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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而又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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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船行至江梁河段,停船上岸,安阳守、尹县令,一众官员纷纷前来见驾,案上一片红红绿绿的服色,像是庙会赶集似的热热闹闹又浮夸。工部随员跟着视察了淤塞,研究几天,便在当地征发民夫指挥清理。
赵质本来担心行船会有不适,谁知反而是下船时一时不适应,躺了两天。
下了床,那边工部杜茗风杜侍郎已经把清淤工作带上正轨了。圣恩之下,人人干得如火如荼,王爷左右无事,就去工地看看。
年轻的杜侍郎站在艳阳下,指挥工人挖出两个大湖,再截断水渠,十里为一段,引河水出,注入湖中,再安排工人清淤,之后把水引回河中,再清理下一段;两个湖都很大,建在河道两侧,南北等距,可以一再使用,只是引水渠有长短罢了。杜侍郎的背影逆着光,身影小小,恰一回头,可能是望见了他,挥挥手让手下人继续,自己走了过来拜见。他没穿那红色布偶似的官服,旧青衫沾着泥,却一点不窘迫,举止端端正正。江梁河淤塞快十年,鬼知道里面都塞了什么,连工人们都熏得皱眉掩鼻,他倒从容。
他免了礼说杜侍郎辛苦。
“谈不上辛苦,偶然一得之愚,能为社稷所用,杜某之幸。”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赵质接着赞叹两句,几分羡慕和后悔从腹中生,慢慢转回行在。
正当清淤工作第一段刚刚完成,京城发来急报:宁王封闭京城,意图谋反;河北路张敬业率兵奔往京城,欲与宁王里应外合。
圣驾火速回銮。
“陛下,现在需派二将北进,一人先往京城,做陛下回京之先锋,一人前往幽州,断张敬业后路。”
京城不足为患,禁军统领石定北是有名的帝党,他若无十分的忠心,皇帝今天都登不上皇位,直接命人前往京城与他取得联系即可。至于河北,本朝自景宗起武功衰弱,幽云边防多用宿将,一般将领掺杂不进去,朝廷也腾不出手来去经营,张氏势力算得上是树大根深了;张敬业不是蠢蛋,他既然动手自然早有盘算,需得一位熟悉幽云事务的人前往。
不少人将“昌王”二字提到喉咙口,又咽了下去。诚然昌王被贬又回京是沾了先帝老来念旧的福气,但若无云州之围时那场劫焚胡人粮道的战功,他又哪里会有后来差点复封颖川郡的风光?要说他在河北没有经营,谁信?
但这事儿又哪能翻到明面上说:先帝皇长子才死了几年,他身后一班武将可不见得死心;再说昌王他能在幽囚戴罪的情形下经营一支能劫焚军粮的私兵,谁知道他持天子令能做出什么来?
“三哥。”好不容易等到群臣告退,赵质叫了一声跑进船舱。这事情一出,当然没有时间给他们继续温情脉脉。“三哥,我在南乐其实……”皇帝不给他机会,他便要主动说,只要皇上——不、三哥信他,他就有机会带这个兵。
“云州之围,你救了大秦最后一道防线。”赵任此时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矛盾。
赵质听他打断自己的话,上前的步子缓了一缓,摇摇头:“我没有那么大能耐,那些劫焚运粮车的只是我府中家丁,还有百十来个佃农。”他的意思是自己确实没有群臣猜测那样……“我要是豢养私兵,怕是连南乐郡公都只能做死的。”
“你说什么?”赵任却是闻言大惊,“不要命了吗!”做了皇帝他都是今天才知道这番内情的,百十来个人,还没什么战力,他就敢去以身犯险。
赵质睨他一眼:“我告诉那些佃农:如果此战成功,从此他们全家三代有田可耕,只要我还活着无人相夺;如果失败,羯胡手下从无活口。你说我们怎么选?”听了这话,他心里对皇帝所想有了七分猜测,神色忽然激动,又平静下来:“不过我确实用了些手段。”
他挑眉看着赵任,赵任也回看他,神色里好奇暂时压住里怒气。
“我要挟张平宪为我指挥这队人,何时伏击、走什么路线、在什么地方放火……都是他教的。”他嘴角挑起一笑,有些从前不知从何而来的有恃无恐,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的初衷变了:他本是来求赵任相信他的,而现在——
“你!”赵任脸色一变,怒喝一声。张平宪是他派去南乐的,因那次羯胡入侵太过突然猛烈,几乎要破云州防线,他担心赵质安全,才命人带他撤退,没想到他这样儿戏自己的性命。气急之下,他缓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南乐多年,你身体损伤不小,不宜劳动。”他目光渐冷:“既然张平宪那么有本事,就让他去幽云效命,张敬业不死就别回来了!”
