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她的名字 ...

  •   接到龙云飞电话时,秦朗刚刚跟指导员合计完春节工作和值班安排,无精打采地从办公室出来回到宿舍。
      想想一年就这么又快过去,他的兄弟发小们要么有老婆孩子陪要么有女朋友陪,就自个儿仍然孤家寡人毫无着落,顿时觉着索然无味,百无聊赖地抄了本书在手上,准备一会儿洗洗早点睡吧。
      龙云飞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猛地一下窜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兄弟,是我,龙飞!”龙云飞的名字被兄弟们叫着叫着就成了龙飞。
      “出什么事儿了?”秦朗的第一反应,那么大声,耳膜都快被震破了。
      “什么话,非得出事才能给你打电话啊!”龙云飞不满地叫唤。
      秦朗失笑,“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这么火急火燎的,不会只是想跟我聊天吧?”
      龙云飞呵呵一笑,“兄弟,还真有事儿,你猜!”
      喜形于色、喜笑颜开、手舞足蹈,秦朗都能想像对方此时的样子,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还用猜?秦朗太了解自家兄弟了。
      不过他仍然象征性地配合了一下,夸张地喊,“升官啦,中奖啦,不然......兄弟,你不是要结婚了吧!?”
      “Bingo!哥们儿我有媳妇儿了,你来吗?”龙云飞是个直爽孩子,跟兄弟从不拐弯抹角。
      “来,下刀子我也来!哪天啊?”秦朗打心眼里为龙云飞高兴,再远他也得去。
      “下周,我们这儿风俗摆三天酒,你随便赶着哪天都行,没事儿,你能来看一眼我都知足了。”
      龙云飞知道部队不比地方上,而且从新疆到湘西腹地,何止千山万水,所有的交通工具估计都得用上一遍,飞机,火车,汽车,好在现今修了桥,否则连渡船也得算上。
      “放心,哥们儿我一定到,出发前给你电话!”
      秦朗放下电话心潮起伏,他最好的兄弟要结婚了。
      他俩同一间宿舍住了六年,感情非比寻常,而当年自己离开后不久龙云飞就在一次清缫任务中受了伤,申请转业回到地方。为此秦朗始终心怀内疚,觉得是自己的离开间接连累了兄弟。
      精打细算,最后秦朗请了三天假加上周六周日,除掉路上至少得耗去两天,秦朗还能跟他兄弟呆上差不多两三天。
      廖指导员问他够不够,不够的话可以多请两天,他顶着。想想也合理,谁让老廖春节要休半个月啊。可是算了,自己是队长,上百号弟兄眼巴巴看着呢。
      龙云飞的家在沅江边上,一个叫辰州的湘西小县城。公安局家属大院的旧式三层坚固楼房,全部大块石头搭建的那种,很有点前苏联建筑的风格。
      足足三天的喜宴终于结束,秦朗赶上了最后一场。吃过饭回了家,龙云飞媳妇儿忙着送客还礼,他俩站在阳台上抽烟。
      整个阳台用落地玻璃窗封闭,屋里空调开着暖风,尽管已寒冬腊月,阳台上仍然温暖如春。
      这座小城依山而建,青山绿水,白天风景秀美得不可思议,而入夜后江边灯火初上,江水被映得波光粼粼,自有一番风情。
      对于秦朗这种三十多年来一直活在粗犷苍凉大西北的男人而言,面对这场景简直有如坠画中之感。
      他朝着窗外吐出一口烟雾,上下打量龙云飞,两年了,没什么变化,身材一如当年威猛有型。
      秦朗忍不住有些泛酸地调侃,“你老家这地儿真绝,看着整个一柔弱林妹妺似的,怎么能生出你这种强悍猛男,还他妈这么能打。”
      当年在他们中队,秦朗始终打不过的就是龙云飞,为此他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
      龙云飞听了就笑,也不戳穿他,只操着一口乡音颇重的普通话,说,“兄弟,湘西这地方民风彪悍,自古尚武好勇,你是没见过当年那些械斗场面,简直比港产古惑仔电影还精彩,随便抓几个扔咱们队里,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他见秦朗望着河对岸出神,又说,“当年有一仗就是南岸街上古惑仔对战那边军工厂里的混混,当时我家老爷子还在公安局,那阵仗,老爷子说,那边街道和军工厂的派出所都摆不平,最后出动大批县城公安警力才平息下来。”
      对岸山上星星点点的灯光,让人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恍惚,秦朗心中涌起一点奇怪的感觉,不禁道,“对面有个军工厂?”
