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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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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车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李五十一脸嫌弃的站在车外,“你这车也该换换了。”
“代步工具,能代步就行。”
廖鸿生以前喜欢车,总去车展,看这辆试那辆,最后自己买到手,就是这么一破二手车,李五十总笑话他,说是眼高手低,廖鸿生就说,人得知道自己有多大能力,多大能力做多大事情,但是也要有眼界,买不起,看看也是好的。
几天前李五十回了趟家,她跟她妈妈性格都冲,碰在一块就是要抱团爆炸的火星子,没回见面都要吵架,李五十说这是她家的传统,以前她妈跟姥姥也是,每次都说心平气和,但是见了面说两三句话就又要吵起来。吵完架了李五十就跑了,她妈叫也叫不住,本来叫李五十给她自己和廖鸿生拿点吃的,家常腌菜还有牛肉酱,李五十头都不回的走了,她妈最后还是给廖鸿生打了个电话,让廖鸿生过去拿的。
“她早说有牛肉酱我怎么会跟她吵架。”李五十打开罐子,迫不及待的用手挑了块冒尖的牛肉块吃了,吃完吧唧吧唧嘴,再吮吸了手指头上沾的酱汁,一脸满足。
廖鸿生进屋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汗湿的短袖丢进洗衣篮里,顺手洗了个脸,洗完脸才发现毛巾挂在阳台,他拽了几节卫生纸,把脸擦了,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李五十在翻冰箱,他抬腿往沙发上一躺,吐了口气,“你怎么就能跟你妈吵成那样,打小我就没见你俩太平过,你说吵了二十年,还有什么可以抄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五十拿了瓶冰饮料,再掏出来半个西瓜,摸了柄勺子,回了客厅,坐在地上把西瓜架在自己盘着着的腿上,她眼底下黑眼圈有点重,周帆要早起上班,她也跟着早起一块儿吃饭给他拿衣服,晚上睡得晚,早晨起得早,黑眼圈一下子就出来了,李五十把西瓜最中间最甜那块儿先挖了出来,她习惯不好多半是家里惯出来的,在家最中间永远是第一个给她的,这在李五十心里就形成一个固定的观念,把最好吃的西瓜和自己联系了起来。
廖鸿生上午连课,这会儿累的只想躺着喘气,喝水也不想动喉咙。
李五十吃了几口瓜,扯了张面巾纸,擦掉嘴边的果汁,“我叔叔来借钱,你也知道,家里有钱呢就觉得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但是家里没钱,钱就成为一切问题的根源,我爸我妈老实本分,虽然说我爸是个小干部,但是他胆小啊,什么黑钱都不敢拿,就靠着那点工资和福利,这几年福利被打压,不说过得拮据,但是也就是那样。我叔叔呢你也知道,不上进,两口子带个孩子,没什么经济来源,人也差劲,我叔在我爸家是老小,我婶在她家也是老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给他们养成了惰性,不愿意自己劳动。廖鸿生你什么眼神,我还是靠自己能力赚钱好吗。”李五十噎了口瓜,气的差点喷出来,她两个膝盖都在有节奏的晃动着,配着她今天穿的破洞背心,活像个小流氓,廖鸿生吐口气,把抱枕盖在肚子上,听李五十继续说,“我弟上中学,没学费,也是死懒,这我都不说了,亲戚是没法选择的,但是也不能惯着他的,借了钱不还还跟大爷似的。我就跟我妈说,这样的人啊,我们就断绝交往吧,自己的生活也不是锦衣玉食,我们也就是够,你越惯着他他就越给你赛脸。我妈说毕竟是自家亲戚,你就这么个叔叔,也就这么个弟弟。”李五十翻了个白眼,肩膀一耸,“说得好像我稀罕。我就说别说叔叔了,就算是父母,我们都是将心比心的处,有的小孩,父母管生不管养,又打又骂,你还要孩子长大去回报父母吗?我一说这话,就来劲了。”
廖鸿生长腿搭在沙发靠背上,头歪着,恹恹的闷了句,“我们本来就是讲究孝为先的传统,你说这话就是找骂。”
“我说的不对吗?我妈就总是道德捆绑,她说父母不一样,哪怕你父母不要你了,你也要对他们好,我真是一脸懵逼,我说妈你对我好我孝顺你对你好,人家本身没尽父母的义务,为什么要求孩子要尽孩子的义务,这他妈也太双标了。”李五十气的把勺子一插,一口西瓜使劲儿咽了下去,“这儿我还没太生气,我妈说话,百川东到海,我说什么她最后都能拐到一个话题上,她说我还没结婚还没当妈所以才会说这种话,又开始了,周帆工作也定了,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结婚。我说怎么又说这个?我妈就开始,啊你又不工作,天天玩儿,心比天高啥也不是,现在天天混,混的一脑子坏想法,迟早要完。我真是听不下去。”
廖鸿生喘了口气,想起来家里的事儿,他也头疼,李五十那句话说得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事儿能搅乱一个家庭,琐碎的积攒也能搅乱一个家庭。
