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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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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要从一年前他从芍香书院回来之后说起……
这渊城的世家公子大致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像霍明榭那样，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地子承父业，跟着父辈穿梭于各路朝臣贵族之中，积累人脉。第二类是如霍明枞一般，厌恶官场，不涉朝政，乐得自在做个逍遥公子哥儿。
霍明枞好文墨，喜音律，他所结识的世族公子也多乐于此道。潞河坊上，妙酒佳人，清歌评弹，引来不少才子词人，白衣卿相多会于此。
月娘便是霍明枞随着太乐丞之子吴鸿程来卿月阁听曲儿时认识的。吴鸿程本人痴迷声乐，能为了听个新曲儿跑遍渊城的大小教坊。听说卿月阁有个叫素萝的姑娘出了新曲《瑞龙吟》，便拉着霍明枞来听。霍明枞倒是对那新曲无感，但他对这里不脱俗套的格局布置十分欣赏。
再后来，即使没有吴鸿程他也常常来卿月阁，月娘会将他引至阁楼二楼一清净处，喝酒、赏月、听曲儿。直到有一天，霍明枞被父亲责骂，心情不佳，多饮了几杯，神思恍惚中有个艳衣女子朝自己走来，还未看清那人是谁，便脑袋一沉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自己已置身红顶暖帐之中，外间有人抚琴，琴音飘飘柔柔，似醉酒人的脚步一般飘渺虚幻。一曲终了，霍明枞彻底清醒，从床上慢慢坐起。
“公子醒了？”月娘从琴案前起身，倒了杯醒酒汤，盈盈款款送到他面前。他闭上眼使劲地揉了揉额头，甩了甩头抬眼看清眼前之人：“是你啊，我怎么睡这儿了？几时了？”
“子时刚过，想必府中门禁已锁，公子还是安心在这儿歇一晚。”
他宿夜未归倒不是什么稀罕事，父母也不会多问，于是点点头，接过汤水一饮而尽，忽又问道：“那你怎么在这儿？我这儿不用人伺候……”月娘并未有离去的意思，他心中不悦，声音沉了下来：“我还是换个地方睡吧。”说完，起身往房门走去。
月娘上前拦住，妩媚一笑道：“这儿就是公子的房间。公子去哪儿？”霍明枞平时也见过月娘在官家商贾之间周旋往来，态度不同于其他欢场教坊的鸨母，只知一味地谄媚奉承。故而才对此人有些好感，如今见她频频往自己身上凑，不禁嫌恶，遂冷了脸双手背负立于门前，说道：“那就请你出去。”
月娘对他的厌恶似是浑然不觉，径自在外间的案几前的席子上坐了下来，斟了杯酒，酒未入朱唇，便听她说道：“公子不想知道我是谁？”
霍明枞并未理会，只当她发疯。
她又说：“或者我换个说法，你想不想知道你是谁？”
这话使得霍明枞听得眉梢上扬，冷声笑道：“我？笑话，我是谁难道还用你来告诉？”
月娘喝了口酒，继续说道：“我本名叫魏卉秋，丹州衡汀人。承建三年来到临渊，花了开六年时间开了这家卿月阁。”
“这与我何干？”月娘不答反倒了杯酒，递到明枞面前，“公子是打算站着听我说故事么？”明枞接过酒杯，二人相对而坐。“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子知道袁智吗？”月娘循循善诱。
“袁智？是始元年间的袁智？”
见月娘点头，他答道：“自然知道。袁氏一族被奉元帝冠以叛国之罪，至今全家老小仍流放在川北苦寒之地。”
“呵——”月娘冷笑一声，将杯中物一饮而尽，“袁氏一族兴盛于始元，也没落于始元。因为叛国。”这后两个字似是咬碎了牙一般，艰难吐出。
霍明枞见月娘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思一动，“你和袁家又是什么渊源？”
“袁智曾是奉元大帝身边最忠实的心腹。他自幼聪慧，曾拜崇岭的崇焕道长为师习得武功。后来奉元帝有意反戎，是袁智暗中观察查探四大部落族长的心思，才使他一呼百应，得以自立为朝。稚墨建朝后，袁智培养心腹眼线隐于四周临国。十几年，稚墨朝逐渐壮大，吞并了藓翼、蓬鄣，可以说袁氏一族功不可没。但奉元帝晚年刚愎自用，寡情多疑，对袁氏一族信任越来越少，有不少袁氏子弟流落异国始终不得回归故土，难以与家族团聚。”
