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印》离儿

30、立规矩

　　见曹氏面色凝重：“老爷总提点湛儿，要他不要逼的太紧，这下可好，怕不是心存怨气，又听了家里风言风语，赌气走了？”
　　宁氏摇头道：“我看不像。简儿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从小勤奋上进、恭顺克制，就为了个女人，先生师娘不要了，前途功名也不要了，留下一封书信闹私奔，这不是戏文里的桥段吗？你再看看南儿，平时粘着哥哥像个牛皮糖，今天怎么了？巴不得把他哥送到千里之外去……着实太蹊跷了。”
　　曹氏点点头，也觉得颇为有理。
　　沈氏立在一旁未免尴尬，王雨禾是她娘家哥哥的养女。
　　曹氏见状握了握儿媳的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娘家定是急坏了，明天回一趟吧，告诉你兄嫂，事情已经出了，林家不会推卸责任，无论如何，先把人找到，再从长计议。”
　　沈氏点点头，长长叹了口气。

　　徐湛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安排林风林雨，立刻带人蹲守京城的各个城门、路口、码头，低调行事，不许声张。
　　常青从东厢房出来慌慌张张的跑出来：“爷，出事了！”
　　徐湛怕惊扰了卧床休息的妻子，将食指竖在嘴边。
　　“小伍突然惊厥抽搐！”
　　徐湛站起身：“郎中还没走远，赶紧追回来。”
　　常青跑了出去。
　　徐湛紧锁眉头，回到房内，林楠守着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
　　拍了拍林楠的肩膀，后者睡眼惺忪的抬起头，见父亲朝门外一瞥，示意他跟着出去。
　　林楠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的跟在父亲身后，来到了东厢房。当见到躺在床上的小伍，他惊恐万分，睡意荡然无存。
　　小伍全身抽搐，嘴里塞了根筷子，不断有白沫溢出，守在一旁的何明正掐着他的人中连声呼唤，可小伍显然已经丧失意识，毫无反应。
　　“何叔？”徐湛唤了一声。
　　何明眼眶通红，摇了摇头。
　　小伍是何明的孙子，父母在京郊田庄。何明见小伍与赵简年龄相仿，便去求林知望让他给赵简做个书童，多识字长见识。
　　此时眼见孩子躺在床上，已是全无，他心如刀绞。
　　郎中来了，取出银针拿火撩过，扎在他印堂、气海、足三里、太冲等几个穴位上，吩咐：“打一盆凉水，用帕子敷在额头上。”
　　常青转身跑出去。
　　“吃了什么东西吗？”大夫问道。
　　林楠呆若木鸡，直到父亲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忙将配药的方子和盘托出，声音颤颤。
　　“不应该啊？”大夫奇怪道：“用了多少？”
　　“下在鸡汤里的，第一碗没有效果，又灌了一碗，一共半钱左右。”
　　郎中百思不解：“你想要什么效果？”
　　“小说话本里蒙汗药的效果。”林楠怯怯道。
　　“真是胡闹……”郎中摇头，继续施针。
　　小伍忽然打了个挺，口中污秽汩汩流出，郎中将他翻了个身，使呕吐物不至堵塞鼻咽而窒息。
　　林楠吓得直抹眼泪。
　　郎中使劲了浑身解数，一番抢救下来，小伍渐渐停止了抽搐，呼吸也变得平顺。
　　“把口鼻里的污物擦干净。”郎中继续吩咐：“甘草两钱煮水服下，连服两日再看，命是保住了，但如果毒入脑髓就比较麻烦了，会留下病根，诸如失忆、失语、步态蹒跚……甚至便溺失禁。”
　　“啊？”何明险些跌坐在地，半晌，才抖着手拿帕子给小伍清理口鼻。
　　“有劳先生了。”徐湛道。
　　“大人客气了。”郎中摆摆手，喟叹一声，终忍不住对林楠道：“小少爷，世上没有‘蒙汗药’，话本里的情节都是骗人的，万不可再乱给人吃药了。”
　　郎中走了，小伍悠悠转醒，服了药再次昏昏睡去。
　　“何叔，真是抱歉，都是我管教不严，连累小伍险些丧命。”徐湛歉疚道。
　　“真像郎中说的那样，这孩子就废了，我怎么同他爹娘交代。”老管家情绪失控，蹲在床前，掩着面啜泣不止。
　　林楠抽噎道：“何爷爷对不起……”
　　何明还能说什么，只是摇手道：“怪这孩子太老实，给什么都吃，大少爷，别哭了，以后可不敢再胡乱配药了。”
　　林楠重重点头。
　　“何叔今晚就守在这儿吧，父亲那里我去说一声。”徐湛道：“明早我去想办法，请个太医来。”
　　何明揩泪踟蹰，旁人家的奴仆病了，主人家出钱看病已是仁至义尽，太医是给他们这样的人治病的？可他舍不得推脱掉治好孙子的机会。
　　“好……好吧，谢过三爷了。”何明躬着腰道。
　　徐湛斜睨了林楠一眼，转身而出。
　　林楠一边哭着，一边跟上父亲的步伐，他们进了书房。

