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王氏之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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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庄园后门，赵暄等人在马上，王琅带着几个人站在雪地中，赵暄身边的少年道：“父亲……”语未尽，声音便哽咽起来。
王琅伸手，放在了少年马上，道：“生当乱世，我儿可怜。”
说完转身对赵暄，一揖到底，道：“请殿下护佑我儿。”
赵暄颔首。
王琅道：“走吧，往西走便可避开邺城，邺城现下已经打作一团，殿下不可走官道，只能入山林，方能避开玄军。”
“使君为家族殚精竭虑，赵暄实在佩服。”赵暄在马上拱手。
王琅摆摆手，“本就是必死之局，琅不过痴心妄想，想要破局罢了，琅观殿下，有勇有谋，进退有度，他日必有一番作为，只求殿下能够在乱世中保住我王氏最后的血脉。”
“孤当竭尽所能。”
目送二人离去，王琅有些怅然，对身后男子道：“堂兄劝我送阿淇离开，我……”
他身后的人正是日前接赵暄他们进入庄园的男子，他叫王璋，是王琅庶支大伯所出，这么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料理各项事务。
王璋也叹了口气，道：“阿淇乃我王氏唯一嫡子，延绵家族血脉，是他的责任，堂弟无需介怀。”
二人转身往庄园里去，消失在黑暗中，远远的一丝阳光照入黑夜，天就要亮了。
在马上，赵暄心知，不出两日，王氏必亡，其实王琅在得知赵暄来到王氏庄园的时候也想要杀了她，献与何氏，为家族求得一条生路，但是王琅的内心是摇摆不定的，他不知道何氏是不是会放过他，或者王琅早就知道何虞不会为了王氏同玄军正面交战。赵暄的一番行为，只是抓住王琅的摇摆不定，告知他王氏的必死之局，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而王琅带兵围了她，只怕也是想要逼她赵暄一把，将她陷入困境，从而让她答应王琅提出的条件。
先亮出拳头，再讲条件，若论对人心的拿捏，王琅也是个高手。
赵暄转头看离他们越来越远的王氏庄园，她身边的王淇眼中带着泪，神色哀恸，乱世中，输家大概就会落到这样的情形。
日过正午，王氏庄园中正在紧急调配人员，收拾各种备战物资。
王琅在庄园内一座十分精巧的阁楼中，他的妻子正在为他穿甲胄，“郎君，妾……”
王琅握住了妻子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道：“阿淇与建章王殿下去了，卿卿放心。”
他的妻子泪眼盈盈，道：“如此，妾便再无牵挂，若我王氏被攻破，妾会先走一步，等着郎君。”
王琅将这个与他结缡十余载的女人揽在怀中，道：“卿卿自来我王氏，便为琅操持家务，琅于卿卿有爱有愧，今家族败亡在即，琅心痛难耐。”
女人从王琅怀中挣开，道：“郎君只管抗击玄军，不必挂心妾。”
王琅披着披风，准备出门，就在门将要关上的时候，他忽然一揖到底，道：“淇水汤汤，今日与君诀别，此生再难相见，若有来世，勿忘你我淇水之约。”
女人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王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将黄昏的时候，王氏已经同玄军在外围交战数场，王氏寡不敌众只得将战线缩减到庄园周围，依着庄园同玄军你来我往地打了几场。
不远处的山丘之上，何建骑着高头大马看着山下的火光，他的副将道：“大公子不是派我们来援助王氏么，王氏就快撑不住了，二公子怎么还不出兵。”
何建貌丑恶，胡须横生，他手中持槊笑道：“哈哈哈，我此行出来何虞说让我等着王氏打完了再去援助，玄军不过就是帮流民，仗着人多罢了，王氏灭了，魏郡正好就在我何氏手中。”他长得虽然粗笨，但绝不是一个愚蠢的人，无论山下的王氏有没有杀了建章王那小儿，他何氏既然给王氏去了这样的书信，其实原本就没打算让王氏继续存在下去。
又是几场你来我往的激战，只听山下一阵鬼哭狼嚎，便见像是流民一样的玄军一路将王氏庄园的大门撞开，冲了进去。
何建笑了，举起手中的槊，下令道：“玄军那帮崽子都进去了，兄弟们，我们也进去，放开了手杀人，抢东西，回来喝酒，吃肉。”
“杀！”
山上骑兵往山下冲去，马蹄声震动，雪花飞溅。
进入王氏庄园，四处都是死人，层层叠叠，鲜红的血将地上雪化开，然后结了冰，玄军像是蝗虫，他们杀人，抢夺财物，还有几个在廊下按下几个女人剥掉了她们的衣物，在一片喧嚣之中行那苟且之事，正在酣畅时又不知是被哪里来的刀剑捅破了肚子，死在女人身上。
何建的人马皆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冲进来，不分是玄军还是王氏的人，见人便杀。
王琅身上的玄色披风被打湿，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血，洇开在他脚下的雪地上，他杀红了眼，手持钢刀，宛若修罗恶鬼，再不复赵暄初见他时那般风度。
夜幕底下，又下起了雪，王琅不知道自己机械地挥动了多少次手臂，他看到自己的兄弟死在
他的身边，他刚刚及冠的侄子被人砍掉脑袋，那脑袋咕噜噜正好滚到了他的脚边，他看到跟了他三十几年的侍从被五六把刀剑捅破了身体，他的脑袋嗡嗡响着，仿佛还看到他的妻子就在玄军将要冲进去那一瞬，将匕首捅进自己的心脏。
