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不能乱喝》抱剑归

9、九、秋栖风

　　苏淮卿还未等走到百乐楼前，便已注意到周围的空气压抑的异常。草丛里一入夜便吵个不停的蛐蛐也没了声音，本就临近三更，夜深人静，街上只有零星的更夫或者小乞丐还未回去。
　　所以远远地，她便看见百乐楼下伫立着两个人。
　　一个玄衣握刀的司空逸。
　　另外一个，一身紧身夜行服，面巾遮脸却难掩气势，看来似乎也是个高手。
　　是他？
　　苏淮卿心下一惊，脚步加快了些，赶到了百乐楼下。
　　“司空兄！”
　　司空逸发觉这个人每次见他都笑吟吟地，同往日男装不同，一身靛青的长裙本应极美，可惜看着她妖冶的脸，怎么想，也是不搭的。
　　司空逸难得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下分了神。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不适合这么素淡的颜色。她实在太过张扬，强硬地闯进别人的视线，留下一道浓墨重彩。
　　“三日不见，可还好？”司空逸率先开了口。他已知道澜筝的事，还不知道苏淮卿一个人留在醉欢楼会不会出什么事，而今见了人，才放下心来。
　　“极好。喝了灵杷雪膏，总是比某个人中了箭恢复的要快。”
　　苏淮卿轻快的应道，缓步走到司空逸身前，挡住了对面人打量过来的视线。
　　“我当是司空逸哪个老相好来了，原来是你。”蒙面人轻轻笑道，露在外面的眉毛扬起，眼内也满是戏谑之意。
　　“‘寒鸦’秋栖风。追魂的头号杀手。为了追杀司空逸你们还真是下了血本。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你身上的风流骚气，也不知道拿了个面纱遮个什么劲儿。”
　　司空逸和站在他们不远处的老板娘闻言皆是一囧，这个女人说话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秋栖风却没生气，似是习惯了她说话的方式，爽朗的笑出声，摘下面巾，露出原本邪魅狷狂的一张脸来。
　　江湖人都知道有个风流成性的秋栖风，也知道追魂有个绝顶高手叫寒鸦。却极少有人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怎么，看见我来了，你还不走？且不说你打不过司空逸。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你以为你还能有胜算？”
　　秋栖风闻言，视线在司空逸和苏淮卿之间转了转，不知想起什么，冲苏淮卿投了一道暧昧的目光。“没想到你不喜欢我，却喜欢他这种不声不响的。眼光真是不怎么样。”
　　“……”苏淮卿难得觉得自己接不下去话“你是在青楼里听戏听的春心萌动了吗？哪只眼睛看得出来我喜欢他了？”
　　秋栖风却捂住耳朵，一副“我被抛弃了我不想听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说话”的模样。
　　苏淮卿忍不住嫌弃的白了他一眼，“幼稚！”
　　秋栖风耸了耸肩，感觉闹够了，勾起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来。
　　那是他盯上猎物时惯有的模样。
　　“原本是没有胜算的。但我来之前就知道，司空逸受了重伤，穿云箭的伤口愈合很慢，扎上一箭，滋味肯定不好受。而你……”秋栖风将目光锁在苏淮卿略白的脸上，“你替司空逸喝了那碗七日断肠草，感觉如何？”
　　司空逸闻言脸色一白，猛地看向苏淮卿。
　　就连老板娘也是吃惊地下意识喊了一句：“阿淮！”
　　“呃……”苏淮卿摸了摸鼻子，司空逸的目光盯得她毛毛的，还未等她说话，司空逸便侧身闪到她身前，以一种不可违抗的语气说道：“去临颍找白清晏。她有办法。”
　　老板娘也是脸色十分不好，手忙脚乱地就要给白清晏传书。
　　“你们听我解释！”苏淮卿无奈的跺了跺脚，“我没事，我的毒已经解了。”
　　“不可能。这世间除了白清晏，没人解得开七日断肠草的毒性。”
　　不光秋栖风不信，连司空逸和老板娘也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两人难得一致的要把她送走。
　　“醉生欢我都吃过，七日断肠草根本不算什么。”
　　苏淮卿蓦地说出这么一句，神色淡淡的，像是在说她吃了颗糖豆。
