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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午膳席间,太后不经意随口问道:“听说老七那孩子与明枞常有往来……”

      钱氏闻言脊背一僵,停下手中的银筷回道:“回太后,朔王殿下身份尊贵,小儿哪敢论交。只是小儿在芍香书院念书时偶然结识了朔王殿下……”

      “是这样……”太后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结果宫女盛好的珍珠水玉丸子,“老七那孩子是个古怪的,自小跟他几个哥哥都不太亲近。如今去了贺州,离了他父皇的眼皮儿,更像匹脱了缰的野马,由着性子来。”

      紧绷了一上午,霍明惜也又累又饿,此时正对着碗中的鲜椒清蒸鲈鱼,同着细微的透明鱼刺儿做斗争。忽然觉得母亲的身体有些微颤,似是心慌起来。嗯?她刚刚错过了什么?正琢磨着,又听太后继续说道:“皇后早年给他找了位性情温和的侧妃,谁知他把人娶进家门就这么干晾着。自己反而对那烟花之地流连忘返……哎……不让人省心啊……”

      从端肃宫出来已过了申时一刻,朱红的墙壁上映着斑斑树影,日光像细碎的金子均匀地铺在狭长的宫路上。

      明愫肚子吃得圆滚滚的,一上马车就滚到一个角落里窝着。钱氏倚在中间的软枕上缓缓地舒了口气,闭目养起神来,但眉头依旧紧缩。

      车里光线昏暗,车笼中间又烧着地龙,最适合睡觉,没一会明愫就发出均匀平缓的呼吸声。马车徐徐跑了起来,偶尔有个起伏,霍明愫就扭动下身子,然后换个姿势继续睡。霍明惜给她盖了个薄毯,自己也靠在另一边的软垫上,微阖双眼。不过她睡不着,时不时掀开绵帘向外面看看。

      霍明惜每次睁眼偷瞄,钱氏都在闭目养神,脸上仍有愠色,双唇紧抿,胸口一伏一伏的很显然是动了怒正在进行自我调整。可是生谁的气,她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马车快到府时,马总管带一众下人已在府门等候。

      明愫在车上睡得昏天黑地,下车时仍然睡眼惺忪。阮姨娘忙接过她,见钱氏面色不善,便低声问道:“夫人,这孩子没添什么乱吧。”

      钱氏瞥了一眼,语气不善:“孩子困了,你带她先回院里去吧。”

      阮姨娘明显松了口气,行了礼赶忙哄着明愫先离开了。马总管见明惜正冷眼瞧着自己,更是大气也不敢出,心中默默流眼泪,这授人以柄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只盼着夫人赶紧寻门好亲事,让大小姐嫁了出去自己才能过上踏实日子。

      “马总管回吧,母亲这会儿累了,有什么事儿也得缓缓。”

      马重山立马堆了笑脸,连声附和。这卑躬屈膝的模样引得钱氏频频侧目。霍明惜生怕母亲起了疑心,这要是一路顺藤摸瓜,虹香那事儿可就兜不住了。想到此处,不禁瞪了他一眼,语气异常温柔:“是啊,马总管跟随母亲多年,深得母亲信任。这是我们做儿女的也比不了的呢。”

      钱氏被她这酸溜溜的语调逗笑了,一打她的手,嗔怪道:“又胡乱说什么呢。”回身对马重山说:“若没要紧的事儿,连同明儿的再一齐回了吧。”

      马重山冷汗涔涔,忙低声应了。看着母女一行人走远了才大松了口气。旁边的得力小助手马昊大为不解,悄声问道:“大伯这是怎的了。”

      “什么大伯,在府里叫我马管家。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就是不记着。你这小崽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跟我沾亲带故是不是。”马重山低声骂了几句,心里松快了些,带着一众小斯走了。

      霍府格局并未像宫里那般规整,但大体也是前府后院的布局。穿过垂花门,一条笔直的大甬路直通霍致的起居书房和钱氏所居的福双堂。母女俩刚进垂花门,钱氏便说:“你先回去梳洗一番,然后到我这儿来一趟。”

      霍明惜点点头,福了个身回缀玉斋去了。

      秦嬷嬷上次自讨了个没趣儿之后,也不再在明惜穿衣用度上多嘴了,见她回来便张罗着栗香几个丫头过来,自己也不上跟前儿,只站在后面问道:“姑娘从宫中回来可用了饭?”

      霍明惜点点头,眼下她真是累得没工夫和秦嬷嬷打官腔,顿了顿说道:“不过没吃饱,累得很。”

      这话一听,秦嬷嬷听懂了,不再多言立刻去厨房做小灶儿去了。剩下几个内房丫头见她一齐围着她,卸簪子重梳头,又打水洗脸,将衣服换了。霍明惜心思还在刚刚的饭桌上,便问道:“你们有没有听霍源说起什么朔王?”

      三个丫头面面相觑,都摇头。竹香一向快人快语,说道:“小姐你有所不知啊,全府的侍从里就数霍源的嘴巴最紧了。”

      霍明惜想起霍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禁笑了,又问:“那衡霜呢?”

