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故事》蔡蔡老板

8、Chapter 8

　　南方要比北方天黑的晚一些。
　　西边要比东边天黑的晚一些。
　　所以在李五十眼里，周帆跟客户的视频对话已经聊到很晚了。
　　她大汗淋漓的瘫在瑜伽垫上，小音响里还在继续着下一个动作，但是李五十视若罔闻，自顾自的捧着手机刷起微博，现在这时代离了会儿手机就跟不上事件发生的脚步了，什么都很快，来的快去的快所以我们都习惯关注开头，而忽视过程也不期待结果。这让我们变得越来越不耐烦，愈发的焦躁不安。
　　周帆结束视频对话，打开门出来，就看见李五十怏怏不乐的扭过头来，汗从她的额头滑落下来，她也懒得擦，就让它流在衣服上，或者落在瑜伽垫上。别扭了会儿，她忽的乐开了，“周帆，我饿了。”
　　李五十不是那种怎么吃都不胖的身材，她有肉，腿屁股和肚子都软绵绵的，从左边倒下去，肉就滑到左边去，从右边倒下去，肉就滑到右边去。
　　这谁也赖不着，她大鱼大肉又吃夜宵，不免发胖，吃胖了又努力减肥，瑜伽跑步找私教，再看瘦了差不多了，就继续吃。年纪小一些的时候还好，减肥以后能维持一段时间，但是二十三岁以后，减肥的效果就赶不上长肉的速度了，她无不沮丧的捏着自己肚子上那圈肉。
　　这些周帆都是不嫌弃的，有点肉挺好的，只是李五十作息不规律又暴饮暴食这个是真的对身体不好，周帆于是说，年纪到了也该注意注意自己身体的保养了，身体也是个物件，不好好保养啊折旧的速度就快，说不准没几年你这么胡吃乱喝高出脑血栓，我还要给你换尿不湿。
　　切。
　　李五十拒不承认“到了年纪”的这个论调，她就是最活泼有劲儿的岁数，在她眼里什么都是新的，她自己也是新的，离电视广告那些腰腿疼痛和老花眼白内障远着呢，在她这个年纪，她觉得她永远都不会老。
　　现在李五十说她饿了，周帆拗她不过，就打开橱柜，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我不是嫌你胖，有肉多好啊，有肉摸着也舒服，我是怕对你身体不好。”
　　周帆的话李五十听不进去，她打了个滚，爬到茶几边上抱成一团，“我叫了炸鸡。”
　　听到这话，周帆把橱柜门关上，眉毛一挑，“你这肥还减不减了，都不说减肥，这几点了，六点以后最好就别吃东西，你还吃这么油腻的，这么晚吃的油腻对胃不好。”
　　“我不是看你工作这么晚也累吗。”李五十说话振振有词，她整个的把身体拉开，抻抻韧带，然后坐了起来，把音响关了，拍了拍瑜伽垫，“过来，我给你按个摩。”
　　周帆听话的坐下来，趴好，李五十就跨在他身上，一屁股坐在他腰上，先在后背上推了两把，“先生，最近很劳累吧，来放松。”李五十一说这话，周帆就笑了起来。李五十向来是不喜欢别人跟她讲道理的，她在严肃的环境中就会局促不安，所以她总有办法把本来严肃的情境化解成一个她想要的轻松的氛围，装疯卖傻，就是她的拿手好活。
　　她伸手摸到周帆耳后的硬骨，摸准一点，弯起食指，用指节摁压，周帆嘶的一声，李五十把他坐住了，“别乱动，疼是吧，疼就是有病。”李五十一边说一边摁了下来，在周帆脖颈两侧使劲摁压，周帆立马疼出汗来，“你看你这是一条筋脉下来的，为什么疼，就是因为平时坐久了，缺运动。”说着手就滑到了周帆肩上，肩颈处有点硬，李五十手上用劲儿，周帆直说，“不行不行了，太疼了。”
　　“你这是缺运动了，老公。”李五十拍了把周帆的后背，她说完就双手撑在周帆的背上咯咯的笑，像是故意要引他生气，周帆怎么会因为这个生气呢，所以李五十就是故意要跟他调情，她勾了勾周帆的衣角，笑的愈发的肆意张狂。
　　周帆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于是在她□□转过身来，把她屁股一捏，“看这肉多的，咱俩得一块儿运动运动，携手并进，共创辉煌。”
　　李五十性格爽利，毫不矫揉做作，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所以她趴在周帆身上，看他亮晶晶的眼睛，也使了坏的去蹭他，周帆刚把她衣服推上去，手机就震起来，李五十一个鲤鱼打挺，从周帆身上翻了下去，活像个脱缰的野狗，甩着口水的往门口跑，“炸鸡！”
　　周帆是了解透了李五十的，在吃的面前，她从来都是六亲不认的。见她乐颠颠的取了炸鸡回来，周帆就盘腿坐在等她分，“这个大的你吃，我减肥，我吃小的就行。”李五十吃了块炸鸡，整个人晃了起来，她一开心就要抖腿，带着全身跟着晃，一晃就知道，她这是开心了，嘴都咧到后耳根，“你可不知道，周帆我都要饿死了，晚上你没回来吃饭，我想正好当减肥了，就吃了一点点麦片，就一点点。”
　　“不知道的以为我不养你呢。”周帆沾了酱，也吃了口。
　　“瞅你把媳妇饿的。”李五十一吃起来就开心，站起来手舞足蹈的踹了周帆一脚，周帆把怀抱张开，李五十就坐了进去，周帆比她高很多，但是不胖，李五十喂了他一口炸鸡，自己吮吸手上的酱汁，“这家我总吃，好吃吧。”