　　三人皆是一愣。
　　还是秋栖风率先反应过来，“开什么玩笑，醉生欢是世间唯一无人可解的剧毒。”
　　“所以不需要解，挺过去就好了。你不是不相信吗？那我们不妨试试，看看我到底解没解。”苏淮卿不愿再多说，飞身便朝秋栖风扑了过去。
　　秋栖风见状连忙左右躲闪，“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每次都想挠我。爷不陪你玩，爷办正经事。”
　　说着，眼神一变，以极快的速度绕开了苏淮卿，自腰间抽出他一直未亮出来的“贯夜”，朝司空逸奔去。
　　贯夜是把新月形的弯刀，刀身薄若蝶翼，自刀背处又伸一刃，如同雷电之状贯穿整个夜幕。
　　司空逸自是将陌刀早早地解了开，两大江湖顶尖高手对战，本是一大盛事，苏淮卿却没心思观赏。
　　她很久之前同秋栖风打过，才使了七分力便已压得她毫无招架之力。若司空逸没有受伤，她自是不担心，但她站司空逸身边的的时候已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穿云箭伤未好，他又怎么可能是秋栖风的对手。
　　看着二人你来我往，一时半会儿难解难分，苏淮卿赤手空拳立在那里，真是恨不得用“织雨”往秋栖风背后扎过去把他戳成筛子。
　　胜负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
　　秋栖风堪堪避过司空逸挥来的一刀，手下贯夜灵活地一转，刀背上的细刃划破了司空逸腰间的衣裳，顿时皮肤沁出血珠来。秋栖风见得了手，正想闪开，却不想司空逸左手挥出一掌，打在他右肩之上，他运气抵御，却还是被逼的倒退了几步，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苏淮卿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司空逸身子一晃，用刀支在地上，也半跪了下来。
　　“咳咳，不愧是天下第一。”秋栖风抹了一把唇边的血站了起来，“可我这刀也不是吃素的。上面淬了钩吻的毒，同七日断肠草毒性差不多，沾上之后四肢无力，视野重影，疼痛难忍。”
　　“胜负已分，司空逸你已不能再战，还是乖乖受死吧！”
　　秋栖风收了那笑嘻嘻的模样，眼底尽是阴狠之色。
　　“阿淮！”老板娘忽然将搭在臂弯间的纱罗披帛扔给了苏淮卿。
　　苏淮卿自然明白老板娘的意思，那纱罗披帛本就是极长的轻纱所制。她离司空逸二人不远，接过披帛就将“织雨”隐在其中。她奔出的速度极快，同她一起的还有灵蛇一般的“织雨”，在贯夜离司空逸还有不到一指的时候挡住了秋栖风的攻势。
　　两个金属兵器相交，发出尖锐的“沙沙”声。
　　苏淮卿也抓起司空逸的衣领，但她没那么大的手劲，披帛中的“织雨”绕上司空逸的腰，苏淮卿猛提一口气，将他快速地带离了秋栖风。
　　秋栖风“啧”了一声，追上前去。
　　苏淮卿将司空逸安置在地上便两袖一抖，披帛如同戏子的水袖一般，在苏淮卿的手里飞舞，绕住秋栖风的手腕。她运气朝牵着秋栖风手腕的“织雨”狠狠一拍，气劲顺着“织雨”，震得秋栖风手腕一麻，将“贯夜”掉了下去。
　　秋栖风反应极快，抬腿将“贯夜”在半空中踢了出去，锐利的刀刃便顺势笔直的朝她飞了过去。同时他恢复知觉的两手，反扣手腕，将披帛攥紧。
　　苏淮卿被他用力一拉，往前一个踉跄，却不忘躲闪飞过来的“贯夜”，拉着披帛就原地翻了个跟斗，将“贯夜”踢了回去。“织雨”跟着她的动作在秋栖风手里一绞，秋栖风吃痛的松开了手，接住了“贯夜”。
　　三更的梆子冷不丁的敲了起来，在这个混乱的环境下，它像是某种信号一般，倒是敲醒了很多人。
　　比如头脑昏沉、视线模糊的司空逸，比如打的正起兴的秋栖风。
　　“三更已过，爷还有事，就不陪你们玩了。”
　　秋栖风将贯夜在手中转了一圈，收回腰间，看了一眼他们三人，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身飞走了。
　　“司空兄你怎么样？”苏淮卿偷偷将“织雨”收回，也不客气地便用老板娘的披帛给司空逸简单的包了个扎。
　　“快，拦住他！”司空逸额头沁满了汗，脸色煞白，无力地说道：“澜筝有危险。”
　　“糟了！”
　　苏淮卿脸色一变，抬腿就往醉欢楼奔去。

　　“茗凰！”
　　她还是来迟了。茗凰倒在血泊里，胸前是贯夜特有的伤口，翻涌出的鲜血开出一朵刺眼的红花。
　　追魂一旦失手，就会反过来杀了雇主。
　　她竟然忘了老板娘特意嘱咐她的话。
