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故事》蔡蔡老板

10、Chapter 10

　　“喂。”
　　天气的燥热劲儿稍微下了点，李五十起床的时候周帆已经上班去了，电饭锅里温着粥，周帆晨跑时候买的凉菜和小笼包放在桌上，李五十刷过牙洗过脸，她坐在桌前，心里不住的失落。
　　谢谢。周帆接过水杯，让陈玫把会议资料放在这儿他等会看了，已经看过的报表签字拿走，他说有个数据有点怪，让陈玫等会儿在核对一下。周帆一手安排工作，一头听着李五十的电话。
　　“你忙啊。”她咬了口小笼包，汤汁和油水都沾在她的嘴唇上，周帆总是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总是会把最合口味的菜推到她面前，李五十忽然就觉得，周帆就像从自己身体里分化出的一个个体，她的一切他都了解，她的一切他也都清楚，他无限度的宽容和宠爱李五十，就让李五十变成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孩儿，躺在臂弯中，只能靠周帆的哺育维持生计。
　　但是周帆是真对她好，打心眼里的好，“你说。”
　　呼噜噜的喝了口粥，“我昨晚喝水喝多了，半夜起床上厕所。”李五十说的很慢，好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我上完厕所回到床上，一下子睡意全无，昨晚窗帘没拉紧，外头的光就泄进来，我看着你的脸，觉得又陌生又熟悉，我就躺下来，躺在你边上看你，当时我脑子里想了特别多事情，我想要是我忽然死了，怎么办，想我父母会怎么样，又想你会怎么样，我当时特别难过，我又想你要是死了我会怎么样。我看了眼时间，三点十四，距离你起床还有四个半小时，我怎么睡也睡不着，我又想，假如我们都没死呢，假如我们老了。”李五十忽然停顿了。
　　胃口也没了，她把包子放进盘子里，开着公放收拾起碗碟来，周帆也开着公放，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文件，有一搭没一搭的回李五十的话，李五十最后一句话他听见了，然后他就笑，“我们都会老的。”
　　这话李五十不愿意听，她不怕死，但是她怕老。她说要是死，那就是一了百了，对不对，什么也不用想了，富贵荣华贫穷失意，都没有了，要是想逃避，那就去死，死是这世界上最轻而易举的事情，活着才难，活着难还要难过，因为我们都知道时间是条吸血虫，它会慢慢的抽干我们的精力，榨干我们的身体，当我们都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时候，一把将我们推向必然的终结。
　　我不怕死，也不怕活，就是怕老。我怕有一天我眼中的世界变得昏黄模糊，就像月亮周围的月晕一样模糊不清，我知道那儿有一轮月亮，可是我再也看不清了，我失去活泼和放纵的资本还有能力，我得成熟，稳重，我要包容，还要有深邃的面容和目光。我要吃好多的药，然后把下坠的皮肤一点点的拽上来，如果我一事无成，可能我就要放下尊严，而在大家心目中，丢掉尊严的老年人是个特别容易被理解的事情，他们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怕。还有，我们会遗忘，经历的越多，遗忘的就越多，有一天我们都老了，还躺在这张床上，早晨我发现你起不来了，我就去扶你，我根本就扶不动你，因为你死了，我深陷的眼眶里有眼泪，一会儿就擦干了，因为我老的没有什么水分了。
　　那我就去死。
　　李五十说，我想过，有一天我父母都去世了，我也去死。我活着为了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要是我死了很多在乎我的人会很难过，所以我活着，但是我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为了吃点好吃的，还是为了结婚生孩子去延续基因，有时候我特别烦，也特别闹，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有人为我难过。
　　“昨晚我越想得多越难过。我觉得生命可短了，就是一亮一暗，我就想好好珍惜，我立志早晨陪你去跑步，然后一块儿吃饭，结果你一搂我我就睡着了，起来就九点了。”李五十无不委屈的说，“我刷碗了。”
　　“真棒。”周帆合上会议资料，“晚上出去玩儿还是在家吃饭？”
　　“我妈拿的牛肉酱你还没吃我快吃完了，晚上你回来我给你做拌面。”