　　“好吃。”
　　“其实他家味道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也不是说变了不好，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你说他有没有更好吃了？我就觉得，我想要的那个味道没有了。这让我有点失落，这次我不跟我朋友出去，庆祝她最后的单身时光嘛，每个人都在，我们还是那样说话，那样聊天和打趣，看起来感觉像回到了大学时候，但是又觉得都不一样了，就是都不一样了，那个阶段的我们，过了真的就是过去了，许多人找工作结婚生子，我们都变得有些俗气又市侩，再也不是以前一件打折毛衣就能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的时候了。”李五十蹭蹭他的下巴，把他的大手捏在手里玩，“我有时候是个特别习惯怀念过去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很美好的事情不能就那么让他过去了。”
　　“可他的确就是过去了。”周帆回她，李五十喜欢说话，一张小嘴巴巴的讲个不停，他就听着，偶尔搭上这么几句。其实他也知道，他说的什么李五十未必听得进去，她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
　　“你这话说的没错，你总说人的眼睛长在前面，就要向前看，可是人的脑子长在后面是不是就注定要去怀念和回忆。”李五十掰开周帆的手，让他跟自己十指交握，另一只手挑了块炸鸡，吃进嘴里，话说的含混不清，还带着股蒜香味儿，“这次出去就发现，每个人都变了，最不计较的开始斤斤计较了，最无忧无虑的一直叹气，最豁达的脚踏实地了，就说要结婚的这个，她之前说自己不会结婚，一辈子也不会结婚，现在为什么结婚了？她说她下面有个弟弟，家庭条件也不行，父母也没有养老金，所有的压力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也抗不过来，她也想过个潇洒自在的生活，怎么办呢，就找个条件不错的嫁了吧，我就问我说那人家对你好吗，你过得开心吗，她说其实生活中，开心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我说那起码人家要对你好吧，她犹豫了会儿，她犹豫的那会儿其实我特别伤心，你知道我多喜欢她，她好看也聪明，可是我就问一句人家对她好吗她都要犹豫的这种婚姻，她要继续，而且拒不回头，她说还行吧。我不知道她为了什么，我的确是不懂。”
　　“人家羡慕你呢，没什么烦心事儿。”周帆把李五十的手翻来覆去的摸，“你朋友都结婚了，你不想想么。”
　　“我朋友不只有结婚的，还有生孩子的，还有生了孩子离婚的。”李五十扭过身子，她把手指头舔了个遍，然后抱住周帆，抬头看他，“我不知道，其实我父母婚姻非常幸福，他们给我的婚姻观念也很美好，我觉得跟一个自己爱的人过一生这比什么都重要，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结婚，我要是结婚我一定要嫁给你，周帆，但是我不想结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我总觉得，人一旦结婚，就老了。”
　　周帆摸她的头，“你还不想长大啊。”
　　这话李五十有时候受用，有时候不受用，她现在吃了炸鸡，心情好，就是受用的，“不是说我不想长大我就可以不长大，我没长大的话，你的行为就是犯罪了。”
　　李五十咬着嘴唇笑起来，“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咱俩最后没有结婚怎么办。”
　　“想……”
　　“你还敢想？”李五十一把掐了他胸口。
　　周帆哎呦一声，“想都不敢想。”
　　“我想过。”李五十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掐了周帆还帮他揉揉，“你要娶得不是我，我就要去抢亲，把你老婆丢在河里去，我要去大闹婚礼现场，把东西都砸了，然后吐司仪口水，百年好合个屁，你信不信？”
　　“信，当然信。”周帆把最后一块炸鸡吃了，放开了李五十，收拾起卫生来，他一个人在国外住惯了，饮食起居都是自己搞，家里从来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李五十不喜欢搞家务，从来都是看得过去就行，周帆有时候上了班回来做饭，收拾收拾家里，李五十猫在沙发上看手机，她说周帆你这样别人会觉得我又懒心肠又坏。
　　周帆拍了把她屁股，“我宠的，关人家什么事。”
