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故事》蔡蔡老板

7、Chapter 7

　　廖鸿生一进酒吧就叫真哥。风铃哗啦啦的还没响消停，就发觉沈真和沈深都不在店里，倒是周帆抬手跟他打了招呼，他私下跟周帆来往不多，基本都是在有李五十的情况下见面，所以这就给廖鸿生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式，见到周帆条件反射的问了句，“李五十呢？”
　　“出去玩儿了，她闲不下来。”周帆还穿着一身工作装，只是领带解了放在身边的公文包里，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这在学校读书和单位工作一看就能看出区别来，不是说穿的或者长得成熟了，而是状态，学习的时候以为学习是个烦心事儿，等工作以后就会知道学习根本就算不上事，一天天的这也要防备那儿也要小心，不知道就哪儿又做错事了，哪儿又得罪人了，所以刚从学习环境走入工作环境难免都要郁闷一段时间，这是不可避免的。
　　他问廖鸿生要不要喝一杯，廖鸿生把零食放到吧台后面，他跟调酒的小伙子打了招呼说看着别踩着了，打完招呼这才坐到周帆旁边，店里人还不多，廖鸿生要了瓶啤酒，冰镇的，不上头还解渴。
　　“吃饭了没？”廖鸿生喝了口啤酒，被空调凉气激的抖了下身子。
　　周帆说他吃了，然后问廖鸿生周末的比赛有没有看，廖鸿生没时间还没看，到时候看转播，周帆说好看，廖鸿生说嗯，简短的对话之后，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都有点心事，可是俩男人坐在这儿谈心事未免又有点奇怪，男人的世界是不矫揉造作的，如果沈深和李五十坐在这儿，她们可以一刻不停的说下去，又笑又哭最后彼此抱抱说是彼此的好姐妹，带着塑料味儿的花样情谊。但是周帆跟廖鸿生是男人，他们惯于把事情放在心里，好像埋得越深，就越成熟，埋深了放久了，就烂了，烂了没法好好去想了，这就变成一种胸襟气度和旷达。
　　周帆举起瓶子，廖鸿生跟他碰了一下，咯噔一声，好像所有话就都不言自明。
　　门再次被推开，未见其面先见其腿，周帆回身看了眼，立马跟廖鸿生挑了眉头然后大喇喇的转过身子来光明正大的看，从腿看到腰，从腰看到胸，胸上看到脸，啧了一声，笑容就收不住了，廖鸿生跟着转头去看，看完回过头来也是意味深长的一笑，周帆伸出食指来，摇了一摇，煞有其事的说，“正人君子，非礼勿视。”
　　廖鸿生跟他点头，点了一半，俩人同时招了酒保小哥，“调杯酒。”
　　这种竞争意识恐怕是骨子里就带的，廖鸿生酒瓶一推，眉头就挑起来，“周帆，我可有李五十的电话号。”
　　“你以为在老板娘的店里要到老板娘的电话号很难吗？”周帆打了个响指，一根食指竖到面前，“公平竞争，拿过去看她接谁的。”
　　说到底，这世界上只有小男孩儿和大男孩之分。
　　行动还没有落实，就有人捷足先登，周帆打量了一番人家身材，谦让的美德才上来，“鸿生你去。”这一句鸿生叫的是慷慨激昂，叫的廖鸿生有点心虚。
　　“哎，沈深的店里都认识，我这样不好。”廖鸿生手上的酒自己抿了一口，转身坐回了吧台，他勾出来那袋零食，掏了包牛肉干出来，又掏了包牛肉干出来，一包麻辣的一包五香的，麻辣的递给周帆，五香的留给自己，“这个牌子的牛肉干咱们打小就吃，特别有童年的味道。”
　　“那时候牛肉干都是良心商家，现在包装袋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少。”俩人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这个事儿。
　　晚些时候，沈深过来，她刚刚跑完步，穿着紧身运动服一身是汗，头发黏在脸上，略过二人直接走到吧台后面接了杯冰水，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一眼看到吧台下面的零食，她转头才看见廖鸿生，才无奈的叹了口气，又带着运动后的喘，“沈真长蛀牙了，你别总惯着他。”
　　“真哥多少喜欢啊。”廖鸿生舌头打了下结。
　　“喜欢的东西多了，也不能只管喜欢什么，那喜欢自由自在还都去混吃等死了，沈真是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你就告诉他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有天他说他喜欢杀人放火欺男霸女呢。”沈深开了包湿巾擦汗，点个头算是跟周帆打招呼了，目光转过来又明的暗的教训廖鸿生，“你是个成年人。”
　　廖鸿生不说什么，也不知道沈深说的话他听没听进去，等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才说起说回来的时候下了点毛毛雨，天上云重，恐怕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现在应该这雨就下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把雨下完。
　　周帆身子向后倚着，看沈深自然的摸了把廖鸿生的头发，廖鸿生就像个听话的小宠物，脸色绯红的任她摸着，这让周帆想起来他外婆家养的一条小腊肠犬，每次有人进屋他都会翻过身子来让人摸他的肚皮。廖鸿生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感觉，好像如果沈深不摸，廖鸿生就会跑到她边上撒娇打滚，或是撒泼生气。可沈深会摸，廖鸿生颈后的短发被沈深笼在手心当中，沈深把手里的杯子放到廖鸿生杯子旁边，她点了支烟衔在口中，烟气就飘然而上，“下雨的感觉不舒服，到处都是潮气，潮气也带着一种强烈的破坏力，你看这房子这桌子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虽然她们都好好的在这儿，可就感觉什么东西都要起潮霉变，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破坏。”沈深的手顺着廖鸿生的脖子摸了下来，她捏了捏他的下巴，“你的胡子可是要刮了。”