霍明枞虽知道袁氏，但时隔多年，自然不知内情。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终于，始元二十四年，顺燕偷袭攻打云海符水，两国在金南滩交战，均损失惨重。这件事彻底激怒了奉元帝，认为袁氏私结顺燕，叛国求荣，下旨废除袁氏一族所有荣誉，谪为庶民，流放到川北。”
“你是袁氏的后人？”他见月娘神色激动，愤恨之意溢于言表，她又对袁氏之事知之甚详，霍明枞心中猜出了个大概。
“不，不止我。”月娘面色绯红，双眼晶亮。一只纤纤素手指着霍明枞道：“你也是袁氏后代。你的母亲不姓钱，她姓袁，她是袁智的孙女。”
一句话似惊雷一般，在明枞脑中炸开，瞬间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他一片空白，月娘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缓缓传来：“你娘，她叫袁溪。袁氏一族刚到川北不久，你娘就出生了。后来文治帝登基，他不苛政，宽厚万民，袁氏一族才有了生存喘息的机会，逐渐南迁最终定居于云海衡汀一带，也是在衡汀，你娘遇见了霍致。”
听见父亲的名讳，他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拼命摇头，“不，不会。我的记忆里没有……我从有记忆以来我就生活在霍府。”
“你娘不愿回临渊，袁氏一族对皇家只有怨恨！可是她当时已经有了你，霍致被当今的皇上看中，调到临渊，君命在身，马上就要启程。你娘没有办法，只能随他北上回临渊。可进了霍府，你那位母亲却连个名分都不给她！她生下你连抱都来不及抱你一下就去了……”
霍明枞懵了，也醒了。
怪不得，怪不得母亲从小到大都不曾对他亲近，怪不得自己与大哥性情南辕北辙。一切是这么的不可思议又这么的合乎情理。他缓了好久，才问道：“那你呢？你又是谁？”
“我的祖母是袁潇，是袁智的堂妹。自小我和你娘一起长大。”她抓住霍明枞的双肩，凝视他，郑重地说道：“你身上有袁家的血，你要撑起袁氏一族。”
霍明枞随即推开她的手，迎上她的目光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月娘面露哀色，怅然道：“袁氏这一脉到了你这里，只有你一个男丁了。当时流放川北，不少夫人小姐受不住苦寒，客死他乡。到了云海，袁氏就只剩三十多个人了。”
“我为什么相信你？这一切都是你片面之词，若如你所言，你在临渊这么多年，为何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你母亲走后，没一年就去了。我自小与她情同姐妹，怎能不来查探清楚。我在这渊城带了半年，都无法接近霍府，只好先回了衡汀。可是村中兄弟许多人都被当地官府抓去剿灭水贼，若是赢了便将活着的放回寨中，死了就扔在城外的乱葬岗，几次下来，袁氏已无香火延续。老弱妇孺哭作一团，那场景凄惨无比。我横了心，一把火烧了袁家村，带着剩下的人混进漕运的货船，一路来了临渊。
“你还认识漕运的人？”
“在临渊的半年，我结识了一个跑船的船工头头，他的姐姐是和州州令的小妾。”月娘似陷入往日回忆，语气软弱无助，“他是个鳏夫，常年在水上跑，没人肯跟着他。后来他姐姐死了，他去接她姐姐回乡，那州令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找个安稳的差事。他见我回来，带着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妇孤女，竟起了歹念，我一个错手……杀了他……拿了他的钱，开了这个卿月阁。”
这匪夷所思的故事听至此处，霍明枞脑袋已清醒了许多，摇头道：“这仍是你的一面之词，虽然听着合情合理但不足以让我相信。”
月娘看她了他一眼，嘴角泛起虚笑：“还有一个人，你可以去问他——你的父亲。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你娘，那个为了他抛弃家族的可怜女人！？”
霍明枞瞬间心烦意乱，他拿起案几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跑到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迎着冷风，疯狂地朝着鞠马巷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