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印》离儿

31、南下

　　月上中天，点点繁星镶嵌天幕。
　　一艘打着“许”字旗号的河船自通州码头出发，沿运河南下。
　　这是许家的船，船上装有许家在京城宅邸的一应物品和部分家仆。
　　一男一女从船舱中走出，家丁和丫鬟的打扮，他们相视一笑，一前一后登上宽阔的甲板，他们沉默不语，眺望着茫茫运河。
　　“你在想什么？”女子轻启朱唇，晚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大运河的浪涛拍打了上千年，曾经辉煌夺目沟通南北的黄金水道，如今却变得淤塞、逼仄，这条古老的河道已尽显疲态，朝廷每年耗资巨亿用于清淤疏浚，为了维持漕运的顺畅。”男子怅然道：“其实，哪怕朝廷禁海最严厉的时候，依然有走私的船只通过海路将货物南北对运，相较于漕运来说，海运更为省时、高效，可以获取更高的利润，商人都懂得的道理，朝廷会不懂吗？”
　　女子轻笑。
　　“笑什么？”
　　“笑你不是空座书斋的读书人。”
　　男子也笑了：“你也不是囿于闺阁的女子啊。”
　　“我倒很想做那样的女子……”
　　为爱慕之人生儿育女、素手调羹的感觉，应该是不错的吧？
　　男子将目光收聚，落上她的侧脸：“你和沈延年……”
　　她将目光躲开，只是小幅度的甩了甩头，迎风将碎发甩去脑后。

　　“王小姐，赵公子。”有人从船舱出来，后面跟了两个丫鬟，手捧托盘。
　　那人四十岁上下，微胖，穿一身青灰色蜀锦道袍，笑容可掬，步态闲适，像个富贵乡绅。
　　“许二爷。”两人向他微微颔首。
　　此人名叫许承德，是许阁老的次子，许承业的胞弟，赵简和王雨禾正是搭乘他的车马，一路出城，畅通无阻。
　　在此之前，赵简也是听说过许承德的，他与先生同科，十二年前参加会试，因牵涉舞弊被提学道除名，回乡跟着三叔打理家业去了。
　　“二位，去里面换身衣裳？”
　　“天不早了，明日再换吧。”王雨禾说着，看向赵简。
　　赵简点点头，话锋一转：“许国老乘坐的官船刚出发没几日，二爷何不与之同行呢？”
　　许承德笑了，神色中略带谄媚：“当日还不知道有赵公子同行，放心不下王小姐一人，便与拙荆在京城逗留了几日，有意留下部分家仆和物品，与小姐结伴上路。”
　　“叨扰您和尊夫人了。”赵简笑道。
　　“公子说哪里话，公子与小姐郎才女貌如璧合珠联，我与拙荆若能促成这段姻缘，是积福积善的好事。”许承德一脸“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笑容，敛笑一转话头道：“家父的官船行至各地驿馆，都会有地方官员奉承款待，所以过不了南京，应该就会赶上了。”
　　赵简眉头微簇，许阁老是认识自己的。
　　像是看穿了赵简的心事，许承德道：“赵公子不必担心，您和小姐无须下船，松江也已经备好了园子，给公子小姐下榻，不会与家父照面。”

　　书房里，徐湛的藤条不急不缓的挥落。
　　每一记都确保他尝足了痛。
　　林楠打小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挨藤条不是第一次，这次却尤其难捱。
　　他深知，这次触及了父亲的底线。
　　只好死死撑着两条腿苦捱，上半身贴在桌面上，半点不敢动弹。
　　老何笃笃敲门：“三爷。”
　　“怎么了何叔？”徐湛停了手，以为小伍的病情有所反复。
　　“您消消火，大少爷年纪小，不懂轻重，不是有意害人。”老何隔着门说。
　　“我知道。”徐湛搭了句腔，又扬起藤条。
　　“为个小伍把大少爷打伤了，不值当，”老何叹气跺脚：“老爷要心疼坏了。”
　　“众生平等，没什么值不值当。”徐湛道。
　　“那也别堵了他的嘴不让哭啊。”老何焦急徘徊着：“看再憋出毛病……”

　　徐湛微微蹙眉，凑上去看了一眼。
　　林楠死死咬着嘴唇，脸色惨白。
　　“松口。”徐湛捏了捏他的脸，嘴唇被咬出了血。
　　林楠耷着眼皮一口口抽着气，像一尾脱了水的活鱼。
　　“几下了？”徐湛问。
　　“十……五。”林楠眨眼算了算，改口：“十六……”
　　徐湛轻叹口气。
　　藤条又抵上一块相对完整的皮肤。
　　十七，十八。
　　十九，二十……
　　最后一记落在臀腿间的位置，林楠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起不来，也不敢擅动——父亲还在训话。
　　他双眼模糊不知是泪是汗，耳际嗡鸣听不清父亲在教训什么。

