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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少帝登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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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夜晚时分,梁帝尸身已经收拾妥当,置于棺椁停灵,梁帝生前留有遗诏,要效仿先祖文帝,停灵三日,并且令天下吏民至出临三日,则尽皆释服。
宣室殿中,梁帝诸子着斩衰皆跪,赵暄一一望去,却见得这些皇子皇女们脸上都是茫然和凄惶,大皇子赵晖已经瘫软在地上,涕泗横流,二皇子赵昶则低声抽泣,赵旭还是小儿模样,懵懵懂懂的样子。
几位皇子身后,莫仟扶着永宁跪在那里,梁帝的驾崩似乎已经抽掉了永宁的脊梁,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而昌平面上无泪,看起来极其冷漠,赵暄却能在昌平眼中看到深深的茫然。
赵暄不知道,赵晖是不是知道梁帝表面上的厌弃其实是为了保护他,赵昶是不是知道梁帝对他和郑容华的多年不管不问其实是一种别样的呵护,赵旭是不是知道梁帝为他留有后手,赵曦是不是知道梁帝为她千挑万选想要找个好的归宿,赵昕是不是知道梁帝临死前还在让赵暄将来能够留她一条生路。
知道与不知道已经是无所谓的事了,因为伴随着这位大梁君主的驾崩,将要来到的乃是豪强争霸的乱世,赵氏子孙将飘零何处,谁也不得知。
就在诸人都在哭灵的时候,杨绰来了,他低声道:“诸位殿下,百官皆在南宫崇德殿等着殿下们,又要事相商。”
在场的人心里都很清楚,所谓的要事,便是未来的皇位由谁来继承。
赵晖居长,他起身,道:“我们这就往南宫去。”说完便带着这些皇子们往南宫去,永宁刚想去拉赵旭,却被昌平抢了个先,这举动被何虞看见了,他挑了挑眉,并未说什么,反倒是赵旭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自己这个姐姐。
北宫是帝王嫔妃的居处,南宫是君王议政的地方,平时大家很少往那里去,这也是赵暄第一次从北宫往南宫去。
出门的时候,发现天光很亮,明月高悬,月光洒在雪上,晶莹璀璨,远远地望去,高台宫宇皆镀上这闪光的银色,那宫墙的朱红溶在黑暗里。
他们在宫宇间穿行,一行人很多,有赵氏子孙,有梁帝的两个女婿莫仟和何虞,还有杨绰带着的宫人侍卫。但这一群人还是湮没在大雪覆盖的宫廷中,他们是小小的一列,游魂般的穿梭。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新奇和陌生,仿佛皇宫将要换个主人,故而这里便不是他们自小长大的家了。
踏上连接南北宫的御道,御道南北长七里,乃是三条复道,中间那条便是天子乘车驾走过的道路,他们这群人中哪怕有未来的天子,仍旧不能踏上中间的道路,只能走右侧给官僚大臣走的复道。
两侧皆修筑高墙,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御道两边十步便有一甲胄之士肃然而立,身披缟素。
赵暄抬头向前望去,远处的南宫映在月光与雪光中,恍然若仙境,这条御道,便是通往皇权的道路,接着赵暄看看周围,最后目光落在了赵旭身上,赵旭被赵昕牵着,踉踉跄跄地走着,走得还很认真,带着孩童的天真可爱,也许他不知道的是,今晚趁着月色走过的这条路,将是他一生走过的,最漫长的道路。
赵暄把目光收了回来,却和何虞的目光不期而遇,何虞脸上并无狂热或者野心,只是十分肃穆,与赵暄对视了一瞬,便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行至崇德殿,众人鞋袜都湿了,累得厉害,只是似乎都有什么支撑着他们一般,赵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殿中何嘉带着百官皆在,见了几人进来,皆躬身下拜,道:“拜见各位殿下。”
赵晖居长,故而道:“请各位大人不必多礼。”
众人见过礼,司空温俭道:“陛下驾崩之前曾有诏书交于臣下和孙司徒,今日请诸位殿下来,臣等将宣读诏书。”
“既然是先帝诏书,我等皆愿听从。”
说完温俭拿出简牍,宣读道:
“承平十六年,朕自即位以来,多缠绵于病榻,夙兴夜寐,昼夜忧思,感身体每况愈下,难承继大梁基业,故传位于皇四子赵旭。其天资聪颖,人品贵重,堪为良君,望其守赵氏基业,平四海动乱,保黎民安泰,治天下太平。朕余愿如此,行之守之。”
殿中众人皆跪,一时目光皆聚集到赵旭身上,赵旭见了还想躲在赵昕身后,赵昕却笑了,道:“陛下,快,接受百官参拜。”
