猛然惊觉。

　　皇帝气恼地又翻了个身，索性睁开眼，值夜小太监忙迎上来。

　　“今儿的折子呢？”他皱眉问小太监，“就这些了？”
　　顺手抓过案头书卷，是本《齐民要术》，信手翻了几页，又丢下了。底下伺候太监皆屏声凝气，屋子里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从前三三还在的时候，每个失眠的夜晚，她都会轻柔地替他按压穴位。她的手似乎有魔力，总是能让他放松下来，昏昏欲睡。
　　皇帝又烦躁地翻了个身。

　　她立在廊子里看雨景。夏日的雨总有耐心将翻卷乌云布得整齐，黑沉沉压在头顶，须臾间便迫近。等不及轰隆雷声大雨降下，几滴雨水蹦跳进手中，迎面而来的风有土壤的腥气，凉意静悄悄地扑进骨头缝。
　　“你可确定？”
　　伏在地上的男人一身筋肉拘缠成团，左脸两寸长伤疤贴着眼角齐齐划下。“属下确信，琉璃姑娘的身世背景确是什么也查不出。”
　　尹翟端起手里冰冷茶盏，口中啧啧。“你回去吧，剩余的都要办妥。”说罢扬声唤，“添茶。”
　　琉璃掀开门帘进来，早已不见先前男人身影，尹翟似笑非笑地半眯了眼睛看着她。“你愿不愿意和我进宫一趟？”
　　她提着壶把支支吾吾地立在地上不知是何意。“罢，罢。”尹翟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扫，“去库房挑几匹颜色料子，身上衣裳这么旧，如何见人。”
　　要给她做衣服？琉璃几乎有些惊讶，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少见地流露出波澜。
　　最终从了他的意，硬是被拉拉扯扯地换上妃色短衫，下身曳一条银红绫子裙，隐隐约约裙角满绣金银丝菊花纹。多少年没穿过这样上好的衣料了，她摩挲着袖口裙边，这一切他动动手就赏赐给她。
　　她快忘了父亲母亲的模样，只记得幼时逢年过节必要大摆宴席。她是府中独女，母亲生产时伤了身体再不能生养，因此阖府上下人人都宠爱她。
　　每年元宵节……
　　琉璃悄无声息地把眼角一滴泪擦抹干净，马车速度慢下来，要真正进宫面见皇帝。
　　而皇帝真正见到她的那一刻，琉璃才恍然大悟，尹翟说不清是刻意还是无心的举动不小心就戳中了皇帝的心怀。这种眼神她见得多，从前寒冬腊月日子难过，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叫花子走不动路，做不得工，缩着一身褴褛衣衫借太阳光勉强取暖。有一次她好不容易找到活计换了五个铜板，怀里揣着一只冷馒头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竟像见了血的豹子一样冲上来抢。皇帝更是说不出的古怪，似乎把她当成久别重逢故人，又有些含情脉脉的意思。
　　　　皇帝开口要人，尹翟自然欢欢喜喜地满口答应。“你叫什么名字？”皇帝甚至还拉她的手，那双手冷得像深冬的井水，令琉璃不由得一瑟缩。
　　“奴婢，奴婢名叫琉璃。”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琉璃这个名字不好。”那双手将她抓得更紧了，她疼得哼了一声。“琉璃流光溢彩，脆弱易碎。”
　　　　“全凭皇上决定。”她咬牙，手腕只怕要一片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