“三哥!”赵质这才幡然醒悟,大惊之下发现自己说了蠢话,可为时已晚。
六月,朝廷平宁王及张敬业之乱,右卫将军张平宪平叛有功,封南乐郡公,赐居云州,接掌云州兵。
七月,江梁河疏浚工程已近一半。
彼时昌王正因旧疾发作,在家中养病,一直闭门不出,也不与人来往,只有宋小太医抱着药箱一日三诊,开方煎药。众人猜测的失宠,终于久违地来了。
然后他每日喝了药,窝在秋阳里,把杜侍郎的奏折抄本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读。
崔博陵说:“王爷,都已经连累张将军了,别再把杜侍郎也扯进来。”
“子明,你是在劝我识时务。”赵质闻言不怒反喜,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颇有些惨兮兮地看着他。
什么样的“心绪不平”,会让人在八月里发冬季的寒病。崔博陵叹了口气:“我没劝你去跟皇上服软。”他以下犯上犯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顺着他的话说了。分明是自己深陷其中,却还要问别人要借口。
好在太阳还算大,心病难医,但还死不了人。
照这个样子,多亏他当时一时情动,放弃了在巡河途中逃跑,否则永永远远离开了那人,怕他真的就活不下去了。
中秋宫宴上,昌王让这小内侍暗中搀扶着入了席,用了几样菜,然后往御座上看去:帝后的感情看起来倒是好,对得起他深情款款的名头,还有人调笑这说要皇后早日生养皇子公主。赵质心里不知味,愣神开去,见边上桂树脚下已经落花铺地,散着香味儿来勾人的鼻子,把桌上的各式菜肴都比了下去。他想以后不能光靠宫中赏赐,干脆在花园里挖个池子自己种荷花,荷叶莲子莲藕什么都有了,再配上桂花酿成甜酒,滋味不会输给宫里的。
这样深思云游开去,连太后提及他,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平王赵攀悄悄捅了他一胳膊才醒过神来,一起身就把手边酒杯带落到地上,碎了。
上头脸色一变,连身边的人都跟着紧张。昌王都是个没有皇宠的人了,就为了当年的后宫倾轧,太后都不见得能放过他。
赵质撑住桌子,然后起身,缓缓请罪。
只消太后“哼”个一声,自然有下面的太妃太嫔帮腔助势,一个“恃宠而骄”的名头是跑不掉的。
上面一直传来落井下石的声音,太后一直没让他起身,赵质耳边开始出现各种光怪的嘈杂鸣响,很快又被黑洞洞的画面吞没,就一声“传太医”还算清楚。
赵质迷迷蒙蒙将醒,就是没什么力气——他这段时间睡得也不算好,累的很——索性先不睁眼了,恍惚间听到有人进出,把脉,然后身上的衣料发出行礼作揖时的摩挲声,苍老的声音喜道:“恭喜皇上。”立马又被叫到外头去禀报。
赵任回来时,他才蓄足了力气睁开眼:“我又不是有了,有什么好恭喜的?”
什么?赵任一愣,什么焦急烦躁,一点都发不出来。他一天一夜着急上火,才等他醒来,连骂他一顿还是表白深情都没想好,现在更是说不出话来,但是似乎可以庆幸七弟身体还好,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有。
“刚才那是宋老太医?”
赵任点头。
赵质伸手指指头上床帐顶连理枝中交缠的双禽图。“从以前父皇后宫也常有宫妃晕倒,每当太医赶来说‘恭喜皇上’,那十成十是有了。”
赵任不确定他开着玩笑的用意何在,自己后宫空虚是有目共睹的,他的心意赵质也早就清楚,他现在说得话……是试探?
果然,赵质见他怔愣模样,笑了一声:“我是生不出孩子的,三哥想清楚了吗?”
