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谥号为怀 ...
-
“殿下，这，这该怎么吃啊。”韩姑把膳房送来的早膳一放，脸色颇有些为难。
食盒中的粟还带着壳子，赵暄接过了韩姑手上的碗，吃了一口，居然还是夹生的，而碟子
里放着的居然只有冬葵和豆腐，一边的大饼也是又冷又硬。
这样的早膳，只是看着便让人没了胃口。
这是后宫女人整治人最常用的方法，只是行此小道，倒是让赵暄小觑了那位李太后三分，她放下手中的碗，道：“没事的韩姑，现下在父皇丧期，饮食简单也是应该的，你去冲些热水来，孤泡着大饼吃就好。”
韩姑脸色有些难看，道：“殿下年纪还小，这种东西对殿下身体也不好，昭仪又病了，送来这种东西，唉……”
暗卫中摇光扮作陆婉，不过怕人看出端倪，便时时称病，只说是哀思过度，真正的陆婉会跟着梁帝的灵柩离开洛阳，到了皇陵之后便会往冀州去。
赵暄心知自己擅做主张一定会惹怒母亲，但是又庆幸母亲不必留在这里同她一起过这种日子，只是韩姑和采薇不能一并离开，倒是要苦了她们了。
赵暄就着热水吃光了手上的食物，门外来了个小宫人。
“建章王殿下，陛下诏您往宣室殿去。”
赵暄起身，在韩姑的服侍下穿上了狐裘，道：“前面带路。”
再站到宣室殿门前，看着那些面容陌生的宫人，赵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梁帝居然有了孺慕之情，那实在是个深入相处后很难讨厌的人，只因峥嵘皇权包裹之下，他有一颗柔软的心。
“宣，建章王入殿。”
赵暄入殿，跪下行大礼，只听一个稚嫩的童声道：“三哥快请起。”
赵暄起身，只见殿上跪坐在榻上的是赵旭，他穿着玄色与朱红色的冕服，整个人似乎都要被这冕服淹没了。他身边坐着装扮整齐的李太后，她生的高大，这样庄严的打扮与她正是相得益彰。
下手坐着赵昕，她的目光放在赵晖身上，赵晖和赵昶也在殿中，赵晖忽略了赵昕那灼灼的目光，只是眼神虚空地望向了某一处。
“此次请各位藩王前来是因为朝中已经为陛下定好了谥号。”说话的是李后，她略微顿了顿道：“定谥为怀。”
赵暄微微皱眉，大梁定谥号偏向美谥，只有她的祖父灵帝因乱政于朝而被定谥为灵，怀这个字，历来执义扬善曰怀，慈仁知节曰怀，慈仁哲行曰怀，从意思上来讲，只能算是平谥，甚至有闵谥的倾向。
这是梁帝的死后哀荣，赵暄觉得梁帝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对朝政并无太大贡献，但是拖着病弱身躯也为平稳局势呕心沥血，这个谥号，未免轻率。
赵暄刚想说话，却听赵晖道：“陛下，臣觉得这个谥号不足以表彰父皇功绩。”
赵昕惊讶于赵晖会这样说，她望向了高坐台阶上的李太后。
赵旭有些不知所措，便看向自己的母亲，接着又看向了赵昕。
李太后垂眸道：“怀这个字，是先帝生前同三公商定的，乃是先帝的意思。”李太后着实也懒得为了大行皇帝的尊荣和这些龙子风孙扯皮，若是一个美谥就能解决问题，她倒是不吝于一个好听的字眼，毕竟她百年之后也会顶着这个谥号入葬。
居然是梁帝自己的打算，赵暄有些惊讶，却也释然了，想到梁帝临去的时候那一番剖白，赵暄能体会到那壮志难酬与愧疚难当的复杂感情。
怀这个字，大概是这个帝王对自己的自嘲吧。
史书工笔，这便是梁怀帝的一生了。
殿中人尚在商议就藩的一些琐事，只听殿外宫人通传，说何嘉来了，李后道：“快请何大将军入殿。”
何嘉大步进来，对着赵旭下拜，接着目光直刺赵暄，赵暄倒是半分都不曾闪避，与何嘉对视，何嘉移开了目光，道：“陛下，前线来报，玄军自荆州逼近司隶，现已在弘农郡与地方守军交战。”
弘农郡东部便是洛阳所处的河南尹，玄军进入司隶校尉部给了大梁王朝极大的威胁。
赵旭虽然不太明白，但是脸上也浮现了恐慌的神色，他不自主地看向了自己的母亲，李太后道：“五营需护卫洛阳尚不可调动，烦请大将军调军支援弘农郡战事。”
赵暄看李太后面上一副颇为倚重何嘉的模样，心中却很清楚，李太后的父亲在怀帝生前下诏的时候便进入了尚书台，她正在为自己培养得力的外戚。而何嘉前来找李太后也不过是知会皇室一声罢了，弘农郡危局一方面是郡守在向洛阳告急，实则乃是弘农郡豪强世族在向何嘉求援，其中何嘉若是出兵会得到什么便不言而喻，毕竟若世族自己的部曲加上地方守军无法抵挡玄军进入司隶校尉部，那么出钱资助何嘉也是极有可能的。
“遵太后令。”
“若无事请各位藩王同何大将军先行告退吧，陛下也该休息了。”李太后出言道。
殿中人皆下拜，而后退走，只昌平坐在榻上并不动作，她笑道：“太后这是嫌昌平闹了，怎么不让昌平多陪陪弟弟，弟弟你想不想阿姐陪着你。”
李太后看向昌平，笑道：“昌平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能来多陪陪阿旭，哀家自然高兴。”