但是打心底里廖鸿生还是羡慕李五十的,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不同的生活环境却捏造了差不多的性格,廖鸿生总觉得,无论李五十家里怎么吵吵闹闹,她是基于一个“爱”之上的吵闹,所以家里只会乱,却不会垮。
廖鸿生的妈妈喜欢李五十的妈妈,廖鸿生也喜欢李五十。
这就是基于一个向往的投射。
“你还是,少跟你妈吵架,你爸跟我说,你妈妈失眠精神衰弱的老毛病又出来了,气管炎也是,晚上总是咳嗽。”廖鸿生说完这话,房里就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李五十才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瓜,“其实有时候我知道我妈说的是对的,可我不想听,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总觉得,要是我听了,就是服软,就是输了。”
虽说百态众生,可模糊着去看,好像也就是那么几个理型的转化。
“我的爸妈,怎么说呢,有点小市民,市侩,说话也都是闲言碎语,但他们都是决定善良的人。”李五十忽然之间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抬着小脸跟在廖鸿生的屁股后头,她笑起来,“我以为所有爸爸妈妈都是这样,所有爸爸妈妈都是,我的也是。”
廖鸿生转过身子,伸了个懒腰,“你就是被宠的太厉害了。”
“我妈成天打我,你妈才是宠你。”
“不一样的。”廖鸿生两手一伸,腰劲儿带着坐了起来,他穿上拖鞋,问李五十是在家吃还是出去吃,李五十说煮个面,下两个荷包蛋,拌牛肉酱吃,她开心的把牛肉酱抱在怀里,“没有什么比这个还好吃了。”
廖鸿生就趿拉着拖鞋,做水煮挂面。
水沸起来,炸的乱响。
廖鸿生手转一圈,挂面进了锅子。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吃这个,白煮面荷包蛋配牛肉酱。”廖鸿生守在锅前,沈真也守在锅前,狗子也守在锅前,小尾巴来回晃着,舌头一舔,一屁股坐下了,尾巴还在接着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五十阿姨,叫阿姨还是叫姐姐?”
“她让我叫她姐姐。”沈真发丝软,总是乱蓬蓬的。
“好,五十阿姨那时候才两岁多一点。牙还没怎么长齐,那时候我们就一块儿吃面,她不能吃太大块儿肉啊,都是那种小肉丁,她的碗也小,肉也少,面也少,看着我的就开始不乐意,一边哭一边拍桌子,我看她那可怜劲儿,脸都气红了,我就给她喂了牛肉块儿,差点把她噎死,她那时候就犟,咽不下去也不吐出来,最后还是抠出来的,抠出来以后又拍桌子哭,还好我吃得快吃完了。”廖鸿生把面夹出来,他问沈真面长不长,用不用剪一下,沈真一脸嫌弃的看他,说自己长牙了。
沈真一接到碗,狗子就在下面扑腾来扑腾去的讨欢心了。
狗子还小,廖鸿生说不能给他乱吃,沈真拍了狗子的头,让他乖一点,狗子俩只小爪子一伸,头搭了上去,看着沈真吃东西,委屈死了。
廖鸿生问沈深呢。
沈真说出去买东西去了。
“买什么去了?这么久。”
沈真埋头吃东西,他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所以廖鸿生叠着双臂往前探去,“好吃吗?”
沈真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辣。”
“要学会吃辣,不能吃辣有好多好吃的就不能吃了,那可真太残忍了。”
沈深喜欢吃辣,又不太能吃辣。廖鸿生跟她出去吃过火锅,要的辣锅,沈深吃一口流点眼泪擦个鼻涕,廖鸿生说让老板把辣椒弄少点,多加点清汤,沈深说不要,辣的好吃,一边吃一边扇风,不住的跺脚,她说,“这是一个南方人的尊严。”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差点笑出了鼻涕泡。
“辣是一种痛觉。”沈深吃了一筷子海带苗,嘴唇是红的,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你吃很多甜是腻,吃很多咸是苦,吃很多辣就是疼。舌头疼,嗓子痛,一路疼下去,火烧火燎的。”
她说完就迅速的把目光放了下去,“毛肚要老了。”
如果不快点吃,毛肚就老了。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沈深咬了口毛肚,“已经老了。”
“怕老了一次就不能下太多,一筷子夹住一片,放在锅里烫,烫熟了就拿出来吃了就不怕老。”
“老可怕吗?”沈深问他。
“要看。”廖鸿生喝了口冰啤酒解辣,“要看怎么老,要是我一无所成,一无所有,活了一辈子到了两手空空,我觉得挺可怕的。但要是说漫步人生路,我装了一兜子花花草草,看了那些日出日落,我身边有人,我们一起头发花白,牙齿脱落,皮肤松弛,我们一块儿老,一块儿酸腐,就算是臭掉了,烂掉了,我也不怕,或者说如果这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沈深喝掉果汁,要老板再来一瓶。
她鼻子尖上都在冒汗。
张开嘴巴,一股热气就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