瞬间，天地一静，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
王琅放了手中刀，他环视四方，只见刀戟染血的兵士围着他，他再看，只能从面前的死人堆里找出几个自己熟悉的面孔。
他笑了，面上带泪。
“哈哈哈哈哈，我王氏，亡矣。”
他拭泪，对那骑着高头大马的何建道：“这便是何氏二公子，何建？”
何建脸上还残留着杀意，点了点头。
王琅持剑，傲然道：“请何氏公子下马，琅愿与公子切磋一二。”
何建大笑，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算强壮，浑身浴血，即便是这般狼狈的模样，也难掩他令人心折的风姿气度。
这样的男人，正好是何建最讨厌的。
何建下了马，拿着手中的槊，斜睨王琅。
王琅正衣冠，用披风擦干净了自己的刀，对着何建躬身一拜，道：“今日我王氏败亡，乃成王败寇罢了，只是，琅愿在地下，等着你何氏众叛亲离，亲眷死绝的那一日。”
“找死！”何建大怒，持槊向着王琅而去。
王琅与何建兵器交接的一瞬，便感觉虎口一麻，他侧身躲过何建的攻势，接着往何建肩部砍去。
何建狞笑，略一闪身，一槊拍在了王琅的刀上。
王琅险些松手，他又扑了上去，双手持刀看向何建的脖子，何建以槊格挡，将王琅一脚踢了出去。
王琅倒在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何建持槊上前，准备刺穿王琅的心脏，却忽然感觉到手上的槊被一股大力向前一拽，他脸上喷上了一股鲜血，接着何建右臂一痛，他茫然地放开了手中槊，捂住了自己的右臂。
那鲜血喷涌而出，他的意识这才缓缓回笼，看向了掉在雪地上那只粗壮的右臂，那是他的手臂。
王琅扶着插在心口的槊，手中刀掉在地上，他嘴角流着鲜血，含笑道：“卿卿，等我。”
就在王琅将要含笑而去的时候，他在何氏军中，看到了一个人，他双目圆瞪，仿佛是看到了什么鬼魅妖魔，他喉间发出格格声，似乎是被什么攥住了喉咙，最后就这样瞪着眼死去了，死相十分可怖。
兵士们扶着负了重伤的何建离开，那个隐藏在人群中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将罩在自己脸上的兜帽取了下来，露出了一张面带美髯的脸。
那人正是王璋。
“堂弟，你掌家族二十余载，我哪里差给你呢？大公子许我一个新的魏郡王氏，我难以拒绝，人人皆道我王璋是你王琅座下狗，马前卒，如今，谁站着，谁躺着呢？都是良玉，我王璋何曾不如你王琅，哈哈哈哈。”
王璋对身边之人道：“郎将砍掉他的左臂吧，他的左臂上有道伤口，是昔年他接着我那爬树摔下来的侄儿所致，我那侄儿一定认得这只手臂是他的。”
身后一个装扮普通的军士上来，手起刀落砍掉了王琅的左臂，放入袋中。
赵暄等人在林间找了间小木屋，进去生了点火，做了点热的东西，赵暄靠着草甸，有点出神地望着外面。
王淇一直没进来，他站在木屋外头，伸着脖子往外面看，这里已经远了，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杨绰道：“殿下今夜再休息休息，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又下雪了呀。”赵暄道。
杨绰把热水递给赵暄，看着这个不过十岁的孩子，道：“是了，又下雪了。”
杨绰又看看一直在门外不曾进来的王淇，有些黯然，“这一关有点难过，走过去就好了。”
赵暄看杨绰的眼睛，他不是个好看的男人，可岁月和苦难将他打磨得愈发温润。
“孤以前以为世家心中只有一家一姓，而无家国天下，现在看来，若言生死，都是痛彻心扉的。”
“杨绰，你知道孤为什么选择你么？”赵暄问他。
杨绰愣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赵暄会选择他，他以为赵暄会和所有人一样，轻贱他是个阉人，骂他苟且偷生，给家族蒙羞。
“谭氏败亡后，杨常侍并未赶尽杀绝，你是个柔软的人。”
杨绰这一生听过很多恶毒的话，骂他颠倒朝纲，骂他媚上得权，骂他猪狗不如，可是今天有人告诉他，他其实是个柔软的人。
他很想自厌地笑笑，说他其实只是厌倦了争斗，但是在赵暄那双明亮的眼睛下，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去吧，杨常侍不是早就想出去了么，孤乏了，先睡了。”
杨绰笑了笑，对赵暄拱拱手，便走出了木屋，往王淇身边去了。
赵暄看着二人并肩，一起望向外面，她把自己裹在狐裘里，有些惆怅地笑了。
玄军、王氏、何氏、还有她赵暄，谁是正义的呢，谁是邪恶的呢，谁说得清这些呢？
历史会夸耀成功者，会同情或贬低失败者，那些在这个雪夜中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谁会铭记他们呢？
赵暄觉得无力极了，理智上来讲，这样的动乱会摧毁豪强的庄园经济体，于未来的山河统一大有裨益，而落到真实的时空，是一条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她可以三言两语挑动一个人的心，可以几下动作改变局势，但是在历史的洪流面前，她渺小得仿佛一粒草芥。
赵暄仿佛能够听到门外雪落的声音，她的心一片宁静，一片广阔，一片寂寥。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王氏之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