      “衡霜姐姐应该也不知道。都说畅卓园的下人们像聋子和瞎子。”竹枝将衣服挂起,笑嘻嘻地说道

      “哦,怎么说?”

      “他们院子里的人从来不背后讨论主子的事儿,哪怕是别的院儿里的新鲜事儿也不多问。”

      霍明惜忽然对二哥生出几分敬意,竟然能将院中下人管理得如此严谨。再瞧瞧自己这儿,秦嬷嬷对自己倒是疼爱,就是太多管闲事儿,爱对下面的丫头摆谱,不过倒是没坏心眼。缀玉斋的婆子丫头们还都比较信服。除此之外,丫头里只有一个栗香拿得出手,想到这儿,不禁对两个正在干活的竹子怨道:“就改把你俩送到二哥那儿调教调教,嘴上没个规矩。”

      “小姐怎么这么问?”栗香看两个竹子脸一皱,掩嘴笑着拿来一身常裙帮她换上。

      霍明惜低头摆弄着腰间的穗子,“随口问问。你一会儿跟我去母亲那儿一趟。”

      两个竹子端了热茶和小点心,又怕进去挨数落,俩人站在外间谁也不肯先迈进来。栗香见此哭笑不得,“还不进来,姑娘口渴呢。”

      霍明惜没等到秦嬷嬷的小灶儿就先带着栗香去了福双堂。

      一只脚刚跨进双福堂就看见阮姨娘红着眼圈从母亲卧房中出来,见了她胡乱地用帕子抹了几下,“姑娘来了?”

      “姨娘。”霍明惜微微颔首。她对父亲这个侍妾谈不上反感,不过也说不上喜欢。阮姨娘原是舞姬出身,虽然养尊处优多年,又育有一女,但身材窈窕,眉眼间仍有一股子柔媚之气。霍明惜对于教坊之人的最初印象便是源于此人。她忽然想起月娘,与眼前之人的举止气度截然不同,心说难道现在的教坊青楼都已经换了调调?

      正想着阮姨娘柔柔说道:“夫人刚换了衣裳,姑娘进去吧。”

      她点头,上了前面的台阶又回身看了看,阮姨娘正低头捂着脸一路小跑离去。母亲素来不喜她,想来又是错办了什么事情被母亲责骂了。心下一叹,凭你是谁,如何高贵,将来都免不了要和几个女人共享一个丈夫。尊贵如皇后,精干如母亲,无外如是。

      进了卧房,钱氏也已换了身舒适的常服,端坐于镜前,瑞嬷嬷正重新盘发梳髻。

      “我来吧。”霍明惜接过梳子,对着镜子将乌发细细挽好,又挑了一对紫金芍药如意点翠插入高耸发髻之中。半俯下身子凑到母亲耳边,眼睛笑意盈盈问道:“好看吗?”

      钱氏露了笑容,拉着她坐下,又抬抬手将屋内的丫头遣到外面去了。

      看着阵势,看来母亲有贴己话要说。屋内只留了瑞嬷嬷一人,霍明惜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母亲想说什么?”

      钱氏爱怜的摸了摸女儿的白滑的脸蛋,满脸惆怅道:“娘想让你跟枞儿保持点距离。”

      “啊?”霍明惜歪着头,皱着秀眉疑惑问道:“为什么?”

      钱氏拿着碧玺佛珠,轻轻捻着说道:“娘对你二哥一向是放任不管,这孩子虽然性格跳脱,但总算是有分寸,一直没惹什么事儿。可是他近来和朔王交往甚密,老爷和我私下劝了几次他也不听。”

      “孩儿刚刚就想问,那朔王是外封的王爷,贵为皇子,二哥与他相识也不是坏事,怎么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朔王虽为亲王,但宫中朝野却不容他……这话说来就长了,你们年纪尚轻,自然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霍明惜越听越糊涂,歪着脖子像小时候听故事一样两手托腮静静地等着钱氏的后文。

      “那还是文治先帝的事情。”钱氏的视线望拉向远处,思绪也飘回了二十六年前。“通平九年,泗溯郁氏彻底归附于我稚墨,转年初春,泗溯国王便将自己的小女儿——郁瑶珠,随着泗溯使团进贡的队伍送进了宫。她是泗溯国王最宠爱的小女,善歌舞,当年能在十人高举着的鼓上翩翩起舞。先帝赞她是‘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当时临渊城流传,玉瑶明珠舞一曲,花颜春娇壁生光。她是泗溯的公主,所以一进宫,便封了‘瑗仪’,赐号“瑜”。仅一年有余,先帝不顾众人的反对,以“灵慧贤纯”"为理由,晋封她为宸妃,另为她建了个宫殿,赐名苎萝宫,以西子美貌比宸妃。宸妃居庶一品,仅次于当时的沈皇后。”

      霍明惜心里勾勒了一幅伉俪情深,感人至深的画面。书中再多的情意绵绵的诗句都不如母亲一番话来得有冲击力。无不羡慕说道:“长信宫中,三千第一、昭阳殿里,八百无双。能帝王一颗真心,这位宸妃娘娘真是幸运。”

      钱氏也点点头。

      “可为什么孩儿从未听说过这些?”