　　“我媳妇真厉害。”周帆冲着手机啧啧两声，“我有个会，不能说了啊。”
　　刚挂断电话，陈玫就进了办公室，她先看了周帆没有在打电话，然后才说数据没问题。
　　“没问题就行。”周帆指水杯，“给我倒杯咖啡吧。”
　　陈玫是李五十的高中同学，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跳槽来的这个公司，之前在国企做，觉得工资太低，就来了这边，工作一年刚刚转正，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心多是不安定的，总是看着这山要比那山高，走哪条路不踏实的走，都走不长远。陈玫倒不一样，稳扎稳打，自己的职业规划相当明确。她跟李五十性格差挺多，稳重踏实，勤勤恳恳。李五十提过一句陈玫在这个公司，周帆以前也见过陈玫，没想到是周帆的助理，也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会打扮了也认不出来了。到底是认识人，周帆也不想总是麻烦她，偶尔也会提点两句。
　　咖啡端上来，周帆说中午一起吃个饭吧，陈玫工作认真，是个能吃苦的，又是五十的同学，他时不时的叫上陈玫吃一顿，陈玫在他面前做工作做的到位，周帆心里也明白，他跟罗意轩走的近，公司里头的也明白周帆跟大老板的关系，要么就是巴结周帆，要么就是排挤周帆，他坐好自己的事儿，也不跟别人谈什么有的没的。
　　罗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周帆心里清楚，不好评价。虽然罗意轩看好他，也重用他，但是罗意轩本人的人品，周帆是不敢恭维的。罗意轩白手起家，年纪轻轻能把事业做成这个规模，聪明是有，手腕也有，说好了这人是有能力，说不好的，这人又有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事儿周帆跟李五十说过，陈玫有次稍微喝上头了也提了一句，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事儿传的有点跑偏，但是可靠性呢也有。
　　那时候条件不好，罗意轩有能力没背景，靠什么，靠他女朋友的爸起家，他女朋友的爸爸也是阅人无数，能看不出罗意轩是什么样儿的人，但是架不住女儿喜欢，罗意轩在他的公司工作了三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女朋友爸爸不同意，说罗意轩啊是个狼子野心的人，你看那眼神，就特别不善良，他女朋友家差什么，要钱有钱，就这么一个女儿，没别的要求，找个能真的对她好的。话说到这儿罗意轩也没什么装的必要了，他把公司内部文件给卖了，又带着内部消息跳槽到敌对公司，这个关头她女朋友的爸爸出了车祸，撞的货车，装满的货车车厢倒下来，车里头四个人都死了。他女朋友的爸爸妈妈叔叔婶婶，一行四人都没了，公司后来被对手公司并了，罗意轩有能力有手段，自立门户，风生水起。
　　这世上能人多，就怕能人坏心眼多。
　　周帆知道罗意轩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年近四十，也是有妻有子，名声不好，可生活优渥。人家知道罗意轩品行不端，架不住他就是有办法赚钱，所以周帆也理解为什么罗意轩娶了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婆，大概脑子里想法太多也会累，回家了就什么都不想想了，清清静静的也挺好。
　　别人说不理解，没有什么不理解的，了解了就会理解了。
　　周帆带陈玫吃日料，他倒了味碟给陈玫推过去，谈了两句工作，而后才恍然大悟似的，“休息时间，不谈工作。”
　　周帆不太爱吃生食，主要是李五十喜欢吃，他吃寿司都捡着那些熟了的熏肉吃，“李五十啊，吃饭没节制，经常就要把自己吃到吐，我还怀疑她有暴饮暴食的毛病带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没毛病，就是嘴馋。”周帆一边说一边笑，他喝了口清茶，然后把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他是个没脾气的，对谁都好，“吃多了人也受不了，有时候她就忽然之间厌食，或者压力大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去，这时候只要她来吃番茄牛肉拉面就会好，这是个特别神奇的事情，我不爱吃这玩意儿，抠门吃不饱，但是她总要吃，把我也给吃喜欢了。”
