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印》离儿

29、人去屋空（下）

　　巡按御史即将巡视各省，徐湛在都察院陪父亲议事到了深夜，说是陪着，多数时候都是他在替父亲发言表态。
　　徐湛一个学官，讲究个慢条斯理、闲庭信步，如今却奔波于礼部、都察院、大内、国子监，批不完的公文，日复一日的忙碌。
　　林知望这几年越发疏懒了，没有徐湛这样殚精竭虑，哪来他养桩遛鸟下棋抱孙子的金色晚年？
　　“澄言如今快赶上半个都御史了。”左都御史刘治笑道。
　　“宪台，是下官僭越了。”徐湛忙道。
　　众人都陪着笑，无不称赞林知望有个出色能干的儿子。
　　这时徐湛被长随叫出门，长随难以掩盖一脸惊慌神色：“爷，不好了，家里来人说简少爷留书出走了。”
　　“？？”徐湛一头雾水：“走哪去了？”
　　“哎呀，知道走哪去就不叫出走了。”长随擦擦脑门上的汗：“太太和三奶奶等您回去拿主意呢。”
　　“知道了。”徐湛一脸云淡风轻，转身回去接着议事。
　　“家里出什么事了？”林知望问。
　　“没事，不知道两个小子又在作什么妖，”徐湛侍立在父亲身后，弯下身子低声道，“一准是又欠收拾了。”
　　“别没事编排我孙子！”林知望白了他一眼。
　　徐湛啼笑皆非，护短护到一定境界，连背后说句坏话都不行。
　　“你平心而论，南儿是不是比你小时候乖巧懂事？”林知望拧着身子瞪他。
　　“爹……您怎么骂人呢？”徐湛见引来同僚的目光，忙压低了声音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童生了，县尊府尊的座上宾好吗？”
　　“对对对，从不祸害别人，专坑你爹。”林知望哂笑。
　　“……”徐湛险些被噎死。

　　家里果然乱了套，堂屋里灯火通明，太太、三奶奶、林知恒夫妇、林旭白夫妇都在，人人都是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样子。
　　徐湛问：“简儿留书出走？怎么回事？”
　　“您可算回来了。”妙心脸色苍白难看，少有的仓皇失措。
　　徐湛扶着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吗？”
　　妙心摇了摇头，从桌上抓过一封信来。
　　徐湛拿到手上一看，大抵是与王姑娘情投意合，难舍难分，决心与她长相厮守纵情江湖，愧对师恩，来日定结草衔环相报云云。
　　这种没有脑子的东西是他的学生写出来的？
　　“……江湖是什么地方？”徐湛脑中将两京一十三省的地名过了一遍。
　　“简直胡闹！”妙心有些气短，抚着胸口坐下来：“我见厢房里黑着灯，正要去睡，简儿屋里突然有撞门声，一开门，小伍被五花大绑堵着嘴滚到了门口，简儿却不见了，只有这么封书信，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找过，我这也是刚从沈家回来，沈家两口子急的快把京城掘地三尺了，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一般，还有你儿子那个帮凶，助纣为虐欺上瞒下……”
　　她说着，发现南儿也不见了踪影。
　　“林楠，过来。”妙心抑制不住怒火，疾言厉色的呵斥。
　　徐湛怕妻子气坏了身体，轻抚她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楠从林旭白身后探出个脑袋，却是溜去了祖父身边。
　　林知望揽过他，心里多少有些没底，悄声问：“又闯什么祸了？赶紧说，让爷爷有个数。”
　　连曹氏也忍不住气得戳着他额头道：“自己跟爷爷说，做了什么好事。”
　　林楠仍在支支吾吾，徐湛将手里的信递给父亲。
　　林知望带着一脸疑惑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全文统共三百来字：“私奔？南儿，你哥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林楠这才生如蚊蝇道：“爹爹说：知好色则慕少艾，可是真爱往往要打破常规，其结果不是私定终身，就是殉情，就是私奔……”
　　林知望忍不住踢了徐湛一脚：“你都教了些什么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过？！”徐湛往后跳了半步，一脸蒙受不白之冤。
　　“那日许爷爷家唱堂会，《凤求凰》，爹爹回来说的……”
　　林知望瞥了徐湛一眼。
　　徐湛心虚道：“酒后之言，做不得真。”
　　“所以，这事儿怪不得哥哥，也怪不得南儿，要怪就怪命运，命运啊……哎……哎呦……疼！”
　　林楠被父亲揪着耳朵拎到了一旁。
　　“跪下。”徐湛道。
　　“爷爷……”
　　“跪下！”徐湛话音严厉。
　　林楠跪下来，瘪着嘴揉了揉生疼发烫的耳朵。
　　“满口污言秽语没有一句实话，”徐湛咬牙切齿，“哥哥去了哪里？赶紧从实招来，再在这儿兜圈子打太极，我打断你的腿！”
　　林知望动动嘴，又把话忍了回去。
　　“南儿，”曹氏忍不住道，“你想想，哥哥这么跑出去，万一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林楠可不像七八岁孩童那样好吓唬，他摇头道：“真的不知道，哥哥既然打定主意要走，就不会告诉南儿呀。”
　　“不知道？小伍是如何被捆起来的？不是你欺上瞒下的打掩护？”徐湛斥问。
　　林楠惴惴的低下头。
　　“何叔，叫小伍过来对质。”徐湛对何明道。
　　“这……”何明支支吾吾，看看太太和三奶奶。
　　“小伍被下了药，这会儿还没醒呢。”
　　“什么药？”徐湛目光灼灼，盯住了林楠。
　　“是沈爷爷日记里的方子……可以使人失去知觉，”林楠眨眨眼，补充道，“暂时失去知觉。”
　　徐湛倒抽了半口气。
　　好极了，除了《四书五经》学不明白，什么都能学以致用。
　　他此刻只想将林楠打个包，送到疫区祸害沈大夫去。
　　不好当着父母的面去教训孩子，徐湛反复踱了几步，对父亲和继母道：“父亲母亲先去歇息吧，是儿子管教不严出了这种败坏门风的事，儿子自会妥善处置，没道理让二老跟着受累。”
　　林知望一直听着没出声，实则也觉着南儿胆子太大，帮他哥哥离家出走算他自以为仗义，随意给人下药就不对了。
　　他虽护短，却还没到不讲道理的地步。
　　“爷爷……”林楠泪眼婆娑，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知望心疼不已，犹犹豫豫的站起身。
　　“儿媳送送爹娘。”妙心见公公迟疑，忙起身相送，可突然眼前一黑，没站稳，朝椅子上栽了回去。
　　怡年眼疾手快的扶住：“三奶奶！”
　　“娘！”南儿吓坏了，爬起来朝母亲扑过去。
　　徐湛揽住了她：“怎么回事？哪里难受？”
　　“不妨事，起猛了。”妙心颤颤的缓了口气，恶心胸闷。
　　“脸色这么差，定是哪里不太好。”曹氏吩咐何明：“快去请郎中来！”

