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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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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太太有书信一封托明惜悄悄带给钱氏。明惜本就想着请外祖母去宽慰一二,但老人终是出府不便,如此一来倒是个法子,便应下了。从钱府回来便将信交给了瑞嬷嬷。
“母亲如何了?”
“吃了药,睡着呢。老太太身体如何?”
“外祖母身子挺好,父亲只说母亲身体不适。”
瑞嬷嬷用银筷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炭块,看着桌上那封信,“希望老太太的话夫人能听进去。”
年节期间,府中一切从简,倒是让明惜好好歇了一歇。有机会看看书,习习字,做些喜欢自己的事情,过了几天松快日子。
石培培刚过来时瘦瘦小小的,面色发黄,说话都不敢大声。虽然感恩明惜相救之恩,但因之前明惜特意吩咐过不要再提旧事,她只能把这份感激藏在心底,故而做事更加用心。秦嬷嬷悉心教导之下,办事儿规矩学得极快。过来没几天,脸上见了红润,人也开朗起来。有时霍明惜在小书房看书,就能听见院子里竹香她们几个嬉笑说话。
“大小姐。”钱氏身边的银萝掀了厚绒帘子进屋请安。
明惜一瞧是她,有些诧异,“你怎么出来了?”
银罗脸上带笑,“李老爷子跟咱们老爷说,夫人的病好的差不多了,老爷刚去看了夫人。”
“真的?”
“是呢。这不撤了院外的护院,咱们才能来缀玉斋跟小姐说这事儿。”
“太好了,我去瞧瞧母亲。”
明惜换了件衣裳就跟着银罗急匆匆地去了福双堂,果然见院外已没了护院,心里一喜,疾步进了钱氏的卧房。
“母亲。”明惜在外间卸了斗篷,好歹烤了烤火就进了里屋。屋里阳光充足,一扫之前的阴郁。钱氏今儿穿了件绀青色折枝牡丹锦缎衣裙,梳起了高耸的发髻。虽不如之前光鲜富态,但也叫人眼前一亮。明惜见她到底肯装扮自己了,也是十分欢喜。
“惜儿,让娘瞧瞧……是瘦了不少,你看看你这脸色……”
明惜任由钱氏拉着,眼角涌上阵阵湿气。钱氏抱着她,轻声道:“让你担心了,娘以后不会了……不会了啊……”
钱氏断断续续说了好多,惹得明惜越听眼泪儿越收不住。阿素端来热水,钱氏道:“快洗洗脸,这么冷的天一会儿脸该冻伤了。”
明惜拿热毛巾敷着脸,心绪也平复了些,“娘,李老爷子怎么说?彻底好了么?”
“恩,夫人这病就是心病,只要想开了就好了大半了。”瑞嬷嬷端来新鲜的果子和吃食,看来霍致是完全解除了对福双堂的管制。
“看来外祖母那封信起了大作用。”
钱氏捻着佛珠,缓缓道:“母亲的见识我自是比不了的。”
明惜吃了个葡萄,想都没想:“迷途能知返就是好事啊。”
钱氏静静看了她一眼,明惜忙说道:“母亲能想开就是好事,咱们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再不闹了呀。”
后来回想往事,明惜才觉得母亲这病好的蹊跷,接下来的几桩事儿若没母亲,想必是办不成的。这恐怕都要归功于那位心思深远,洞若观火的外祖母。
正月十六开朝。
散朝后,霍致被景成帝召至长奉殿中,说想让明枞先去兵部锻炼锻炼。霍致虽说心中有数,但仍是一脸不安地推辞。景成帝不由得一笑,说道:“霍卿不必紧张。虎父无犬子,明枞那孩子上次朕见过,自然不会辜负朕的期望。”
霍致心中感动,跪下叩谢皇恩。“臣定当不辜皇恩。”
两天后,中书院宣传来旨意,着霍家明枞为兵部司库主事,一进二月便去兵部报道。
钱氏听说此事,脸上十分高兴,着人给明枞新制了几件冬衣衣袍,而且主动将庄上的田良,城边店面的事物交给了明枞。霍致十分欣慰,接连几天都在福双堂陪着钱氏。
钱氏转变如此之快,明枞反而心如悬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照你的意思,那位霍夫人是在给你编套子呢?”朔王听着外面丝竹之声,呷了口酒。
“我也猜不透,但肯定不是真心接受了我就是了。”
“就是这样才最可怕。”颜叙时拍拍他的肩膀,“明明知道她恨不得你死,可她装的贤宽淑德,让别人挑不出错,你也说不出什么来。呵,一国之母不也是那副样子。”
霍明枞瞥了他一眼,“这儿是风月场合,出入不是达官就是显贵,你以为是在贺州啊。”
“父皇也不知什么用心,迟迟不让我回去。”
“太后娘娘病情如何?”