　　该说的李五十从来不隐瞒，周帆于她来说，是最能依靠也是最值得信赖的一个存在。她对周帆说，其实我没有我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乐观开朗，我骨子里其实是特别害怕又不自信的，但是我好面子，我不想别人说我不好，小时候总有人说你真好你真棒，我就是特别渴望别人夸奖的那种小孩子，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没有人还会故作姿态的夸你，你得是真厉害，人家才会觉得你厉害，越长大我越发现，其实我一点也不厉害，我特别普通，看书会看不懂，跟人交流会说错话，我不是个天才，吃了肉就会长胖，可我不想让别人这么说，所以有时候我会很逃避，怕人家说我工作不好，我就不找工作，怕人家不理我，我就先不理别人，有时候看看自己钱不够了，人家叫我出去我就先偷偷借一点，我就这么一点点小面子，我想保护她，所以有时候我会伤害你，但是你要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你要原谅我，你会原谅我吗？

　　“以前看书，看到博尔赫斯一句话，深以为然，说什么呢，开心是重要的，但是在开心之上还有爱，爱之上呢，还有理智。”廖鸿生喝了点酒，舌头有点打结，思维跑得快但是嘴皮子跟不上，他喝了点酒才过来上的晚课，八点的课，他视频放了半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搬了把椅子在讲台上跟同学们扯家常。
　　有女生发了朋友圈，说老师失恋喝多了。
　　廖鸿生在讲台上坐着，他揉了揉后颈，问大家想听什么，他说反正我说你们不愿意听，你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他把教案夹在笔记本电脑里，把线拔了，笔记本一合，他说，“茅盾不听，巴金不听，老舍不听，要让他们泉下有知，一定要对你们口诛笔伐。”廖鸿生胡说的，学生反而觉得有意思，他逻辑有点混乱，说算了，提前下课吧，有要课件的下节课过来拷，他把笔记本一抱，人就晃出了门。
　　到酒吧的时候，九点五十，是他该下课的时间，他把电脑包放在酒吧里，趴在吧台上有点昏昏欲睡，沈深见到他了，让他到后面睡会儿，“怎么喝了这么多。”沈深顺手给他提上了电脑包，廖鸿生说下午去了高中同学聚会，稍微喝了点。
　　“读高中的时候，我是语文课代表，那时候语文成绩特别好，年级第一，每次作文都是范文，全班男生的情书都是找我代笔的。”廖鸿生往沙发上一倒，沈深叫人倒了杯温水来，廖鸿生喝了口温水，“给人家写情书，成的都是别人的好事儿。”
　　“你没给自己写过？”沈深摸着廖鸿生的头，他喝醉的时候脸就滚烫滚烫的，沈深给他擦汗，他晕晕乎乎的，不想睡，但是又醒不过来。
　　“给别人写都是手到拈来，行云流水，到自己了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说这句怕她想多，说那句又怕她不开心，说来说去最后纸上只有一个名字，什么都没有，多傻啊。”廖鸿生转过头来，看着沈深傻笑，“后来她就跟别人好上了，人家没写情书也没弄有的没的，人家就走到她面前，说我挺喜欢你的，我们在一起行吗。”
　　“感情是挺简单的。”沈深拽了个抱枕过来，给廖鸿生垫上头，自己起来去外面招呼。
　　廖鸿生叫了她的名字，沈深没理他，廖鸿生又叫了声，沈深回头的时候廖鸿生就已经睡着了。
　　那时候沈深想，可能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总有看到赶不上的公交车，也总有期待已久但是销售一空的蛋糕。
　　她忽然想起彼得大帝的青铜雕像永远在那场不复归来的战场上呐喊，想起那时候广场上给她买冰淇淋的男孩儿，她说她肚子疼，但是还是要吃冰淇淋，他就把冰淇淋捂化了喂她吃。她转头看见躺在沙发上的廖鸿生，他鬓角有汗成线的滑落下来，沈深叹了口气，拿了个小扇子坐到他边上，给他一下一下的扇风。
　　廖鸿生睡的不清不楚的，他抓住了沈深的手，喊了声妈。
　　沈深觉得好笑，“好好睡。”
　　廖鸿生翻了个身，脸冲沙发里面，沈深就拍着他，像沈真小时候她拍着沈真一样。
　　“沈深。”沈真放下了手里的手机，他一脸怨怼的看着她，“你对他比对我还要好。”
　　“不，我对你最好，真真，你要知道，这世上，我对谁也不会比对你还要好。”沈深有一搭没一搭的扇扇子，狗子在边上跟廖鸿生一块儿打呼噜，偶尔蹬了两下腿，沈真吃着廖鸿生给他买的零食，闷闷说了句，“今天他带一个女孩儿过来喝东西了。”
　　“你个小八卦。”沈深把扇子放了。
　　她刚走出去一步，又退了回来，问沈真，“好看吗？”
　　沈真吃了口薯片，头也没抬的摆弄手机，“你个老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