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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而复见(正文完) ...

  •   昌王得宠失宠反反复复,自然引来猜测,他这样和皇帝闹性子,早晚有的受;也渐渐有人想到,昌王既然能和皇帝闹别扭,那他本身已算特别,不可轻易得罪。总之窥测天子心意也算为臣之道,工作之余揣测揣测也无伤大雅。

      反正天子不在乎。

      “崔博陵离开昌王府了?”这算……意外之喜?

      “是。”内侍回答,“今儿个一早就走了。”

      “王爷别过。”崔博陵拱手道。

      “子明,别过。”赵质亦对他作别,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留人的念头。自己是个没出息的王爷,以他的才华留在这里反倒屈才,反正是不打算考功名的,留在京城也束手束脚。

      于是郊野小道上,二人挥手作别。赵质看那一骑绝尘而去,松了口气,仿佛是送走了一份愧怍。

      回府便听圣驾在此。

      赵任心情不是一般好,一点也不介意久等了好些时候,怀揣了个好玩意儿要分享

      “三哥带什么来了?”腹中怀宝的样子颇是好笑。

      “小十、十一的文章。”赵任从内侍手中拿过几张纸,献宝似的递给他。

      “《杏花赋》?”

      “这是十一的文章。”

      “江村忘归杏花落,尽日不归江风昧,柳丝……”赵质读了几句,“……不错啊?”他违心地夸了一句,看向赵任,以目相询。

      “那是开头。”赵任耐心候着,指点他往后翻。

      赵质往后一翻,开玩笑:“哟,写得还挺长。雪花纷纷过江来,逼向花间……他这还是杏花吗?”

      “还有王孙怅望时呢。”赵任笑得更舒畅。

      “为赋新词强说愁。”赵质不以为意,“我们也做过。”然后又前后翻了翻,才明白他是写不出来了,拿各式诗词歌赋凑数呢——一篇“杏花赋”,把一年四季能用来形容花的词儿都用尽了。

      “再看小十的。”赵任笑意更浓。

      “《斗为天之喉舌赋》[ 《斗为天之喉舌赋》,北宋苏颂参加会试的题目,纪录片《南宋》里看到的。]?”光名字就让赵质吃了一惊,颇怀安慰,“这篇倒大气。”他先肯定了一句。元和元年的制科第一杜侍郎,考得就是这个题目。

      “别光看题目。”赵任又提醒他。

      “夫斗为天之喉舌……挺好的呀?”赵质道,可这文章好得他满怀疑惑,于是不待提醒就继续读下去,直至读完全文也没什么不妥,就又看向赵任。

      “你……不觉得眼熟吗?”

      “眼熟?”他摇摇头。

      “我相信你抱着杜侍郎的奏折几个月不是因为看上他了。”赵任欣慰道,竟然有心情开自己的玩笑。

      赵质这才意识到这就是杜侍郎那篇文章,紧接着不由怒起:好小子,抄都不抄勤快点,那是人家杜侍郎成名之作,你这一抄七哥我也成了无知之辈。于是为挽回面子,他瞪了赵任一眼:“杜侍郎国家栋梁,你好意思开他玩笑!”

      “原本呢,小十爱好广泛,最近一向迷上了天文地理,我是想让他拜杜侍郎为师的,不过怕他一时兴起到时候尴尬,再说杜侍郎在江南,以后也有公务,不太合适。”赵任把这番打算剖给他听。

      “杜侍郎风华正茂,正是办事的年纪,现在聘他来做老师,也得想想人家乐不乐意呀。”赵质下意识阻止,其实他也不知道杜侍郎心里喜欢哪个差事,只是代入了自己,把心里的想法泄了出来。

      “你怎知他不愿意?”赵任反问,“在外头风吹日晒难道比做皇子师还舒服?”

      “总归是浪费人才。”赵质道,“再说难道小十有志于此,还要抄人家的文章?到时候师徒见面都尴尬。”

      “这你就不知道了。”赵任还是还挺信任弟弟的,为他开解,“小十其实学得不错,好几个师父都快教不了他了,所以我才想着让杜侍郎来教;可他文章写得烂,把叶太傅气个好歹,就说他弃本逐末,把杜侍郎的文章扔给他,叫他好好学学什么叫‘文理兼通’,所以就……”

      “合着他是在跟太傅使性子。”赵质没想到弟弟还有这般真性情,哈哈大笑,一转眼就到了晚膳时候。

      夜间皇帝回宫,赵质心满意足,挑灯夜读,却听窗棂扣响。“谁?”

