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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亡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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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遮住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月亮,使人深陷于其中,看不清前方的路。
我不顾一切前奔跑,风刮过耳畔,荆棘绊住我的脚下,露水打湿了裙角,树木遮挡前路。
都阻止不了我的奔跑。
我贪婪地呼吸着芳草树木,露水的清香,倾听着知了春婵的鸣叫,远方豺狼的嘶吼,蝙蝠和猫头鹰扑打翅膀越过树顶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真实。
我孤独得太久了,久到我以为那会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古屋的那扇门,将我与外界全部隔绝。父母亲焚烧了一切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书籍,用一个纸灵做的人囚住我,夜夜如此,日日如此。
我不想再回去了。
小金子总是平平静静的,无论我是纵火烧了外屋,亦或是做了黑暗的食物强迫他吃,剪碎了他的衣服,他总是面无表情的接受一切。
偶尔,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对我的恐惧,那是从心底深处透露出的,惧怕与渴望。
我向前奔跑,全力奔跑,大口喘息,将所有回忆抛诛脑后。仿佛身后是追来了一个凶猛的野兽,它随时会张开那张充满獠牙的血盆大口,逮到我一口便将我吞噬待尽。
为何他们不信我,而宁愿信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太太神叨叨的占卜。
突然间,浓雾完全遮住了天上的月,风仿佛停止了,漆黑变成了夜间主色。
骤然,风声由远及近,树枝摇摆,叶子被划出沙沙的声响,远方传来猫头鹰的啼叫。
似远似近的声音,好像在呼唤我的名字。
四周的树木已经被浓雾遮住,漆黑浓烈的瘴气妄图围困住我。
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抓住的,我闪过这个念头。
发狠加快了脚步,不小心踩到了被瘴气掩盖的树木,摔倒在地。顾不及身上的刺痛,挣扎着起身,触碰到了一剖湿软的泥土。
我一惊喜,摩挲着湿润的泥土,顺着湿土向前跑。
果然看到一条小溪。
来不及做任何准备,我扶着岸边的芦苇踩进水里,水很冷,走了几步已经到溪水中间了,然后却只深到腿处。
猫头鹰的啼叫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在耳边撕鸣。
我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屈膝慢慢蹲下,水漫过我的头顶。
几乎是同时,一只灰白相间的猫头鹰盘旋在空中,它似乎追丢了目标,带着迷惑与不解,发出尖利的鸣叫。
我屏着气,从水下看它。它只纠结了不到一刻钟,便扑打着翅膀向更远处的林子间飞去。
从水里伸出头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慢慢顺着溪水下流往前走。
溪水掩盖了我的气味和体温。我不再惧怕小金子能找到我。
是的,我发现了小金子的秘密。他是一个灵,一个猫头鹰以纸为媒介做出的灵。
每天白日他是一个尽职的仆人,无时无刻出现在我面前,端茶送水,料理事物。但夜晚降临时,他却很少出现在我面前。
我曾在夜间出来过,还没走出古屋的院子。浓雾之中他双手提灯,在浓雾与瘴气之中轻轻唤我。
“渊小姐,外边冷,早点休息。”
我开始有意无意留意他的动态。
小金子最喜欢吃肉。我做菜时,有时候我找不到食材,让他去外边买。他带回了很多田鼠和青蛙,还有山鸡。
它们身上有个共同点:身上是两个尖尖的洞。
小金子昼夜伏出,白天蔫蔫的,一到晚上便活气灵现。
欢快到夜夜出门不着家的程度。
我便知晓了一件事,他是一只猫头鹰。
想来那晚他也没提灯,那是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发出灼灼的异光。
猫头鹰是一个夜行间动物,他有良好的嗅觉和夜间视力,还能感受人的体温。说实话在夜间逃跑是一个下下策。若不是阿堂之死使我奔溃,我应该挑一个阳光明媚的黄道吉日逃跑的。
但是小金子是个笨蛋。他被父亲赋予了“人”的生命,却没有“人”的思想。他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遵照父亲的指示。
我的出逃,恐怕在他意料之外,但凡出乎他所能思考的事情,他都要先请示父亲如何下一步行动。
否则,我决不能跑得这么远他才追上我。
所以,即便他拥有比我更好的先天条件,他也永远抓不到我。
让我在那个狭窄的地方,只有一只死掉的猫咪,和一个木偶一样的人。一天天地等待婚期,想想我就不寒而栗。
我绝不会回去!
