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高台悲风 ...
-
“当然没有结束。”
杨绰有些艰难地抬头，望向了坐在暗影处，披着青狐裘的人，只是眼珠略微动了动，并未做出什么反应。
见他一副心如死灰，认真等死的模样，那人笑了一下，道：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见杨绰还是一动不动，那人又道：“那女孩的名字叫杨谖，愿言思伯，甘心首疾，女子的情谊真是令人动容，她是在通过这个名字告诉你，此情不悔。”
杨绰手一顿，微微颤抖起来，他扑向了木栅栏，双唇开合几下，吐出了几个字，“她……你，你知道什么？”
黑暗中那人的脸庞露了出来，正是赵暄，赵暄道：“十年前杨氏抄家，杨常侍其实已经娶了妻子，是蔡氏的小女儿，你们成亲不过三月，杨氏便倒了，蔡氏将自家女儿接了回去。”
赵暄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只是故事的前半段，蔡氏女腹中有了你的孩子，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便居于洛阳城外佛泉庵，生下了一个女儿，起名叫杨谖。五年前，蔡氏女死于伤寒。”
“晓梦，我……我负了你。”杨绰乃气度风雅的世家公子，腐刑和家变都未打倒他的风骨，此刻杨绰却瘫在地上，泣不成声。
赵暄走到了杨绰面前，弯下了自己的身子，道：“杨常侍若是死了，自然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可怜年幼的阿谖，她现下还在佛泉庵里挑着冷水。”
杨绰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冷静道：“殿下想要什么？”
赵暄笑了，不怀好意道：“自然是，你。”
杨绰似乎是料到了赵暄会这样讲，起身整理了自己身上的衣衫，安坐牢中，仿佛是端坐在香木搭成的大殿里，他目光幽深，望向赵暄：“殿下这是有法子助我脱身？”
“这个自然。”说着赵暄拿出了一枚丸药，道：“明日便是你的腰斩之刑，吃了这枚药，今晚会有人送你离开。”
杨绰笑了，道：“陛下果然属意的是殿下您。”
“父皇并非属意于孤，不过是给了孤一个机会罢了，杨绰，做个交易如何？”
杨绰挑眉，道：“绰愿洗耳恭听。”
赵暄负手，道：“孤让你们父女团圆，你要和孤去冀州。”
杨绰看向逆光的赵暄，那只是个小小的少年，其心智之坚实在是不可小觑，他笑了，道：“好。”
自狱中出来，赵暄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门外等着的一个长相普通而身着劲装的男子迎了上来，这是梁帝留下的暗卫名唤天璇。
赵暄摆手，道：“此处乃是廷尉诏狱，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吧。”
廷尉诏狱居于廷尉府中，所关押者皆为三公九卿或是刺史州牧，任职廷尉的乃是宋氏家族第四子宋纬，宋氏世代研习小杜律，家族中已经出了三位廷尉。
天璇道：“府中东侧并无人把守，殿下随属下来。”
赵暄倒是不慌不忙，道：“此次乃是父皇安排好的，宋纬其实默许了我们的行为，不过他现在也要避嫌，故而不曾出现。”
对于宋氏家族这样的观望行为，赵暄倒不觉得有什么，只要不打乱她的安排就好。
二人离开后，廷尉府中书房内，一个三十余岁上下，面有美髯的男子正靠在榻上读书，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这男子面色镇定，挥手让那人下去，便接着看手中的书籍，面色不显，却还是能够看到，他握书的手松了几分，在书上有他因紧张而握出的指痕。
洛阳城中道路上的大雪都被清扫干净，赵暄虽仍是穿着青狐裘，不过此次出宫不过是趁着新帝登基，宫中还未遍布李氏耳目跑出来，再加之要为梁帝服丧，狐裘底下还穿着斩衰，衣衫单薄，不免有些凉意。她望着萧瑟的大街和灰暗的天光，出了一口气，总算是了结了一桩事。
“佛泉庵那里要把杨谖救出来，可以晚几天走，跟着孤一起走，只怕难保的性命。”赵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我等定护殿下平安。”天璇长得虽然普通，属于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那种，但是他心思细腻耿直明快，故而几个大的暗卫中赵暄喜欢带着他。