      那人着了暗色衣服,跃进窗来。

      “子明?”赵质吃了一惊,却压低声音,“你不是……”走了吗?他都没察觉自己怎么跟着偷偷摸摸地说话了?

      崔博陵整整衣裳:“我走到义亭,忽然想起一样东西,不能离身,恳请王爷赐下。”

      “是什么?”

      “当年崔某与王爷一同编撰《农事简略》三册。”崔博陵轻声道。

      “你……”赵质更惊,“你要带走《农事简略》?”

      崔博陵点点头。

      这里面也有崔博陵五年心血,他确实不能独占。况且……赵质叹了口气:“我去书房拿给你。”

      “多谢王爷。”片刻之后,崔博陵又翻窗出去,没入夜色。

      这半年朝政还算平顺,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忙中偷闲,皇上和王爷过得很滋润。后宫到现在也就一个皇后,没有皇子,朝臣和太后倒是着急起来,多方揣测各种劝谏,端的精彩纷呈。可是皇上不在乎,还把平乐王和建宁郡王,留在身边教养。前朝后宫一下子全炸了,一众老臣吓得心肝乱颤:皇上是不想要子嗣了,还是……不行啊?于是纷纷把目光投向实在太过简单的后宫?他一直不纳妃,是太喜欢皇后,还是不喜欢女人?

      太后把皇后召到跟前,旁敲侧击了一番;又把宋老太医召来,语重心长:“宋卿,你同哀家[ 其实太后并不自称“哀家”,但是我不知道用什么。]说实话,皇上因何……多年无嗣。”幸好这是宋老太医,人老成精,几句话糊弄一番,溜了。

      “三哥,还能撑到下去吗?”赵质就在帝王近侧,这些消息只要皇帝不瞒他,就必然一早知道。

      “幼稚。”赵任喂了一口桂花糕,“他们喊两声我就去生孩子,我什么时候这么听话的?”

      赵质也就随意一问,听到这回答也就不在意了。

      “你不觉得十一文采武功都挺不错嘛。”赵任却打算起来。

      “他不是皇子。”这事却是绕不过去,现在他们还年轻,皇帝不会马上崩逝,子嗣的事情吵两天也就过去了,要是真到了帝王暮年,满朝文武就是血溅殿前也要逼他立嗣;小十、十一都还小,所以他们还能把他俩当儿子养,但他们分属兄弟,不是自己今后的万年血食。

      说不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要是你能生就好了。”赵任不无遗憾地说。

      赵质睨他一眼。

      “总之我不会负你。我要是先死,皇位给你;要是我俩都死了,那管它洪水滔天。”[ 化用“我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于是皇上王爷继续甜甜蜜蜜,风花雪月,诗文唱和,巫*山*云*雨。

      “要不你给我交办件差事?”夜寐时分,赵质轻声说道,“像是河南路石室藏尸的案子,嗯?”他现在有点怂,并不想来日被人发现了指着鼻子骂堂堂男子行内媚之事断绝皇家子嗣。

      身旁人不答,只把他搂紧了些。

      再半年后,皇上继续顶着巨大的压力,没生一个子嗣;王爷继续只谈风月,不谈政事。

      然而没有长久的顺风顺水。

      一天,韶阳关守将陈靖大破胡人。无独有偶:皇后怀孕了。

      大捷大喜,满朝称庆。

      从皇后传出喜讯的那天起,赵质再也没笑过,他扯了扯嘴角,很难看。大约是不知道用什么面目相见,皇帝也没有露面。两个人就这样“放过”了对方。

      直到某天,好像是个阳光晴好的日子,圣旨降到可昌王府:大运河工程要竣工了,命他前往江梁与杜侍郎共同主持最后的收尾工作。

      赵质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以为皇上也许尝到了儿孙之福就此结束两人的这段悖伦的关系,或者过些时候会想个法子安抚示好,但没有想到他舍得下这样的血本来讨好。这要是在半个月前知道,他一定欢喜得疯掉。

      而今天,他平静地接了旨,头一回给传旨太监塞了赏银:“烦劳公公转达陛下,臣想入谢恩。”

      赵任只回了一个字:“请。”他心虚地保证:“你信我,这是个意外。”

      但其中的顺水推舟两人心知肚明。

      赵质心头冷笑:“三哥,都是宫中长大的,‘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事情我见得也不少,只是没想到我输给了一个肚子。”当然也不全是,是输给了江山社稷、帝王心术,哪个皇帝不想要万年血食?

