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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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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城门刚开,他便骑上‘丝墨’,扬尘而去。
他是要去找证据,不过不是问他的父亲,更不是钱氏,而是那个将他从小照顾到大,在六年前告老还乡的乳娘——赵嬷嬷。他要去问她,到底是谁十月怀胎将他生下,他身上另一半流淌的到底是谁的血,他一刻都等不了!
凭着模糊的记忆,他一路狂奔疾驰,快马加鞭跑了整整一天终于到了南城外的歙县,不顾时辰的敲打一户农家的木门。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门内传来不满的训斥声,声音越来越近,一会儿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浓眉大汉,满目狰狞地看着他,“你找死啊!大半夜乱砸门!叫魂呢?!”
“赵嬷嬷在吗?”
“我娘?她去年就死了。你谁啊?!”
“死了?”
“谁啊?”一个妇女也披着外衣出来问道。
“我姓霍。”
“霍?是……临渊的霍府?”
霍明枞点点头。那大汉夫妻相互对视一眼,又打量了神情呆滞,浑身酒味的的霍明枞,夫妻俩一致想:莫不是贵族公子大半夜跑到渊城三百多里外的村子发酒疯来了!最后还是妻子先恢复了理智,说道:“你是哪一位?找我婆婆什么事?”
“赵嬷嬷是我乳娘,我……我找她来……问一些事情。”
“人都死了问什么问!?”丈夫竖着眉毛,一脸的不耐烦。
妇人用手按按丈夫,“您是霍府的二公子?”见霍明枞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婆婆去年四月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霍明枞一时怔在那儿,“那她有留下什么书信或者其他东西吗?”
大汉凶道:“喂!我娘留下的东西你打什么主意!”妻子温言将丈夫劝回,对霍明枞道:“我婆婆不识字,只留下一些钱财。”
“那……她有说过什么关于我的什么事……”霍明枞隐约觉得不对,觉得这女子不像一般村野妇人,半夜被人惊醒,哪里能如此冷静而且不怯场。
“没有,您请回吧。”说着就要关门,一把被霍明枞拦下。
“这位夫人你口音不是本村人,你丈夫似乎也很听你的话,而且半夜三更,你丈夫竟留你一人来应付一个陌生男人?”那妇人被问住,神色显得有些慌张,匆忙道:“我婆婆已经去了,这里帮不了您。您回吧。”说完便关上了门。
次日一早,那女子出门,出了街口看见霍明枞倚在对面的墙上,她转身就要走。霍明枞快步上前,拦道:“夫人,昨晚我很冒昧。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那妇人起初仍是不肯开口,可一男一女当街纠缠,而那男子又并非她丈夫。惹得来往街坊频频侧目,实在惹人非议。女人没有办法,只得将他拉到一个僻静小巷说道:“您这样实在让我很为难。”
霍明枞糊涂,“为难一词从何说起……”那妇人道:“我娘是从品州跟着老爷过来的丫头,但不知因为什么二十一年前被赶了出来,我爹好赌把家当都输光了,差点将我卖给人贩子,是婆婆救了我。”
“那赵嬷嬷有没有说过关于我的事?”
“婆婆回乡后很少提到霍府,不过心里还是记挂您,说您爱吃芝麻皮糖,有一回我夫君发热发的厉害,婆婆和我照顾他时无意间提起您,说您十岁时也病了一场,没个娘陪在身边,真是命苦……”
他记得那场病,烧了三天三夜热度也不见退下,大夫都说命悬一线,爹娘都几乎放弃,是赵嬷嬷不死心,一直在旁边守着,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细细想来,那妇人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不然不可能面露难为之色。加上霍老伯临终前说的那段往事,某些时间结点和月娘说的能一一对应上。这件事几乎可以确定无疑。
从卞城回来的路上,他绕道去了赵嬷嬷的墓前,敬了三杯清酒。偌大的霍府,只有一个赵嬷嬷是真心爱护自己,呵护自己。他再也抑制不住,蹲下身子瑟缩痛哭,任泪水纵横。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红着眼圈儿,眼泪自是早就干涸了的。用手拨开碑前杂乱的干草,郑重地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他疲惫的闭上眼睛。这么多年的不解、失望终于明白,只不过拨开云雾,真相竟是这么刺眼。
他并不怨恨钱氏多年的忽视与疏离,他却恨父亲对钱氏的默许。自己生母为了他抛弃家族,却换来了什么?父亲凉薄如此,的确令他心寒。
心思郁郁之时,衡霜敲门而入,柔声说热水备好了,请公子沐浴。霍明枞应声,去了西侧小屋。
屋内灯光昏暗,热气混着熏香化为袅袅的烟气。霍明枞一路疲累,正倚在桶边闭目休息。忽然一双素手放在他的肩胛处,正巧碰到了他右肩上的一块胎记。霍明枞身子一震,猛然睁开了双眼。
衡霜一惊马上下跪,战战兢兢道:“奴才见公子疲劳,想给您松松筋骨。没想到……”
“没事儿。”霍明枞重新合了目,声音懒懒的。衡霜虽是可以伺候他的“通房婢女”,可是二人从未同房共眠过,最亲密的程度也就是他洗澡时衡霜可以帮他添水,仅此而已。擦拭、更衣从都是霍源的差事。
“公子喝点茶吧,小心口干。”
他接过热茶,沁香入脾,暖胃发热。不得不说,钱氏眼光不错。选出来的虹香、衡霜都是细心聪慧的姑娘。
热水最是解乏,他昏昏沉沉生了睡意。隐约感觉有人往桶中倒东西,他警惕地睁开眼,抓住衡霜的手腕,盯着她篮子里的东西问道:“你干什么?”