“过了年又不太好了,最近可能再商量慎宁的婚事。她和你们家没缘分啊,你大哥一没,可是给她们出了个大难题。皇后不愿嫡女远嫁低嫁,可是渊城中适龄男子,又身家清白竟挑不出一个来……你大哥虽然愚孝懦弱了些,但模样、家世、品行确是城中数得上的,的确……可惜了。”
“……”
忽然楼下掌声一片,烛光暗淡了下来,正厅台子上落了三四层石榴红纱帐,一位女子清颜红衫,水袖垂地,一头长发倾泻而下,款款走入帐中。古琴声悠扬而起,那女子体如云絮,臂若无骨,一举一动仿若拈花颤动,似风轻移。而后箫声急转,女子以左足为轴,身随乐转,乐急身快,愈转愈快。
厅中无一人聒噪,皆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一眼。霍、颜二人也看入了迷,倚在木栏上向下看。忽然箫声一转,又回复平柔缓流之势。女子也随之缓了动作,仿如倦怠蝴蝶,时而抬腕俯身,时而轻云慢移,体如游龙,袖如素霓。
“这是谁?”见女子动作缓了下来,颜叙时才错了眼珠,看向身旁的人问道。
霍明枞目光未离,恍若未闻一般。
一曲终罢,女子跪于正中,腰肢弯转形似春蚕,玉手轻举,宛若白鹤醉卧。
此时纱帐齐齐落地,终见那女子真容。肌肤细润如玉,柔光若腻,一身烈红张扬似火,惊艳四座。一张小脸娇艳若滴,发髻松斜,竟添了几分诱人的风情。双眸慧黠,又带着几分孩儿气。
霍明枞凝神看了半天,忽然英眉一挑,手拍木栏心道:是她!?
“这姑娘今日一舞,只怕明日便要名响临渊城了。”叙时也在一旁目不转睛。
霍明枞眉眼轻动,带着一丝笑意又饮了杯酒,只是酒未沾唇,人已先醉。
月娘亲端了新酒上来,叙时便问道:“这跳舞的姑娘是谁?怎么之前未曾见过?”
“家乡苦寒,她前几个月过来投奔于我,名叫央儿。”
“看来月娘的家乡都出美人儿啊”
月娘娇媚一笑,“齐公子真会说话。”说完看了眼明枞,“霍公子脸色微红,可是有些醉了?不妨到后院休息片刻。”
霍明枞婉拒:“不了,这就走了。”月娘倒也不强求,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下楼去前厅忙活了。
二人行至潞河坊便分了手,临走前,叙时忽而问道:“许久不见你家小妹了,她那性子不能在家安安分分绣花弹琴吧?”
“她年前可是不得闲,母亲身子不好,她帮着理家。”
“哈哈,那我还真是小瞧她了。以后谁家缺个当家夫人我便让他去你们霍府提亲。”
霍明枞心思都在仍名红衣女子身上,并未接他的话。只说道:“天色已晚,咱们改日再约。”
二人分手后,见颜叙时走远,明枞便绕道卿月阁后门,有门房给他开门。
“月娘在哪儿?”
门房老六是这里为数不多知道往事渊源的人,恭敬说道:“小少爷先去东院的上房等下,我这就让人通告她。”
“有劳了。”
他捡了条僻静黑暗小路到了上房,只坐了片刻月娘便来了。
“前面有人盯着么?”
“梦琴在前面,小少爷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今儿跳舞那丫头,是什么来历?也是袁家人?”
“她姓袁,却不是袁氏后代,十几年前衡汀闹瘟疫,袁家寨收留了许多逃难的妇女孩子。袁央和她娘便是那时候来的,她和袁家兄弟一样,都是自小长在袁家寨的。”
“袁央?”霍明枞在心底回味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说袁家寨的大部分人都随你来了这儿么?”
“大部分来了卿月阁,还有一些袁氏后来收留的人留在衡汀,她们不是罪奴,有自己的营生生活。”
霍明枞点点头,“这里有谁知道我的事?”
“姑娘中只有梦琴、可雯和素萝三人,除此之外还有门房老六,护院的解家那三个小弟知道,这些都是可靠之人,小少爷尽管放心。”
“月娘,你既与我娘为姐妹,便也是我的长辈,按理我该叫您姨妈才是。”
“只不过称呼罢了,何必介意。”月娘目光一暗,“只是我心中仍有孤愤,为你娘,为袁氏。可惜年代久远,旧人皆去,只怕袁氏一族再也翻不了身了。”她言语中透着无奈。明枞心中一动,想起朔王,他日他若能继承大统也许能……
见他发愣,月娘问道:“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明枞回了神,“袁央今夜一舞,恐怕明日整个渊城的世家子弟都会知道卿月阁了。”
月娘瞧着他眉头微皱,“怎么?你觉得不妥?”
“有些招摇,我怕惹人注目……”
“这潞河坊哪天没有新鲜事儿,谁家新来了姑娘,谁人做了新曲儿,青楼教坊的新鲜事儿持续不了多久,谁又会把风月之事常挂心间。”
明枞失笑,谁会把烟花艳闻常记,许是最近被钱氏搅得脑子糊涂了,“是我多虑了。对了,虹香那儿如何?快生了吧。”
“我已请了稳婆,与她同吃同住。稳婆只当她是这儿的姑娘,不小心惹了祸而已。”
“大哥去了,留下他一点血脉也是好的。”
“你心善,可你大哥的母亲却未必领情。”提起钱氏,月娘不屑,声音冷冷的。
“她是机关算计,谁想到会无子送终呢……”
“这是她的报应!”
“我问心无愧就好。”明枞起身,“不早了,我还从原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