      “迁走好多年了,如今就剩下些家属楼和学校,其它全淹水下......我小时候经常过去玩,前年回来后去看了一次,太荒凉了,当年那么大个厂子,足有好几千人,一下子人去楼空,破败一片,看着怪难受。”龙云飞吸口烟,神情严肃。
      她说她父母工作的单位是个军工厂,家门前有条大河。
      秦朗掐熄烟头,“我明天过去看看。”
      龙云飞诧异地看他一眼,“好啊,说不定能碰上那厂子里的人,听说他们经常有人回来,有些老职工对着自己住过的房子大哭,这些人当年也是天南海北地来到这山沟沟里,可以说为了国防军工事业献青春洒热血,几十年如一日,不容易,我能理解。”
      秦朗拍拍他兄弟的肩膀,沉默不语,是的,他们都理解。一个曾付出过青春和热血的地方,虽然离开了,可就连做梦都会回去。
      欣慰的是,他兄弟回来后过得挺不错,一份稳定又能发挥特长的公安工作,一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儿,再过一两年生个孩子,人生也算圆满。
      秦朗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下。
      第二天两人一大早坐渡船过河。龙云飞说有桥咱开车去吧,可秦朗想,如果真是这儿,那她当年从家里去县城应该只能乘船。
      老渡船,不大,带蓬。老船工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肤色黝黑,浑身上下都写着人世沧桑。只是不知当年为她开船的是否也是这位老船工。
      秦朗盯着船舷边急速向后飞扬的水流出神,龙云飞看着他若有所思。
      不过两三年,秦朗性情变了许多,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狂傲飞扬、激情四溢的陆战上尉。
      当年的他就像一束金色的亮烈的透明的阳光,呼啦啦从天空照射下来,照得周身不见一丝阴霾,照得他身边的人都会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这日子真他妈过得那叫一个,舒爽!
      进特种大队两年后,龙云飞知道了秦朗的父亲是谁,当时真给狠狠惊到,过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他就犯了疑了,这么个来头惊人的公子哥儿跑咱这苦逼地儿干嘛来了。
      后来他发现,秦朗是个天生的军人,天生喜欢当一个军人,并且用他的话说,做一个顶尖的特种兵才他妈感觉自己是个真正的军人。
      就是这么简单而纯粹。流血,流汗,身处险境,面对死亡,这些在他都是寻常不过的事。无所畏惧也无所顾忌。每天跟战友们一起训练、演习、战斗就是他最快乐的事。
      而现在,他抽烟时看着烟头那点火星都能出半天神。
      过到对岸下了船,拾阶而上没走几步就是几栋陈旧的老楼房,年久失修,潮湿阴暗,几乎难以想象当年人烟鼎盛的情形。
      他们花了不到半个小时便四处转了一圈回到原处。保留下来的家属楼房已经不多,一些仍有人住着,龙云飞说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当地妇女和老人。而保存比较完整的是地势更高处的那所学校,因被政府征用,定期会加以维护,倒还呈现出一些生机和人气。
      物是人非,秦朗心想,看情形想打听关于她的任何信息应该是不可能了。
      龙云飞终于忍不住问他,“哥们儿你没啥事儿吧,心事重重的。”
      秦朗摇头,点了烟边抽边看江景,突然问道,“哎,你知道这家军工厂迁去哪里了吗?”