“若想避人耳目，父皇留给孤的人中只有你们几个可以用，人手不够倒是要辛苦你们了。”
“属下不敢。”天璇低声道。
洛阳街上来往的人皆默不作声，低着头缩着脖子四处行走，没了往日的繁华，赵暄隐在人群中，仿佛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洛阳城大半土地都是皇宫占据，廷尉府距离皇宫不远，赵暄过一高台，将要往皇宫去的时候，隐约间听到了琴声。
不知这里是谁在鼓琴，赵暄带着天璇，上了那座高台。
踏上高台的一瞬，才发现那是一个着青衣披狐裘的男子，看背影很是熟悉。
高台朱红的门框框住了那人清瘦的身体，他双手调琴，抬头目视远方，苍茫的天幕和远处的白雪都成了这幅鼓琴图的底色。
正如入耳的琴声，慷慨激昂，却又有悲壮之色，连绵不断，一唱三叹。
正是，《广陵散》。
赵暄忽然神游天外，她想起前世读书的时候，她笑过一个人，那人叫嵇康，是东晋时期的一位名士，后被钟会所诬，临死前居然没有惋惜自己的性命，只是说：“《广陵散》于今绝矣！”赵暄觉得奇怪，觉得这人真是痴傻，都要死了，还在感叹自己的琴音，将不传于世。
那时候，爷爷是怎么说的呢？
正在赵暄沉思的时候，琴音停了，鼓琴之人转身，望向赵暄，他目光深邃，饱含万千情绪，令赵暄一震。
“殿下这是出宫了？”那人起身，拱手下拜，正是顾俨。
赵暄向前，站在了那琴旁边，望向远方，居高临下而望，只见得天空之下覆盖着白雪的房屋，赵暄道：“顾兄好雅兴。”
顾俨与赵暄并立，他远远地望着外面，神色不明，道：“只是感时事而发，并无什么深意。”
“《广陵散》又名《聂政刺韩王》，乃不平之音，有杀伐之气。顾兄心中有猛兽，却困于天地、皮囊、缧绁，因而有感而发？”
赵暄抬头看向她身边这个风神如玉的男子，从她第一眼看到顾俨，便知这幅温文皮囊之下，那万千谋算，那玲珑心思，还有那不羁而放荡的灵魂。
他也许没有野心，但是却有着比野心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与这个时代都格格不入的自由的心，此刻这颗心是迷茫的，但是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被困住了，因而不平则鸣。
顾俨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望向远方。
在这具漂亮的皮囊底下，赵暄能够感觉到蓬勃的痛苦，将要破体而出。
“昔年读杂谈，有一隐士奏《广陵散》，后为人所诬，他死前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孤当时年幼，尚且懵懂。直到后来，有一长者点醒了孤，他说，那隐士叹的是《广陵散》，实则自伤，人之一生，灿若夏花，如此落幕，实在可惜。”
顾俨听了这样一番话，愣住了，喃喃道：“灿若夏花？”
赵暄对顾俨一笑，转身离去，道：“那隐士罪名是，上不尘天子，下不事诸侯，轻时傲世，无异于今，有败于俗……”
赵暄顿了顿，道：“孤倒是觉得，这个罪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卓绝千古。”
顾俨听了赵暄的话，忽然笑了，一揖到底：“谢殿下。”
赵暄笑了，下了高台，往皇宫走去。
顾俨生于世家，看似钟鸣鼎食，实则困于牢笼，却不计较身份地位，愿同她放歌《蒿里》，送葬庶民；他很聪明，能够窥破阴谋算计，却又不失赤诚之心；他不慕名利，只求人生自在自由，却不知天下之大，这种自由最难求得。赵暄望着近在眼前的宫宇高台，忽然觉得，在上下千年岁月洪流里，在无数时空交错中，在茫茫人海中，遇见这样一个人，的确是件有趣的事。
不如帮他一把如何，这样美好的生命若凋零在鬼蜮阴谋、算计博弈之中实在可惜，不如让他鼓起勇气，去看看外面的广袤天地。
赵暄进入宫门，转身看了看宫门之外，又看了看宫门之内。
他的天地在外面，我的天地还是会回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高台悲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