“这是缓解疲劳的药材,奴才缝在了纱袋里,让您去去乏。”
见霍明枞松了手,衡霜别过脸去,眼中微微发红。又添了些热水后说道:“公子您再歇会儿,帕子已经放在架子上。奴才先告退了。”说着匆忙退了出去。
霍明枞有些自我厌恶,闭上眼继续靠在桶边休憩,不知是那些去乏的药材挥发了功效还是因为新添了热水,他全身每一寸肌肤都被热气包围,露出的肩膀和额头都有细密的汗珠冒出。他大呼了口粗气,揉了揉左右的臂膀,感觉确实轻松不少。
随手一捞,拾起一个药袋,散发着浓郁的药香,纱袋是用三四层纱布缝合起来的,四周用细密整齐的针脚包了边,确保药材不会撒漏。
他手里握着药袋,忽然觉得自己对衡霜确实有些苛待。就因为她是钱氏选来的,所以他心中对她一直淡淡的,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更加对她防范警惕。现在想来,她也只是个丫头而已,自服侍他开始并无过错,相反,她认字也读过些书,进退得宜,不关己事绝不开口多问一句。
他深吸一了口气,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不自觉叫了衡霜的名字,未过多久,一个倩影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公子有什么吩咐。”
“……帮……帮我穿衣吧。”
“……啊?”衡霜愣在那儿,有些惊讶。
霍明枞从水中站起来,衡霜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我说,帮我穿衣。”他一字一句的重复。
“哦!”衡霜回过神来,转身要去架子上拿毛巾,哦不对,应该先将他身上的衣袍褪去,可是双手刚刚碰到衣领,脸颊就像生了火一般滚烫。
霍明枞身上的热气团团将她围住,炙热的呼吸在她的耳侧反复划过,像羽毛扫过一般酥酥麻麻的地撞进心底。
衣袍薄如蝉翼,透着宽厚而坚实的胸膛。褪去衣袍,他麦色的皮肤透着红润,衡霜拿着毛巾轻轻擦拭,可是……有些地方她却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好容易平稳住的心跳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终于,霍明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帮我把衣服拿来吧。”
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去外间拿衣服的时候猛烈的吸着空气,刚刚她都要窒息了。等她再进去的时候,霍明枞已从木桶中出来,背对着她。
衡霜有点为难,这是需要她穿衣还是不需要她,平时都是霍源伺候公子穿衣,可是今天……霍明枞见她一直没有动静,回头瞧她,“过来帮我穿衣。”
霍明枞沐浴之后尝了几个汤包便歇下了。衡霜守在卧房的外间,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还是滚烫如火。她摇摇头,暗骂自己没用。夫人就是让她贴身伺候少爷的,结果自己紧张成这样。她回头瞧着帘子后面熟睡的那个人,不知道少爷心中怎么想……想着想着她又懊恼起来……明明自己……也是倾慕他的。
霍明枞好文墨,喜书法。她幼年也念过些书,故而内心十分仰慕霍明枞的才情。只是这位二少爷一直对她冷冰冰的,真正照顾他生活起居的是从儿时就跟在霍明枞身边的霍源。直至今日,她才第一次有机会近身伺候霍明枞,想到这儿,她又脸红起来,带着女儿般的娇羞。
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霍明枞醒了,有些口渴,唤人倒茶。
衡霜披着外衣端着热茶进了内屋,见霍明枞已起身半坐,于是坐在床边将茶水递给他,又帮他裹了裹被子。霍明枞喝完热茶,正碰上衡霜冰凉的手。他瞧了瞧她身上披的外衣,握了握她的手道:“入冬了,外衣多穿些,手这么凉。”
衡霜抿着嘴,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瞧着霍明枞,见霍明枞双目中似有柔光涌动,不禁面上含羞。
二人近在咫尺,衡霜微微一动他便能嗅到股股幽香,霍明枞见她柔媚娇俏,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凑到她的樱唇亲了一下。她的唇带着些许凉意,却点燃了他内心的炙热。
……
当衡霜躺在软枕之上,对视着霍明枞炯炯有神的黑眸,她才发现自己早就爱上了他。
初冬的夜,冷月如霜。暖帐内却是缠绵无边,暖阳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