我已经在溪水中走了很久了,顺着溪水下游走,尽头处应该是河流。果不其然,原本仅在膝盖的水深,走到下游时已经是到脖子处了。
我哆哆嗦嗦从水里爬上岸。打量四周,月亮已经不是黑夜唯一的亮光,天空已经显出灰白的色彩。周围全是绿油油的农田,长势良好。
应该是这条河流赐予的福泽,它被劈出一条条沟壑,引入了每一块田地。
它也救了今晚的我。
湿淋淋的我顺着道路往前走,看到了一个村庄。
一脚刚踏进村庄,村子里的狗仿佛有了感应,起先是一个,紧接着,四处狗吠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此起彼伏,凶狠至极。我蹑手蹑脚地对那只第一个叫我,被绳子栓在桩子上的那条大黑狗比了“嘘”的手势。
它显然没料到这个夜半偷摸进村的“贼”竟然有胆子指挥它。这激怒了它一只忠心的狗,它龇着牙低吼着朝我这边扑。
我皱着眉走向它。“看清楚点,我不是坏人,别叫了。”
大黑狗安静了下来,与我目光相对,几秒之后,慢慢蹲下身子,勉强地摇了摇尾巴。
它一停,村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大黑狗的身后是一个简陋的土胚房。我敲了门。
屋里的人显然被狗吵醒了,没一会儿就被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精壮的汉子,黝黑的肤色。手上似乎拿着东西,皱着眉警惕地打量半夜出现浑身湿淋淋的我。
“失礼了,打扰一下。”我抢先开口。“可否借宿一晚,外边好冷。”
不只是好冷,在外边会被小金子抓到的,而父亲豢养的“灵”不能进别人家。况且我没钱又饿又冷,我还需要休息。
“我家寒陋,恐不能好好招待姑娘。”汉子警惕而冰冷的目光打量这我,扫了一眼大黑狗,迅速想要关门。
我一愣,一瞬间抓住了门把,趴在地上的狗突然龇牙,“汪!汪!”
这叫声让我心慌。
我瞪了大黑狗一眼,它垂下高高束起的尾巴,趴在地上。回头时看到汉子面露惊讶之色。想来这狗如此凶悍,还有几分灵气,定是不待见陌生人和“死物”。却意外听我使唤,使他心惊。
我想开口解释,出口时却是一个巨大的喷嚏,一手捂着嘴巴久久不能动弹。
汉子沉默半响,开口“姑娘,请进。”
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妇人,穿着单衫打着哈欠迷糊道“相公,谁啊?”看到衣衫半湿的我愣住了。
汉子向我微微欠身,拉着她进了小屋。过了一会儿妇人出来时已经衣着整齐,她手里多了一套衣服。
温柔而不失热情地拉着我的手。
似乎有意无意试探温度。
“姑娘,近来世道不平,坏东西很多,我家相公晚上不轻易开门,得罪您了。”
我笑了笑,不回答。
“您衣服湿了,快换上这一套。”她递给我手中的旧麻衣,看起来质地很糙,但是比她身上的那件却好多了。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铁重物落地的撞击声。
果然,男人在屋后偷听。
他离开了。
妇人给我换衣服,突然间停了下来,抚摸着半湿衣衫上精致的花纹刺绣。
“好美的衣服,奴家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衣服,只有前几个月路过的马车……”她视线由下往上对上了我的目光,面色一红,尴尬得绞紧了手指。
她年纪不大,比我大不了几岁,像是新婚不久。连房子都没建全,家具置办得很少,家里唯一值钱的,恐怕是那条异常通灵的大黑狗。
这身粗布衣服,咯得我皮肤生疼。
换上了粗布衣服,我低声对着小姐姐道谢。
她应该大我不过三岁。她的手比我粗糙壮实,她的头发微微发黄。她的眼睛羡慕地看着我的一切。我的眼睛,我的皮肤,我的发,我的手,我的衣衫。
我尴尬得只能保持沉默。
她领着我去了客房,从他们的屋里抱出了一床大红色的被子。
我有些欲哭无泪地看着她。她红着脸小声说这是他们家最厚的被子了。
又去煮了姜汤水。
一夜好梦。
离开的时候,我将那件丝绸华衣放在朱红的被子上。他们二人早已出去做活计了,我从灶里偷了所有的馒头,从他们的瓦罐里取掏走了一堆零散的铜钱。
那条大黑狗,它目睹了一切。
然而,它安静如鸡。
直到我走出了村庄,它才如同后知后觉地,发出了凄厉而凶狠得要人命的狂叫。
我毫无负担地向前走。
我阿爹阿娘会帮我付钱的,我知道。
至少在雁鸦的地界。
该去哪里呢,我想着。
婆婆说我是浩秽之人,会将这个世道搅乱得天翻地覆,毁族换天。
这么高的帽子,我可不敢戴。
我还没见过那个未婚夫,要不要去瞅瞅他的模样。
听说他的命克我,算了算了。
还去京都吧,那里有数不清的书和学院,我自七岁之后再也没碰过笔和纸了。
我想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