      “宸妃专宠,后宫女子对先帝来说如同虚设,后宫前朝往往荣辱与共,后宫不宁前朝如何能安稳。众臣纷纷上奏,宸妃祸主,应打入冷宫等言论一时间成鼎沸之势。后来宸妃生下一子,先帝大喜,皇子尚未满月先帝便大赦天下,称为‘皇嗣’。局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皇嗣?”

      钱氏摇摇头,低头描着手中的月白釉的薄胎茶盏,继续说道:“其实当时先帝已33岁,早有成年的皇子。先帝如此越矩,文武百官惶惶不安,四大国公更是几次上书劝谏,恭康皇后沈氏甚至奉上血书一封,也未使先帝回心转意。”

      霍明惜听得呆了,脑中一片空白,急急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皇嫡子夭折,所有线索直指宸妃。但先帝偏袒,沈皇后三番四次与先帝争吵,还孩子一个公道。后来……宸妃的孩子也去了,一时间,宫内谣言四起,都说是沈皇后怀恨在心,要人锁了宸妃孩子的命。皇帝震怒,下旨封了凤仪宫。那沈皇后出身名门,也是个烈性女子,冲出凤仪宫一头撞在了长奉殿的柱子上,以死明志。孩子夭折不久,宸妃身子也每况愈下,没半年也香消玉陨了。先帝痛失爱子爱妃双重打击,不到三年也追随宸妃而去。”

      “什么?”霍明惜被往事所染,情绪也低落了下来,“虽然未享长寿,可是能让一代帝王生死相随,宸妃也不枉一生了。只是可怜沈皇后,爱子痛失,夫君凉薄,查封凤仪宫时她的内心得是多痛……”

      钱氏长叹一声,神情凄婉道:“所以当时的翼国公心灰意冷,发誓再也不让后代女眷入宫了。”

      “诶?”霍明惜脑子清醒过来,“可这与朔王并无关联啊。”

      “通平十五年,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登基,尊生母贤妃为太后。下令禁止百姓再提起宸妃,也不许泗溯女子再入后宫。哎,不知道是不是命数,即使这样,当今圣上登基不满一年也为一女子痴迷……”

      霍明惜笑问道:“难道情种也遗传?”

      “不得放肆。”钱氏笑骂,用手戳了明惜的头继续说道:“朔王的生母元贵仪原是临州益县县令的女儿,品阶不过五品。后来他兄长考取了功名,入翰林廷任翰林学士,一家子这才有机会来到临渊。”此时的钱氏鼻孔微颤,语气透着不屑。“后来圣上为子嗣兴旺,充掖后宫下旨在各个州府采选秀女。那元贵仪入宫时只是个末品‘选侍’,不过圣上对其青睐有加,尚未生子之前就已从选侍越级升至美人,诞下七皇子后更是升至元嫔。”

      “嫔?那不过四品位份,如何能与当年的宸妃相比?”

      “太后是从宸妃时期过来的旧人,皇后又是她的亲侄女,怎能看旧事重演。故而她十分不满,每每去端肃宫请安,太后都视而不见,任她在殿外跪上一两个时辰。

      “后来呢?”

      “后来,许是因为那时陛下刚刚登基,人心不稳,而镇国公一族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所以陛下并未太过忤逆太后,对那女人也渐渐淡了下来。太后四十五寿宴大封六宫,她才从元嫔升至贵仪。即使后来又生下馥宁公主,她的位份再也没有得到晋封。哎,她在宫中熬了这么些年,恩宠早就熬没了。他儿子也不争气,一味地贪图享乐。”

      霍明惜面有戚色,“原来如此。”她有些嗤之以鼻,还以为当今圣上也是个情有独钟的大情种呢。

      “哎,元贵仪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她尚可依附于圣上,可是朔王呢?一无军功,二不涉朝政,在朝中也无亲贵助益,舅舅如今只是个翰林院学长。后宫中连太后都对他不闻不问,十八岁还未指婚便被圣上打发到贺州了,他将来依附谁?能做个闲散宗室安稳度日就是他的造化了。”

      钱氏说完见女儿若有所思,未置一词,抬手抚了抚下她的发髻,语重心长说道:“这就是我不希望你们和朔王交往过密的原因。枞儿我已和他说过这些,他若仍一意孤行自有老爷去管他。但是你是娘的心头肉,那朔王尚未指婚,娘可不能见你往那火坑里跳。”

      霍明惜掩嘴笑道:“娘,您多虑了。孩儿连朔王是谁都不知道,哪里又会认识他呢。再说,大哥已娶了公主。这朔王爷再不受宠也是个亲王,又怎会再让女儿嫁过去呢?”

      “可娘瞧着今儿太后这意思……哎,等忙完你大哥的事儿,是该给你说门亲事了,不然我这心总悬着……”钱氏揉了揉额角,忽然敛声道:“不过你以后少跟你二哥一起,你们都大了,也该知道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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