　　半晌，一杯温水递到眼前，他又累又渴，咕咚咚灌下大半杯，呛咳不已。
　　“慢点喝。”徐湛说。
　　林楠又抬手擦泪，这次用的是袖子。
　　徐湛一阵无奈，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十二岁的饭渣少年也没有多少分量。
　　“裤子，爹，裤子……”林楠挣扎。
　　徐湛微哂：“夜黑风高的，谁来看你？”
　　林楠一头扎进父亲怀里，挡住脸总是没错的。
　　何明还在外头跺脚，见他们出来，忙吩咐常青打清水。
　　“小点动静，三奶奶在休息。”徐湛说着，将林楠抱回屋。

　　一条条紫红色的棱子鼓起硬如石头，鞭伤交汇之处有血迸出。
　　说不心疼是假的，徐湛拿出棉布药粉，给他清创涂抹。
　　“别擦了，饶了我吧，爹，饶了我！”林楠抓着枕头哼哼唧唧的闹。
　　“挨打的时候不求饶，这会儿叫唤有什么用？”徐湛疑惑的问。
　　林楠咬住枕头不说话了。
　　“呵，敢是也觉得自己该打，知道害臊了。”徐湛哂笑。
　　林楠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徐湛又命人打温水，给林楠擦身上黏糊糊的汗。
　　林楠舒服的展开身体，仿佛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活过来了。
　　“明天不用去学堂，随我去太医院，你自己犯的错，自己去请张太医来。”
　　“啊……”林楠一脸为难，他最害怕的人就是张太医了，张太医擅长小儿科，尤其喜欢给人扎针，是他和荣臻一整个童年的阴影。
　　“有困难？”徐湛手上一顿。
　　“没有！”
　　徐湛冷冷哼了一声，自顾自的拖鞋拖袜洗漱，轰林楠往里挪挪，打算在他身边将就一夜。
　　林楠像只豆虫一样往床里面拱去。
　　徐湛瞧他又要抖起来，浑不似刚刚被揍扁的样子，心中微哂，这小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心宽，打完不记仇。

　　“爹，您怎么不问我大哥的事了？”林楠转过头问。
　　“问了你会告诉我？”
　　“……”林楠被噎了一下，犹豫半晌：“要不您再问问吧。”
　　“不问。”
　　“您再问一句，我就跟您说件事。”林楠道。
　　“没兴趣，抓回来打断腿就是了，有什么好问。”徐湛拿手垫着脑袋，铁了心要噎死他。
　　林楠不安的在枕头上来回蹭，蹭到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还是忍不住对父亲说：“可是，我想跟您说件事。”
　　徐湛乜他一样，心中暗笑。
　　林楠见父亲没有堵他的话，心里畅快多了。
　　爬到父亲枕头边，涎着脸道：“那日祖母请来个算命先生，想给我娘算算什么时候能得弟弟妹妹，那先生说，大哥的八字地支亥未相连，上克兄姐，地支坐甲寅，下克弟妹，为家中独丁。我说大哥生身父母早逝，当然是独丁了。那先生却说，就因为我口口声声喊大哥，影响了其他弟妹的降生。”
　　徐湛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样：“平日里凡事都要摆个事实讲个依据，这会儿怎么了？听信算命先生的无稽之谈？”
　　“我起先是不信的！”林楠动作有些大，牵扯身后的伤，疼的倒吸几口冷气。
　　缓了几口气才说：“家里人都在传，说大哥命硬妨碍了我娘生弟弟妹妹，大哥说，他要出去避一避，过段时间再回来，我娘兴许就怀孕了。”
　　“就为这个？”徐湛感到十分荒诞。
　　“这只是一方面。”林楠道。
　　“另一方面呢？”徐湛问。
　　林楠扬起头：“命运啊。”
　　徐湛扬起了巴掌：“再跟我提命运！”
　　林楠缩着脖子：“大哥跟我说，他喜欢沈家的姐姐，但沈伯伯不同意，他要带沈姐姐私奔一段时间。”
　　“私奔……一段时间？”徐湛一头雾水，哪有人私奔一段时间的？
　　“说直白点，就是生米煮成熟饭嘛！”
　　“什么词儿？！”徐湛拍了两巴掌在他身后，响声清脆：“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楠狼哭鬼嚎的往里滚了半圈，疼的眼泪掉了下来：“为什么又打我！”
　　“欺上瞒下把你哥放跑，就剩你个小兔崽子了……”说着，又扯过来打了一巴掌泄愤：“不打你打谁？”
　　打的林楠哀嚎半晌。
　　“别装了。”徐湛道：“你娘不舒服刚睡下，想把她喊起来给你这顿笋炒肉回回锅？”
　　林楠捂住自己的嘴。

　　“我就是想印证一下算命先生的话，还跟大哥打了五两银子的赌。”林楠趴在枕头上嘟囔。“现在看来是我输了，爹你说……他到底怎么算出来的？”
　　“……”徐湛头大如斗。
　　“您不好奇吗？大哥前脚一走我娘就真的有身孕了！”
　　“好奇个鬼！”徐湛敲了他一记爆栗：“你娘怀孕已经有些日子了，早在你大哥还在家时就有了，亏得你自诩聪明，竟然相信算命先生的鬼话……”
　　“啊？”林楠愣了愣，颓然的倒回床上。
　　“好玩吗？挨顿打满足一下好奇心，值吗？”徐湛讥笑着问。
　　林楠将脑袋埋在枕间，哼哼了两声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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