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凄凉还自遣》三月降生的一条鱼

11、第十一章

　　霍明惜错愕，近几年她越来越看不懂母亲和二哥之间的关系。

　　按理说大哥、二哥皆为母亲所生，可母亲对着二人的态度却可以用云泥之差来形容。大哥，大到仕途前程，小到日常起居的琐事，母亲可谓是面面俱到，恐有半点疏漏。看今儿这情形，就连这指婚，恐怕母亲暗地里也是使了劲的。而大哥似乎对母亲极为畏惧，母亲说一他不敢说二。反观二哥，自小到大，母亲对他都格外宽容。不喜学武？那就在书房里舞文泼墨。不喜官场？那就做个富贵闲人。在大哥起早贪黑苦读苦练的时候，二哥可以睡到自然醒。在大哥和她的眼中，二哥活得最潇洒最自在。即使是去了世家子弟云集的芍香书院，也是轻轻松松在那里念了四年书，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良师诤友，回来后家里也不曾逼迫他去考取功名。最让她奇怪的就是，面对如此不正常的母子关系，父亲好像视而不见一样，从未多说一句。

　　曾经懵懂无知的她曾经私下问过瑞嬷嬷，瑞嬷嬷给她的答案是：母亲生完二哥就怀了她，饮食起居未能亲自照料。她出生后又小病不断，母亲又将全部精力放在她的身上，所以和二哥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厚。

　　霍明惜自责于自己这个始作俑者，觉得是自己抢走了二哥的应得的母爱，故而对他心存愧疚。加上二人年龄相仿，兴趣相合，所以她跟二哥的关系更为亲密。

　　但钱氏在一旁等着她表态，她忍不住问道：“娘……你对二哥是不是太刻薄了些。”

　　钱氏的脸立刻变了色，尖声道：“你说什么？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

　　霍明惜见母亲动了气忙摆手，笑着打岔：“没有没有，女儿就是随便一说。以后自当和二哥保持些距离就是。”

　　明枞在卞城呆了六日，这里虽然离渊城不远但风物朴实，百姓淳厚，是个散心的好去处。霍明枞独自一人躺在稻地边的草堆上，双眼望着空中成群结队的北雁盘旋于湛蓝如洗的天空。

　　那个藏在他心中多日，想问又不敢问的那句话终于在刚刚得到了印证。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像霍守福求证。他是霍致早年的左右手，若不是不愿受钱氏排挤，退而求次来了庄子，只怕霍府今日的总管就不是马重山了。那么，按他的资历就应该知道那件事。那件事如果去问任何一个当事人，都有可能听不到真话。算时间算资历霍守福都是最合适求证的人。眼见霍守福剩下的日子寥寥可数，他在那座宅院门前拍徘徊了许久还是鼓足了勇气踏进了院子。

　　霍源正在一勺一勺地喂药，霍守福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将棕黑的苦汤子抿进嘴里。见明枞进来，霍源刚想说话被霍明枞制止，示意他先把药喂完，自己去外间屋子等着。

　　韩氏在外间正在穿针引线，给自己的小孙子缝制棉帽。那棉帽上的小虎头憨头憨脑，甚是可爱。钱氏低着头忽然问道：“二少爷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吧，可订了？”

　　霍明枞摇摇头，看着里屋的霍源，淡淡道：“霍源比我大一岁，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跟着我……耽误了……”韩氏听得出弦外之声，愣了几秒，随后说道：“源儿跟着少爷多涨涨见识也是好的。男人成家晚些倒也无妨，尤其他爹如今的身子……怕一时片刻也是没法议亲……”

　　说话间，霍源端着药碗毛巾从屋里出来了。霍明枞问道：“霍老伯现在精神可好？”

　　“爹醒了，我瞧着神情说话还算清楚。”

　　霍明枞点点头，起身进了内房。霍源随手关了门，不顾韩氏的发问搀着她去了旁边的偏屋。
　　“少爷这是要干什么？”

　　“大概……有事儿要和爹说吧。”

　　韩氏更是不解。这二少爷头次来卞城，之前也没听说他和自己丈夫有什么密切往来，“他能有什么事儿找你爹……”

　　“娘，别问了。”霍源生性话少，跟着明枞后更是多思考少说话。韩氏见儿子一副了解内幕的样子，凑过去悄声问：“你知道是什么事？”

　　霍源起身，端着药碗出了屋子，留韩氏一脸迷茫地坐在那儿。

　　霍明枞坐在床沿边上，轻声喊着霍守福。霍守福缓慢地睁开眼睛，见是他，干瘦的脸上扯了个笑容，“枞儿哥来了……”

　　他握住霍守福枯槁发黄的手，点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今儿来有事向您求证……”

　　“什么？”听完霍明枞的话，霍守福浑浊发乌的双瞳忽然收紧，惊恐道：“你……你……”

　　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内心早已归于死寂，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激动，出了真相，霍明枞想不出第二个解释，心中不禁一凉。他平静地点点头，目光澄澈，“看您这神情，这是真的了？”

　　霍守福面部发抖，灰白的胡子一颤一颤地抖动。过了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霍明枞忽然有些颓丧，虽然早就猜到，但心里仍是忍不住的发凉。“您能跟我说说当年的事儿吗？”

　　霍守福看着他那双朗若流星的黑眸，不禁想起当年那位外柔内刚，不落俗媚女子。几声叹息之后便将当年之事缓缓道来。

　　霍明枞自认自己一直努力保持着面色平静，可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双膝，骨节泛白，待霍守福说完之后，两个膝盖火辣辣的发烫，周围早已青紫一片。

　　“哈哈哈……”他兀地笑了起来，越笑越狂，笑声在眼角中泛着双光。接近隆冬，稻地里一片清净，只有北风吹得枯叶稻草沙沙作响，衬得他那几声狂笑清晰可辨。霍源一直跟着他，站在远处的一个茅屋后面，看着那位与自己亦主亦师亦友的二少爷独自躲在角落里伤怀。
　　他是心疼的。

　　第二日晌午过后，霍明枞带着来时的几个小厮启程回临渊，让霍源留下多陪伴霍守福。走之前，他去看望了霍守福。霍守福拉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撒开，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霍明枞眉宇舒展，温和一笑道：“老伯要说的话我都知道，您放心。”出来时，韩氏带着霍汎及其妻子儿女在院中对他千恩万谢。他实在不适应这种场面，忙让霍源搀起韩氏，又与霍汎虚聊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他前脚刚到霍府，转日霍守福病逝的消息就送到了霍府。想来在他离开不久，人就去了。钱氏听了此事，什么也没说，叫人送了五十两银子过去。霍明惜听了面有惋惜之色，道：霍老伯是府里少有的明白人，可惜，命数不长。

　　的确，霍明枞也赞同这个观点。看着如今霍府大门里的一众下人，不是钱氏陪房的衍生品就是从外面买进来的老实头儿，没有根基。昔日霍致从品州带过来的旧仆早就七零八落，一盘散沙了。

　　也不知霍致是不懂内府之事还是默然许之，这些年竟毫不干预，由着钱氏做大，独揽府中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