赵任手足无措:“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冲天惊喜几乎把他砸晕。前几个月他是真的被那番话激怒了,一时激动用了帝王权柄对付心爱之人,本以为收拾完残局又要拾起这几年的水磨工夫一点一点的重新做起,谁知才从心上人被自己折磨到晕倒的事情中缓过来就被一个天大的馅饼砸中。
“你刚才说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先回答我。”赵质还在纠缠这个问题。
这回是确切无疑了,赵任面上喜色更浓。“你这个身体呀,怕是比十月怀胎,还要将养得精细些。”他顿了顿,表决心道,“有你,我便觉得满足了,子嗣之事,就当无缘好了。”
看着皇帝春风得意地走了,赵质让人叫来贴身内侍:“回府。”
“恭喜王爷。”崔博陵见他步履轻松,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子明,你需要装装傻了。”
“王爷恕在下放肆。这可不是皇上第一次对你用算计。”他意有所指,即皇长子谋逆案。
江山美人,皇上爱哪个多一点,他也不知道。但要是赵质也有登极的可能,那么赵任的恩宠,也算不上多大的荣幸,至少不是那么华丽好看。有些时候,赵任会毫不犹豫地用皇帝的思维去思考,比如他那次顶嘴,因为他弃掷了赵任作为权力拥有者施予的关心和深情。那么他能将这二者分开吗?不能。因为赵任就是皇帝。他和一个皇帝做了父子,亲身体会过什么叫帝王心术,却又和另一个皇帝做了兄弟兼情人。
爱也是真爱,可偏偏帝王之术又看得那么清楚。
“我只是不明白。”崔博陵颇有点意难平,索性一次把疑问都问清,“上次在江南和皇上争吵之后,您可不曾拉下脸来,皇上也没有一句示好的话,你怎么忽然就服软了?”
赵质一笑:“你记得宋老太医吗?”
“怎么会不记得,当年他医好了王爷的腿,我也曾受过他恩惠,这些日子你发病也是他孙儿宋小太医常来诊治。”崔博陵回答,隐约猜到又是皇帝的细微功夫起了作用。
“我将醒的时候,恍惚听见了他对皇上说‘恭喜皇上’。”赵质说,“呵,我一个王爷,昏倒了自然会醒,恭喜皇上做什么?”
“那意思是……”崔博陵自然想到了。太医地位超然,早不必吃饱了撑的。
“要么是宫妃怀孕,要么,他知道很多事,从很多年前就知道很多。”他多年所为和多年亲近,多半是出于皇上授意。
“那就祝王爷得偿所愿吧。”崔博陵道。
嗯?赵质回头。
就为这一点点惦念,就舍得下身段去重修旧好,痴儿啊。
果然,不到天黑,皇帝就追了过来。两人一同吃饭,抵足而眠,如胶似漆,好不腻歪,真是风光无限好时。
看着崔博陵忙忙碌碌指挥着院中下人,赵任一肚子不快,此前虽然留意了这人,但只知道他是七弟从南乐救回来的贫寒学子,科场失意了几回就无意功名,留在他身边,默默无声地做个西席。
西席个屁!王府中一个孩子都没有,聘的什么西席。
再看他从容熟练地指挥府中上上下下,好似一个勤快的贤内助。怎么不见他担当管家呢?
但他不能出声赶人,好歹南乐多年,他与七弟也算共患难了,七弟敬重他,府中人人尊称他一声先生;管家再大,还是个下人。想了想只好强捺下来,把酒言欢。
算上刚刚处置完的宁王赵茂,他们兄弟十一个,完好无损的还剩六个,全都交情泛泛,还有十、十一两个尚且年幼,养在宫中。大不了到时候给崔博陵个功名,扔到勤学殿去教书,全了他西席先生的名头。赵任在心里做好了打算,心里畅快多了,才笑面弟弟:“你上次说南乐常吃的绿豆糕点,我命御膳房做了一道,你爱吃香甜的,特意交了牛乳,尝尝看。”一旁的太监伺时把点心端上来。
赵质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笑什么?”皇帝很是不解,自己那么用心怎么还招来嘲笑呢?
“皇兄。”赵质道,“绿豆是粗粮,本就不是精致之物,这糕点也是日常垫饥的东西,皇兄你这样做问过牛乳什么感受吗?”
“这……”赵任对不上来又狡辩,“你吃着好吃就可以了,管他什么做法。”
“我可不觉得好吃。”赵质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种做法幼稚,张嘴咬了两口,没有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