　　在曹氏宁氏和沈氏的陪伴下，徐湛搀扶着妙心回到卧房等郎中，便听郝妈妈低声问着怡年：“三奶奶月事多久没来？别是有了吧？”
　　“一直就不太准……”怡年算了算：“呀，得有一个半月了。”
　　郎中匆匆赶来，搭过脉，对太太曹氏道喜道：“恭喜林夫人，三奶奶是喜脉，身怀有孕了！胎象略有些不稳，并无大碍，我去开个方子。”
　　众人闻言大喜，真是天大的好事！
　　只有林楠盯着郎中追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
　　“这可看不出来。”郎中被问的哭笑不得。
　　“南儿盼着是弟弟还是妹妹？”曹氏笑问。
　　“都好。”林楠脆生生答道。
　　“你个鬼机灵！”曹氏喜上眉梢，忙命常青带先生去账房支取赏银。
　　妙心却一脸忧虑，南儿出生以后，她就一心盼望能再得一子女，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却毫无喜悦。
　　“别想那么多，外面的事有男人呢。”曹氏劝道：“简儿不是小孩子，吃不了亏的，最多是捉回来被他先生教训一顿，也就不敢再乱跑了。调养了一年多才有的孩子，来之不易，踏踏实实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是啊。”徐湛附和着。
　　“是什么是……”曹氏数落徐湛：“看你教的两个好孩子把你媳妇气的，赶紧把人找回来是正办！”
　　“是是是，找回来打断他的腿，好好出口气！”徐湛道。
　　妙心捂着小腹，气的肚子疼。
　　“……出去出去，哪壶不开提哪壶。”曹氏恼的将人撵了出去。

　　和宁氏、沈氏一起安抚了妙心片刻，见徐湛在外间探头探脑，嘱咐了他几句，三人这才离开。
　　“走一个，来一个，怎么会这么巧？”路上，宁氏对着曹氏悄悄感叹。
　　“简儿这孩子也真是，平时乖顺懂事从不闯祸，发作起来吓死人。”曹氏蹙眉道：“他们夫妇俩尽心尽力养了他十年，说走就走，半点不含糊……”
　　“嫂子，我不是说这个……”宁氏低声道：“头前儿不是有先生给妙心算过，说南儿这八字里个有兄弟姊妹缘的，简儿却没有，南儿整天这样大哥大哥的叫，反倒妨着自己的弟妹了。”
　　“吓！这话可别再说了。”曹氏赶紧道。
　　“那先生说完便被打发走了，谁也没往心里去过，可眼下简儿一走，孩子就来了，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宁氏道。

作者有话说

　　这事儿闹的，南儿没挨一指头，徐湛挨了一脚，下章再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