      “岳阳吧,我记得老爷子说过,应该是岳阳。”
      “哦......那这沅江流向哪里?”秦朗又问。
      龙云飞觉得他真是有点不大对头,“洞庭湖啊,就是岳阳楼边上的那个洞庭湖。”
      秦朗抽完烟扔掉烟头,说,“走吧,带我去县城转转。”
      “好啊,那边可比这里有看头多了,你可别小瞧这辰州,虽然长在山沟沟里,但是历史悠久文化灿烂啊,让哥们儿我好好给你䃼补课!”龙云飞立马来了精神,闪闪发亮的一双眼睛眨巴着,恨不能把自己家乡的每一分好处都放大了再秀出来给他看。
      秦朗失笑,说,“行,今天你就给我作一回导游,要是不满意你晚上可得罚酒,喝趴下算数!”
      龙云飞不以为然,“没问题!”
      “二位来旅游的吧,外面冷,要不进屋坐坐,喝口热茶!”一个苍老但仍不失精神头的声音响起。
      两人转身。龙云飞想,不用麻烦了吧,“老人家,谢谢啊,我们要......”
      “这里冬天还真冷,又潮湿,比咱西北还冷,简直让人扛不住,谢谢啊老人家,我脚都快冻僵了,正想喝点热的,那就不客气了。”秦朗拉了龙云飞往屋里进。
      龙云飞斜秦朗一眼,拿鄙视的眼神回他,你就瞎扯吧兄弟。
      不大的两居室,陈设简单却还整洁干净,屋子里烧着炭火,时不时发出噼里叭啦的声响。
      “坐吧,这位小伙子从哪儿来啊?看样子不是本地人。”老人慢条斯里地端来两杯热茶,看着秦朗。
      “我是新疆人,老战友结婚,就过来了,这是新郎官!”秦朗一掌拍在龙云飞肩上。
      “哎哟,轻点儿兄弟,知道你掌力不减,哥们儿我现在打不过你行了吧。”龙云飞故意呲牙。
      老人脸上露出点笑意,“战友感情就是深,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当过兵的。”
      “老人家,您在这儿住多久啦,一个人吗?”秦朗心里那点隐隐的希望又升了起来。
      “十多年喽,他们迁走后不久,我和老伴就搬上来了,街上的老房子淹了,安置区那边的新屋我住不惯,正好这些房子空着,政府也无所谓,我们就搬来了。”老人抽旱烟袋,不时在炭火盆上磕磕烟灰。
      “迁走的是原来那个军工厂吧,您有认识的人家吗?”秦朗期待地看着老人。
      龙云飞恍然,原来是要找什么人,可秦朗怎么会跟这厂里的人扯上关系,天遥地远,八杆子都打不着啊。
      “当然有啊,我家原来就挨着他们住,他们要上街买菜啊过渡啊去坐车啊都要经过我家门口,特别是住这两栋的人,太熟啦!”老人手一挥,小孩子一样不以为然的神情。
      “那您记不记得有一户姓纪的人家,他家有个女孩儿?”秦朗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姓季?好像没有......禾子季么?”老人眯眼像是在拼命回忆。
      “不是禾子季,是纪录的纪,纪念的纪,您有印象吗?”秦朗直直瞅着老人。
      龙云飞轻拍他的背,秦朗看他一眼,恍然觉出自已竟有些失态。
      老人叭嗒叭嗒吸了两口旱烟,突然手往腿上一拍,“哎呀,我怎么把他家忘了,有啊有啊,一家三口,男人姓纪,是个工程师,他老婆也是工程师,有个女儿叫海潮,这间屋,以前就是他们家的,我怎么把他们忘了呢!真是老不中用了......”
      老人自顾自唠叨着自己的记性被狗吃了么,秦朗却只茫茫然瞪着那旱烟嘴上时明时灭的火星出神。
      真的是她。昨天刚到,就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起初他以为是龙云飞的缘故,他们共过生死,感情非比寻常。现在才知道,是她,这里的一切都像她,空气清洌,山清秀,水清澈。
      半响,他才又问道,“那女孩儿回来过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回来都做些什么?”
      龙云飞彻底明白了,原来是为了一姑娘,他笑着摇头,怎么能这么巧,太神奇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千里姻缘一线牵?
      老人放下烟枪,端起茶杯慢慢啜一口,“怎么小伙子,你认识那家人?跟他们什么关系啊?”