      “你和她不一样。”

      “父皇宫中哪个女人觉得自己和别人一样?”他喊道,“你和父皇就两样?”他觉得这样骂,赵任有些冤枉,至少他没有三宫六院,也不曾移情到别人身上,只是想要个子嗣而已,对皇帝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不,也许凡人赵任他其实是已经放弃了子嗣的,只是作为皇帝,他还是想要个皇子。可惜他不是皇后,他既不能端正地坐在他身旁,也没资格端庄大度;他都没资格,他怎么大度?

      他觉得自己就是疯魔了,从四年前到现在,他仗着皇帝宠爱,也没有以下犯上过,但今天他疯了,从前皇帝喜欢他,却没有给过他差遣,是为了他雄赳赳气昂昂地从舅,还有大皇子案后一长串下了注却没捞着好处的武将们,今天他却拿这件事来哄他。这种衷心的情谊,终究还是上了称论了斤两,一片真心鲜血淋漓地挂出价码,哪怕很贵,贵到可能要用朝政不稳的代价来偿付!

      赵任听他骂着,竟然没有生气。他明知道心爱人喜欢什么,却还是压死了他不给一点希望,今天给了,却是以最糟糕的方式。等听到“三哥我累了,可能需要醒醒酒”的时候,他已经十分庆幸了,挥手命人传醒酒汤。

      “啊——”

      坤宁宫里传来声声惨叫,皇后这是头胎生产,没什么经验,一开始就吃了很大的苦头。赵任站在外面,不知该不该庆幸两个男人不能生孩子。血水一盆盆的端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心慌的厉害,抬头看天,黑云拢来,明媚的天色瞬间暗了一层,他觉得眼前开始发晕。

      八百里急报——

      昌王落水,生死不明。

      赵任腾的一声站起身,径直走出走出坤宁殿,任是身后惨叫连连,血浪翻涌,也留不住他。眼前的路仿佛看不分明,走起来跌跌撞撞,也不知前路是不是去往福宁殿。一旁李水吓坏了,慌忙叫人去传撵。

      “总之我不负你。若我先死,皇位归你;要是我俩都死了,管他洪水滔天。”

      转眼间他不仅为了子嗣食言,还失去了他。

      找!翻江倒海也要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昌端亲王陵还是个衣冠冢。

      皇上很想很想赐个“贤”字给昌王做谥号,可是群臣力谏昌王无功于社稷,当不起这个字,吵了好久双方各让一步,选了个“端”字,算是肯定他十年来盛宠有加却没整幺蛾子,给了个不功不过的字。

      皇帝差点没呕出血来,却是咎由自取。要是他放一放手,弟弟本来可以自己挣一个贤名的。

      次年,昌王人都死了,朝廷中终于有人‘想’起来,他当年也是挺关心江山社稷的,用了近十年时间观察各类花木禽鸟的生息,推测气候,力主适时而耕,于是在各州置“候息使”,吏二人,察治内各种花木禽鸟的生息时间,关切农时。

      算来也可笑:昌王确乎是个无权无势连差事都没有的王爷,再聪明贤德也早早就落败在了夺位之争里,却依然有人忌惮他,也不知道还怕他能成什么气候。

      太子长到七岁,聪明伶俐,十分可爱。

      “呼皇——”掉了牙的赵颖嘴里漏着风,跑到赵任面前。

      “父皇这次巡河带上儿臣,好不好?”宫中就他一个孩子,太后加上帝后三人的心思全用在他身上,自然敢撒娇。

      “河上风浪大,很危险。”赵任耐心地编理由。

      “哼!”赵颖小嘴一撅,“天子座船,什么风浪跃得过去?”

      “风浪哪管你是帝王将相,遇上了应对不当,就是船翻人亡。”

      “御船也会船翻人亡?”赵颖反问。父皇只是不想带上他。

      船行至江南,赵任照例招当地官员面勘贤愚,有人因此一面飞黄腾达,也有人马屁拍过了头漏了坏馅儿,不一而足。

      “桃源县令赵仕勋见驾。”

      这名字,太功利了些吧?

      一个30多岁的男子跪下呼过万岁,抬头聆听圣谕。

      “你——”

      一瞬间周遭所有色彩全部褪去,杯盏几案、屋脊苑墙都从身旁退去,八载时光如迅景流梭飞快闪过,天地浩大,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桃源令报了什么皇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死而复见(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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