　　茗凰见是她，张了张口，说的吃力。“司空公子他……”
　　“他没事，只是受了些伤，性命无碍。”
　　“他，可是知道了？”茗凰抓住她的袖子，问的认真。
　　“是。”
　　“茗凰。”
　　那是司空逸的声音。
　　苏淮卿一怔，回头就看见司空逸吃力的扶着门，摇摇晃晃的走进来。
　　司空逸将茗凰的身体拦入自己怀里，动作之轻仿佛对待天下最珍贵的宝物。
　　“我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我。”
　　“好。”
　　“一年前，你为什么没有来看姐姐？为什么……”
　　茗凰看着司空逸的脸，问的迷茫。
　　“澜筝让人传话，叫我不能再踏入醉欢楼一步。”
　　“为什么？”
　　茗凰瞪大了眼。
　　苏淮卿偏过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沉痛地道“方才我来之前，老板娘告诉了我一件事。她说澜筝姑娘死之前，似乎是有了孕。”
　　“竟然，竟然是这样。”
　　茗凰放声笑了起来，眼泪也从她的眼角滑落。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但好在她已经为她的错付出了后果，好在他们都还活着。
　　“我这一路，当真可笑至极。”
　　茗凰说罢，猛咳了起来。
　　“别说了。我这就带你去临颍。”
　　司空逸颤抖着胳膊，想要将她抱起来，可是钩吻的毒已经让他失去了所有知觉，他甚至抬不起双臂。
　　茗凰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角，冲他摇了摇头。
　　“因果有报，孽债应偿。死对于我来说，何尝不是解脱。”
　　她的心结似乎在一瞬间解了开，她终于能勇敢的面对自己的感情，勇敢的面对眼前的人。
　　她用力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描绘着司空逸的脸，认真的像是要将他刻在灵魂之上。
　　死亡这件事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凉，用力的靠在司空逸的胸膛上，想要借他身上的热度让自己变得暖和一些。
　　“司空大哥……”
　　“我在。”
　　司空逸说话声音很轻，似是怕太大声惊扰了她一般，他还是那一副沉着的模样，但眼神当中却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愧疚，一丝惋惜。
　　“我同姐姐，是不是很像？”
　　“是。”司空逸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又道“但你是你，澜筝是澜筝。”
　　茗凰闭上了眼睛，笑的很满足，声音轻的好似呢喃。
　　但司空逸终是听见了她最后的话语。
　　真好。
　　他听见她如是说。
　　苏淮卿觉得心里压抑的厉害，她看着司空逸静静地抱着茗凰，目光呆滞，人也不说话。
　　但她却觉得司空逸都是懂的。
　　澜筝对他避而不见的理由。茗凰最后说的真好。
　　他都是懂的。
　　“这个你拿去。”
　　司空逸忽然从怀里拿出一本琴谱，扔给了苏淮卿。
　　“这是什么？”
　　“茗凰自己做的曲子，叫‘竹外桃花’。”司空逸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茗凰的脸。
　　“我可能，最近一段时间，都不想再看见它了。”

　　后来听说司空逸将茗凰同澜筝葬在了一起。
　　听说江湖上不少人因为澜筝姑娘死了而惋惜。却不知道澜筝姑娘早在一年前就死了，而死的这个姑娘叫茗凰。
　　听说醉欢楼开始出现一个酒鬼。一把刀，一玄衣，一袋酒，一张琴。
　　听说司空逸的酒囊是澜筝送的，他一直就带在身边。
　　听说后来司空逸在茗凰的墓碑前弹了一夜的竹外桃花后，将琴断做了两截。
　　苏淮卿坐在去往繁篱的马车上，还记得他埋葬茗凰时说的话。
　　他说他以前一直觉得好东西以后还会有，所以从未珍惜过。
　　他说他辜负过很多姑娘，她们都是很好的姑娘。
　　那晚司空逸一个人把他这辈子可能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她看着手里竹外桃花的琴谱，忽然觉得茗凰死了，司空逸还是司空逸。
　　可他再也不是以前的司空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