      老人记忆力偶尔会短路,可脑子不糊涂,眼睛也不瞎,他看出来了,这人是冲那丫头来的。那自己可得精灵些,谁知道这人安的什么心,万一不是什么好人呢,当兵的也不见得都是好人,可那丫头肯定是好人啊。
      秦朗这会儿哪有心思揣度老人怎么想的,他犹豫着,是啊,我跟她什么关系,除开那晚上过床,他们到底算什么。
      “我,认识那家的女孩儿,她去过新疆。”秦朗避重就轻。
      龙云飞看出老人显而易见的警惕,忙道,“老人家,是这样的,我这兄弟跟那姑娘是一对儿,都已经谈婚论嫁了,最近俩人闹了别扭,那姑娘说他不了解她不关心她,所以这次才大老远好几千里从新疆赶过来,想来看看女朋友从小长大的地方,您看.....”
      龙云飞说话时那态度语气以及表情无不真诚得一塌糊涂,秦朗转脸望他,两人开始眼神交流:你小子,看来这两年活没落下啊,白话张口就来,老子脸皮都没这么厚。
      龙云飞偷偷朝他挤眉弄眼:兄弟,老子要不这么说,这老人家铁定不会再透露半点消息给你。
      “原来是这样,”纯朴的老人呵呵直笑,他信了,“小伙子不错,挺有心!”
      龙云飞得意地动动手指,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隐密语言,意思是,成了。秦朗不露痕迹地回他,谢谢。
      “这小丫头,我也算从小看着她长大,”老人眯起眼睛,“小时候,老是蹦蹦跳跳从我屋门口过,跑上跑下,看见人就冲你一笑,像个小精灵......”
      “她心地善得很,以前这一片住了个孤寡老太婆,丫头就没事往人家里跑,帮老太婆去他们家属楼提自来水,偶尔从家里带些好饭菜送过去。”
      “她喜欢偷他爸的酒喝,有时候喝得脸红扑扑的,还有一次可能喝醉了不知睡在哪里,害得她爹妈到处找……哈哈哈!”
      老人说着大笑出声。龙云飞也受到感染,跟着笑起来,看一眼秦朗,那副神情却让他吃了一惊,小子中邪了,眼睛一眨不眨,微笑着,跟被催眠了似的。
      “这小女娃有意思得很,性子倒真像是个湘西女子,有一年发大水一个当兵的把她从水里捞了上来,她就天天去看人家,远远守着那人,才多大个女子,爱恨分明得很。”老人笑完了接着说下去。
      “后来没过两年就搬走了,再回来时捧着她妈妈的骨灰盒,可惜了,也是个美人胚子,早早丢下那丫头,那年刚18岁吧,她撒了一半骨灰在河里,另一半说要撒海里去,说是她妈妈的遗愿。”
      “丫头挺坚强,没见她哭。以后隔一两年都会回来一次,一个人,她爸没再来过,听说很快又结婚,太快了点,当年俩口子感情那么好,不过也怪不得!丫头就可怜喽,原来她爹妈那么疼她,这下子剩她一个人了……”
      秦朗咬着牙根,交握着双手,只觉得自己从未为一个人这么心疼过。
      老人也有些动容,他伸手扶住秦朗的肩,“小伙子,往后对她好些,是个好女娃。”
      或许是太久没跟人好好聊天,老人兴致很高,后来又主动山南地北地聊起湘西各种奇闻轶事当地民俗,什么赶尸、傩巫、落洞,怪力乱神,闻所未闻。早听说湘西神秘,秦朗觉得自己今天也算是开了回眼。
      接近中午时分,老人送他们出门,随手指了指不远处两棵法国梧桐,“当年纪工程师种下的,比那丫头年纪还大,每次她回来都要在树下站好久。”
      隆冬季节,叶已落尽,只剩光秃枝丫。秦朗走过去,情不自禁解开大衣纽扣,伸手从衣服里摸出那把腰刀,手指触碰树干,找到一处平整的表面,一笔一划细细刻下她的名字,纪海潮。接着又在那名字之下刻下自己的,秦朗。
      刻完之后才晃然清醒似的,他定定看着那两个名字,问了自己一句,你在做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谁能告诉我?
      唯一确定的是,千言万语,千折百转,不过就是她的名字。纪海潮,这三个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