　　人常说“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徐湛抱臂靠在书案前，案头是赵简的劳什子留书，眼前是泪眼婆娑跪在地上的林楠，无力之感袭便全身。
　　“南儿，”徐湛的声音冷幽幽的：“小伍是家生子，生下来就是林家的奴仆，月钱不到二两，买不了你的一件衣裳，你是主人家，有权打他杀他，看不顺眼，也可以将他发卖出去。”
　　林楠急急的落了两行眼泪，摇头。
　　“你生在世代簪缨的林家，你是礼部尚书的长孙，当今皇帝的外侄，满门翰林清贵，你母家是江南富商，舅舅早逝仅留下一个女儿，外公待你如珍似宝……这些，足以令你生来就高人一等。”
　　林楠眨着泪眼，怯生生看着父亲。
　　“将这些身外之物拿去呢？你与小伍又有多大区别？”徐湛问：“他只比你大了四岁，同样是人，同样是爹生娘养，因为他身份低微，他的性命就不值一哂？如果小伍残了、死了，你无非是落下个虐杀奴仆的纨绔名声，做京城勋贵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不用偿命，不用充军流放，甚至不用上公堂。”
　　“可把那活生生的人害死，你的良心能安吗？”
　　“你会愧疚悔恨，终其一生接受良知的审判！”
　　林楠用力摇头，甩出几滴泪去。
　　徐湛闭了闭眼，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曾在复仇中殃及的无辜之人，是他毕生无法摆脱的罪孽，那种内疚，十年来兢兢业业为国效命也未能抵偿分毫。
　　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分清是在骂儿子还是骂自己。
　　“爹爹，我错了！我怕他告发哥哥，就想让他睡一觉，没想伤他性命……”林楠泣不成声。
　　徐湛咽了口气，他知道这些话对个孩子而言是有些重了，因此由着他辩解没有再动怒，声音也稳住了：“眼泪收一收，去门后把藤条拿来。”
　　说完了这句话，书房里刹那间安静下来。
　　林楠努力克制着眼泪和呼吸，心里就像被什么塞住一般，分不清是愧悔懊恼，还是畏怯后怕。
　　小伍躺在床上面如死灰，母亲身怀有孕胎象不稳，哥哥逃离家门不知去向，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徐湛没有催促，静静的把他看着。
　　知道反省是好事，比挨打更有效。
　　没过多久，林楠拿手背抹了把泪，将书房敞着的门合上，门后杵着根栗色藤条，二尺长，沉甸甸的柔韧劲道，从他记事起就放在这里，父亲常拿它来震慑自己，动用的次数却可数。
　　徐湛抽过藤条，沾了一手灰尘，从抽屉里翻出个帕子把灰擦了，空中一甩，“唰”的一声划破空气。
　　“啪啪”两声，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林楠浑身一抖。
　　“时辰不早了，天亮还有一堆的事，别磨蹭。”徐湛道。
　　林楠又拿手背揩了把泪，磨磨蹭蹭的褪下裤子在桌上趴好。
　　他是个饭渣，不爱正经吃饭，臀腿清瘦。
　　徐湛将他的后衣襟塞到腰间，藤条尖端比上白皙的皮肤。
　　“啪——”
　　有些重的一记，打出了发白的一道凹痕，血液瞬间聚拢，形成一道深红色的僵痕。
　　倒不是徐湛下了多大力气，是这藤条实在太劲道了。
　　林楠咬着牙没出声，但他痛苦的耸起身子，两腿更是腾空蜷缩了起来。
　　他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孩子，父亲真的生气时，他是太不敢哭闹耍赖的。
　　徐湛今晚倒显得不紧不慢，只等他充分体味了这道疼，身体逐渐展开时，才落了第二下。
　　“啪——”
　　林楠再次缩起身体，唇齿间泄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站好。”
　　林楠抖着两条修长的腿，在地上跺了跺。
　　徐湛轻敲了两下在臀腿间，换来桌上的人一阵战栗，冷声道：“可以哭，可以叫，不许乱动。”
　　“爹爹……”
　　徐湛将冰凉的藤条上移，贴在那两道深红色伤痕的下方：“听明白了就说‘是’。”
　　林楠颤了颤，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啪——”
　　林楠呼吸一滞，闷闷的哼出声来，勉强蹬直了腿。
　　“爹相信你不是有意的。”徐湛话音平和不太严厉。
　　林楠唏嘘一声，还是有些委屈了。
　　“你若天生是个草菅人命的祸害，我也不同你多说这些话，直接打死了事，免得以后毁家误国、殃及子孙。”徐湛的声音有些严厉了：“还是那句话，你若将他们视作蝼蚁，一抬脚即可碾死，但是，爹绝不容许你做那样的人。”
　　许阁老纵容子弟家奴侵占田产、危害一方的事悬在半空，不会因许阁老一人致仕而不了了之。他确实该吸取前车之鉴，给这野马驹上上鞍辔了。
　　他轻叹口气道：“念在初犯，二十下，记着疼，记到心里去。”
　　林楠往桌上挪蹭几下，趴的更稳当一些，眼泪打在桌面上化作一小滩，他轻点了下头：“嗯……”
　　不轻不重的一下抽在了腿上，吓得他一激灵。
　　“是……爹爹。”忙是哽咽着改口道，手背又擦了擦眼泪。
　　“手放下，别拿脏手揉眼。”
　　林楠将手叠放胸前，轻启薄唇皓齿咬住了袖口。
　　令他害怕的不单是凌厉的藤条，还有父亲的态度。从前顽皮闯祸，父亲不过将他抓过去一顿打骂了事，管他哭闹还是挣扎，今天却不断约束他的一言一行。
　　俨然是在给他立规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