此言一出,赵晖自恍然中醒悟,带头跪拜,道:“陛下,请遵先皇遗命,受臣等参拜。”
赵旭想要躲起来,他本就是个不太受重视的孩子,母亲又强势,因而很是胆小害羞,赵昕见了,便道:“来,姐姐牵着你,我们到台阶上去。”
赵旭把手伸给了赵昕,赵昕笑了,牵着赵旭走过了殿中一众跪伏的人,走上了崇德殿的台阶,看到她这样的行为,何虞眼神一暗,不知在思量什么,永宁皱了皱眉头,赵暄也颇有些意味深长,倒是赵晖一直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赵昶则尽力地跪的低一点,表现自己的恭敬。
赵昕一步一步地带着赵旭走上了象征皇权的高台,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高处的滋味果然不错,她退到赵旭身后,隐在暗处。
见赵旭上了台阶,孙黎带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旭有些慌张,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转身看了看赵昕,赵昕对他笑了,赵旭不知道这个一贯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姐姐怎么就忽然对他这么亲善,但是这正是赵旭从来没有享受到的,他来了勇气,攥了攥拳头,道:“众卿平身。”
赵旭,梁帝赵烁第四子,史称少帝。
后来赵旭回忆这一幕,才知道,这是权倾朝野的昌平长公主,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獠牙,也是他人生悲剧的序幕。
赵旭跪坐在榻上,身体笔直。
众人拜过新帝后起身,接着温俭又拿出了简牍,道:“余下的诏令是发给几位殿下的。”
于是赵晖又带着他们几个皇子皇女跪下,只听温俭语调平淡地宣读:“着皇长子赵晖至江都为康平王,皇次子赵昶至乐平郡为顺义王,皇三子赵暄至河间郡为建章王,即日起往藩地就藩,不得逗留洛阳。”
三人再拜道:“遵父皇诏令。”
几人起身,自此赵暄言必称孤道寡,显示诸侯王爵尊荣。
梁帝分封自己的几个儿子倒也看不出什么,不过同从前分封不同,皆给儿子上了尊号,这是想要彰显自己的慈父之心,分封的地方倒也没什么太打眼的,只是康平王赵晖的江都很是富庶,地方也大,赵暄的河间郡虽然毗邻冀州最为富庶的渤海郡,却也因为临近幽州,时有乌桓和鲜卑侵扰,算是个不好不坏的地方,赵昶就有些可怜了并州人烟稀少也不富庶。
何嘉听到梁帝将赵暄分封到了河间郡,心觉不妥,刚想说话,却见何虞对他摇了摇头,便按下此事不提。
不过何嘉虽然决定不提关于藩王分封的事情,却还是站出来,对着上座的赵旭行礼道:“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提。”
赵旭看看身后的赵昕,赵昕点点头,他道:“请大将军直说便是。”
何嘉大大咧咧地说:“先帝驾崩前收到了內侍举报常侍杨绰私通匈奴,先帝将此事交于臣下,现此事已经查实,杨绰私通匈奴证据确凿,请陛下发落。”
赵暄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大叹,梁帝刚刚驾崩,何嘉便等不及要除掉杨绰了,其实若是杨绰有心同何嘉缠斗,何嘉也还真的一时间不能把杨绰如何,奈何赵暄早已看出来,自谭氏败后,杨绰就没有了再争斗下去的欲望。
想到梁帝留给赵暄的那些暗线查出来的东西,赵暄心知这便是将杨绰收入掌中的一个好时机。
赵旭有点不知所措,何嘉则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赵旭慌了,忙找身后的姐姐,赵昕则出言道:“陛下,若此事乃父皇决意,陛下还是不要更改为好。”
杨绰与何嘉合谋灭了谭氏,能够先报复杨绰,昌平自然乐意。
赵旭见赵昕这样说,便道:“此事便交于何大将军去办,不必来报,按先帝的意思做就是了。”
赵暄赵晖等几个人都退了出来,外面天色将明朝阳将升,梁帝的诏令将要以扁书的形式悬挂在大梁十三州的每一个郡县,昭告天下,谁是他们未来的皇帝,未来的统治者。
杨绰早已回到了他的居室,那间小小的角房里,他浑身力气尽卸,如释重负一般跪坐在榻上,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很享受此刻的黑暗与安静。
门外执金吾的声音传了进来,“杨常侍,请同我等走一趟吧。”
杨绰起身,正衣冠,抚平了身上衣物的褶皱,眉目间多年郁色尽皆散去。
他打开了门,门外阳光照在了他的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光,平静道:“走吧,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