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千顷》枕霞

1、乍暖还寒

　　乍暖还寒（1）
　　幽暗的地牢里零星烛火，一跳，一跳。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抽打得人有些恍惚。从额头上流下的血渗进眼睛,琉璃揉揉眼睛，腥红一片。
　　“这丫头长的真是标致没得说，抽了什么疯居然要去行刺尹大人，唉，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听说她一直是相国府里的？获罪下狱，可便宜了咱们喽！”
　　“呸！别瞎说！小心你的脑袋。”
　　这地方地形隐秘，羁押的多是重犯，因如今国势稳定民间太平，许久不曾有人犯案被捕。忽然一个女犯被押进来，引得那些终日不近女色的粗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无怪乎登高踩低，本是人性至此。
　　琉璃咬牙将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裳勉强拢好，打起精神打量四周。墙角胡乱铺就稻草受潮发霉，气味不甚好闻。一只半大手掌大脏兮兮的老鼠听见动静，拖着细长的尾巴极快的逃窜而去，不见踪影。
　　背过手摸一摸，幸好背后的伤口已经止血，仍是火辣辣地疼痛难忍。
　　她阖上眼睛，昏黄烛火不见了，昏暗潮湿的地牢离她远去。恍惚十年前的早春三月，干枯的枝条费尽心血孕育春日的第一颗花蕾，依稀听得见鸟儿鸣叫，她躲开了奶娘，一个人跑到花园里头去看蚂蚁搬家。
　　尹翟不知为何当日恰巧在此，远远地叫住了她，好一张肃杀面孔，冷过漠北辽阔雪原。那时他还是尹少爷，彼时的翩翩少年日后位极人臣，才不过二十有五。他目光如炬紧盯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琉璃只有七八岁光景，梳一对双丫髻，吓得瑟缩着不敢说话。少年一拧眉头，她抱着树干向后躲，浑身抖颤，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马上就要涌出泪花。
　　似乎这倒使他很得意，少年大笑出声，顺手摸了摸她头上结的发辫:“我方才在房里…”
　　景象忽而转变。空气中烟尘弥漫，呛得无人敢近前。漫天大火似妖似魅，在浓墨夜空中肆意舞动，耳畔都是尖叫呼喊求救声。她眼睁睁地看着火舌翻卷而上，舔舐着窗框房梁。还有人在里面。被火烧得发了癫似的想往外逃，被一根烧断的梁木当头砸下，挣扎着就没了声息。大火足足烧了一夜，黎明时分只剩残垣断壁。一夜之间，她成了孤儿，无处安身。
　　尹大老爷好善良，看中她母亲强要不得，干脆一把火烧死全家。她贪玩晚归，躲过一劫。
　　几乎快忘记那段日子是如何度过的。帮人家做缝补浆洗的活计，勉强挣一口饭吃。冬天没有厚实衣裳，手脚生满冻疮，破皮溃烂淌脓水。最好的时候跟一群街上小叫花子分一只偷来的烧鸡。再穷苦的日子她也抹泪挺过来，更名改姓，逼着自己忘掉从前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她偷偷回去过从前家里，那块地如今已砌起新庭院，门前新铺青石砖，屋檐新烧琉璃瓦，光鲜亮丽。门槛比她家原先的还要高出些，又一户富贵人家。
　　她痴痴望着那深宅大院朱砂红的大门，悲从中来。这世道人命如草芥，寻死最容易不过，可是她不能死。她若是这么轻易死了，有谁会记得一家人冤死在火里，谁会记得那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是谁。可怜她爹娘，生前风光齐整一对璧人，死后尸首烧得焦黑辨不出面目。她是不孝女，连一口薄棺也买不起。
　　琉璃回过神来，搓了搓手，依偎着那一堆潮湿发霉的稻草缩在角落，像一个被扯烂撕碎的布偶。恍恍惚惚不知捱了多久，灯光大亮，牢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队人黑压压地挤在一处，刀剑折射出凌厉寒光。为首的那个问她:“相国问你，是否知错？”
　　琉璃攥紧拳:“叫他亲自来，不然我什么都不会说。”
　　一记耳光甩到脸上，耳中嗡嗡作响，十足力道。
　　“嘴真硬啊，拿鞭子来！我看到底开不开口！”
　　狱卒是打惯了的狠手，一条长鞭子经久血水，已变作深褐色。琉璃哼也不哼一声。有人掩鼻，牢房内满是浓郁的血腥与腐臭混合污浊气味。
　　“尽管打死了我，尹相国还要谢你。”她吐一口血水，“加官进爵，泼天的富贵还怕你生受不住…”
　　可惜她没求到一个痛快了结的机会。
　　那天看见的人都道，尹相国只身入了诏狱，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窈窕女子。上上下下没人敢拦。
　　琉璃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两三天，时睡时醒。迷迷蒙蒙睁开眼看见尹翟坐桌前，守一豆闪烁孤灯。
　　尹翟并没几分责怪，和颜悦色地凑过来问要不要食水，使她有些惊。
　　“还想杀我？”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过去，“杀救命恩人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琉璃猛地抬头，他俯下身耐心十足贴近她耳边耳语道：“没有我，你哪能进得了尹府？”她第一反应是去摸身上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却愕然发现，贴身内衣都被换了一身新的，哪里容她身上再有东西。
　　“你杀我也没有用，虽然我不知道咱们之前有什么过节。”尹翟背着手走出了房间，临走不忘添一句，掷地有声。“我能让你死里逃生，自然也有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尹翟从下人房里出来，一路哼着最时兴小曲儿，指使丫鬟把身上穿的一身衣帽鞋靴尽数扔去烧了，另换一套洁净的来。
　　门口一声传，宫里老太监满面春风的踏进门里，道是宫里贵妃娘娘有喜了，皇上高兴，今天晚上在云萋芳榭大宴群臣。“多劳公公费心，在下一定前去贺喜。”脸上打叠好喜气洋洋模样，顺手就把几锭银子塞到老太监荷包里，“公公辛苦，来来回回的不容易，您好歹收着，拿去不拘喝些什么，或是打几两酒吃。”老太监面上笑纹立刻又多了几道。
　　琉璃身上伤口太深，几可见骨，虽是从前摔摔打打吃过苦，晚上终于发起高热来，掀起伤口来察验，老大夫都摇头叹气，要用刀先将腐肉割去，不然便活不成了。
　　取一把柳叶刀，刀身又长又窄，吹发可断。一刀刀切将下去，琉璃额角已全是冷汗。
　　不管怎样，终究她现在活着，就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