“阿姐今日要陪着阿旭读书么，阿姐今晚不要回公主府了，陪着阿旭可好？”赵旭还小，完全察觉不到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懵懵懂懂地说话，他做了皇帝，起初还挺开心的，但是慢慢地，他觉得很寂寞，明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看着他讨好着他，为什么还不如当皇子的时候开心呢。赵旭有些难过地想，母亲最近也不甚亲善了，倒是阿姐一直配着阿旭，若是阿姐能够一直这样陪着他就好了。
因昌平嫁的仓促，出嫁时公主府尚未修整齐全，不过今日已经修好，昌平也一改谭后死后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自城外别庄搬了回来，住在了自己的公主府里。
“好啊，今日阿姐陪着你，读书，好不好？”昌平面色和蔼带着笑。
李太后目光锐利，于上座仔细审视昌平脸上的神情，不意昌平却忽然抬起了头，同李太后对视，慢慢地慢慢地，她露出了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
李太后勃然色变，她想要出言质问昌平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可是忽然她还是对昌平笑了，十分亲善和蔼的模样，她不可以，什么都不可以做，因为昌平嫁了何氏。
赵旭拍手，欢快地叫道：“阿姐最好了。”
退出殿外时，何嘉来到赵暄身边，他魁梧粗壮像是一座铁塔，赵暄虽然来到这里后一直打拳，身体强健了许多，但是在宽大的衣袍里，她还是显得十分瘦小。
“不知何大将军有何指教？”赵暄冷冷地看着何嘉。
何嘉看见这小儿便想拔刀将她斩于刀下，可是想到了何虞连日来得苦心规劝，他忍了又忍才咽下了这口气，不过想到自己死得不明不白的侄子，赵暄却还能安享王爵富贵，何嘉热血又冲上了脑门。
“哼，建章王殿下杀我侄儿，自己日子过得倒是舒服。”何嘉冷哼。
“何季有取死之道，孤不过替天行道罢了。”
赵暄见何嘉的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不过如皇宫一向不允许带刀兵，故而何嘉腰间空空，看何嘉的模样若是腰间有兵器，只怕早就杀了赵暄。
何嘉目光凶狠地瞪了赵暄一眼，他久经沙场，身上煞气颇重，赵暄身边的赵晖后退了两步，而赵昶则直接吓得瑟瑟发抖。
赵暄与何嘉目光相接，十分平静。
何嘉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离去。
何嘉走后，赵晖颇有些复杂地对赵暄道：“三弟已经鲁莽行事了，怎么还这般强硬，若是惹怒了何嘉，伤了三弟，如何是好。”
短短几日，赵晖看着已经不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鬓间已有了白发，从前看起来雍容温文，现在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赵暄道：“不妨事，我与他已是不死不休，便是软言相亲，何嘉也不会放过我。”说着一揖到底，“多谢大哥规劝。”
赵晖面上浮现出痛色，认真地看了看赵暄，摆摆手，颓然离去了。
赵昶同赵暄告别也跟着离开。
赵暄走在回明光殿的路上，她忽然有些感慨，赵晖的表现分明是已经把她当做是将死之人了，帝王之后龙子风孙，谁都不是笨蛋。其实回想起嘉定公主记忆中的赵晖，那是个温和纯良的男人，若是治世，他的才能也的确够当一个仁厚宽和的守成之主。可惜赵氏江山风雨飘摇，终究是不能够了。
何嘉回了府邸，怒气冲冲地往何虞书房去，他推开门道：“那赵暄小儿未免太过嚣张了。”
何虞在写字，见何嘉这幅模样，便放下手中笔，颇为放松地靠在榻上道：“父亲今日怎么这么生气？”
何嘉道：“大郎，赵暄不日便要往冀州就藩，他杀了你堂弟，你还要劝着父亲放过他，哼！”
见何嘉面上的怒色，何虞略一皱眉，心道此事不仅让他叔父何越父子颇为不平，他父亲也开始因此同他置气，他又笑了，道：“这个嘛，儿子自有定计，总也要等着赵暄离开洛阳离开司隶部才是，父亲不必恼怒，儿子会还堂弟一个公道。”
何嘉听何虞这样说，稍微冷静了一些，道：“大郎心中有数便好，玄军那帮贱民进了弘农郡，弘农郡秦氏求到我何氏头上来，这几日正烦心着，赵暄那小儿实在可恶，留不得。”说完拂袖离去。
何虞在灯火下看自己写的字，他字体英挺俊逸，行笔转折间有如金石雕刻。他面庞的棱角也被暖黄的灯火模糊，一双眼幽深漆黑，泛着波光。
他写字的时候想到了很多，就连何嘉进来发了一通牢骚，他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绪，他想到了今夜并未回公主府的昌平，想到她在少帝登基那一日的行为，甚至还想到了今年元夜时见到的那双美丽的笑眼。
他逐渐迷离的眼神恢复了神采，那些纷杂的想法被他一一抛开，他叹了口气，心知赵暄那颇为棘手的离间计给他造成了一些麻烦，不过还好，破局不难。
杀了他，就没事了。
他的心纵横万里，他的手翻云覆雨，他的腿难行寸米。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谥号为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