　　他笑起来就是两排白牙。
　　有李五十在中间牵着，陈玫对周帆也不陌生，她问起李五十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
　　“她啊，就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周帆呼噜噜的喝了一满勺汤，“搞点微商，写点小专栏，那个人啊，没什么定性，喜欢自由自在的，她要是能像你，能安安分分的坐在办公室里，做报表算核算，调剂工作上传下达，不如要了她的命。”
　　“谁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只是我们没有这样的条件。”陈玫一个寿司咬两口才吃下去，周帆说过，要是李五十，多大的寿司都要一口塞进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个偷油耗子，李五十就生气，人家都说像松鼠，像仓鼠，我怎么就像偷油耗子，打打闹闹，自由自在，谁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但是过生活是我们自己可以选择的。”沈深给廖鸿生递了瓶啤酒，顺手切开橙子给沈真榨果汁，“就看我们怎么选，以什么样的标准去选，有人喜欢大城市，有人喜欢山清水秀，选了大城市就必须要接受快节奏和强压，选了山清水秀可能就要接受清贫和寂寞。我们拿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这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很多人说我想过有钱的生活，那就努力去赚钱，要努力不要只是说，有人说我要辞职，要去旅游要看风景，那就辞职哪怕风餐露宿也要接受，抱怨最多的人，就是什么都想要的人，你又不是主角，凭什么要上帝给你光环。”
　　沈深插上管子，把果汁放到沈真面前，沈真不喜欢喝橙汁，但是沈深说橙汁补充维生素。
　　“还有一种让人讨厌的，就是她想要选择什么就觉得全世界都要认同她，她觉得要找一个稳定的工作过稳定的生活，所有人就都要去找一个稳定的工作，她觉得二十五岁要生孩子，所有人都要生孩子，她觉得这件事情应该骂人，所有人都该跟她一块儿骂人，这种人啊，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世界之上，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普世价值观，以□□别人的想法为荣，这种人挺讨厌的。”
　　沈真喝了口橙汁，把管子拔了出来放在桌面上，直接捧着杯子一口喝掉了，喝完了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搁，沈深食指扣扣杯壁，沈真把剩的那一口喝了，他忿忿不平的瞪了沈深一眼，“你说的那种人，就是你啊。”
　　廖鸿生听到这话笑起来，“真哥，看破不说破。”
　　小孩子哪懂什么道理，他招了招手，狗子跑过来，趴在他的膝盖上，沈真给他系好项圈，绳子的另一头拴在自己的手腕上，他虽然是个小孩，也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杯子放进水槽里，沈深拢好开衫，摸了顶俏皮的小帽子给沈真带上。
　　“你前天干什么去了？关店了，家里也没人。”廖鸿生趴在吧台，下吧压在手背上。
　　“出去了一趟。”沈深刷干净杯子，擦干净水渍，摆进柜子里。

　　狗子在江边欢快的跑，晚上江风凉，沈真不愿意牵手，廖鸿生就在他后头跟着走。狗子一切都是沈真负责的，吃饭是他喂，拉屎也是他擦，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告诉廖鸿生，他对狗子是有责任的。
　　这话大概是从沈深那儿学会的。
　　“你跟沈深前天干什么去了？”
　　“她不是说了吗。”沈真吃着廖鸿生给买的冰棍，嘴唇凉的通红，“就出去了一趟。”
　　江面上有灯光的倒影，比星空绚烂的多，要是有人站在世界的另一头，也会羡慕的说是天上人间。廖鸿生从口袋里掏出来半瓶红茶，看着沈真他想，会不会对于沈深而言，他就像狗子一样，是个可人而又不怎么重要的小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