　　“我老师说留胡子有男人味儿。”
　　“听你老师瞎说。”沈深摸了摸廖鸿生的胡子，“留胡子显得不干净了。”
　　周帆这才注意到廖鸿生留起了胡子，那是周帆第一次看见廖鸿生有胡子的模样，从那儿以后，他就留起了短胡须，时常到理发店去打理，李五十说这样不好看，显老，廖鸿生反说，这不叫显老，这叫显得成熟。
　　他总觉得，自己成熟了，就能跟沈深平起平坐了。
　　这种想法本身，就让他成熟的这个论调看起来愈发的没有说服力。
　　沈深一支烟抽到一半，才想起来问周帆抽不抽，她从烟盒里弹了一支烟出来，周帆说戒了。
　　“怎么能把烟戒掉？”沈深点了火。
　　香烟燃起来的时候，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好像那一刻香烟因为燃烧也拥有了生命，在疼痛中获得生命的感知，而后每一步都在迅速的走向死亡。
　　向死而生，是不是就可以用在这上头。沈深不是个地道的文科生，所以她分不清什么词用在什么事情上面能够恰如其分，她就觉得我现在想用，那我就用好了。
　　她以自己是个成年人为理由能够为所欲为，却又要用自己成年人的身份让沈真乖乖听话，廖鸿生要不是喝的有些头昏，他一定能找出这当中的逻辑错误然后缠着沈深不放，但是他有点喝多了，就放弃了斤斤计较。
　　沈深抽烟的时候，她就把店里的音乐换了，今天请的乐队还在吃饭，沈深放起民谣来，刚听了个前奏她就把音乐关了，有点软绵绵的，她不听这种软绵绵的故事，她要听一些你死我活，不乐队来了就要焦躁起来，大跳大笑。
　　在找到合适的音乐之前，沈深又想起刚才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对了，怎么能把烟戒掉。”沈深吐出口烟来，她的面容在香烟缥缈中模糊起来。
　　周帆要给李五十回微信，又要跟助理回信息，所以他也没抬头，这样不是不尊重，而是很放松，沈深哪怕是讲道理都是沉沉稳稳的，带着点笑意的，谁跟她在一块儿都觉得放松，连李五十也不例外，周帆靠在吧台上，挑起眉头认真的在回忆里翻找了一遍，才想起来，“李五十有段时间嗓子不行，后来检查是有点气管炎，闻不了烟味儿，就戒了。”
　　“这能说戒就戒？”沈深笑起来，烟从她上扬的嘴角中倾撒出来，这是最后一口了，她熟练的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还不是说戒就戒。”周帆眼皮往上一扯，有点红血丝，他揉了揉眼睛。
　　廖鸿生问他是不是太累了，周帆吸了口气，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雨下的特别大，廖鸿生送沈深回家，他喝多了，就是喝多了才坚持要送沈深回家。先是打着伞去找车，一路歪歪斜斜的打湿自己半边身子，他把车开到酒吧门口，还撞了下路墩。沈深就坐进车里，她抽了几张纸出来给廖鸿生擦脸，擦完了没处扔纸，就把纸攥在手心里。
　　雨刷在车窗上刮来刮去，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沈深问廖鸿生喜欢下雨吗。
　　“喜欢看雨，不喜欢淋雨。”廖鸿生发动了车子，打了几下没打开，沈深无语的拿过伞来，推开车门，跟廖鸿生换了个位置，廖鸿生坐在副驾驶上的时候，说起刚才没说完的话，“下雨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特别的，特别的喧嚣，雨点拍的到处都发出声响，当你听到被雨水拍打出来的那些声响的时候，又会觉得特别的安静，好像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眼里是雨，耳朵里是雨声，特别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止，发生过的就让他这样，没发生的也不要再发生，还好没有这样，那我就遇不到你了。”
　　早先是因为他妈妈身体不好，总带他进山调养身体，小时候廖鸿生不喜欢，进了山太安静了，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可以玩儿的，他站在小溪水里摸鱼，一摸就是一个上午，下午太阳上来了，他就躺在竹席上午睡，一睡就睡到晚饭时间，什么都不懂，就觉得没有电视看也没有意思。
　　后来廖鸿生一个师兄，读完博士在山里买了个房子，自己种地养鸡，廖鸿生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去看他，一路坎坷，走的脚底板生疼，廖鸿生见了师兄，连打趣的力气都没有，师兄你这样不值得。
　　这样的生活挺好的，有人喜欢繁华闪烁，也有人喜欢安宁静谧。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
　　傍晚的时候下了雨，山路滑，廖鸿生就在师兄那儿住了下来，师兄和他一块儿在台阶上坐着看雨，山里头凉，他穿了件薄棉袄，师兄给他摘了自己种的薄荷叶泡水喝，他给廖鸿生看他写的诗还有些书评，廖鸿生问他怎么生活。
　　师兄说，你要生活其实特别简单，穿暖吃饱，有屋可居，就够了。
　　廖鸿生看他师兄打开一把伞，去地里挑菜，他的目光从他师兄的身后延展出去，看到很远很远，然后他闭上眼睛，忽然就想起那个湿婆与洪水的神话，他再睁开眼睛来，雨还是雨，他还是他，师兄也还是师兄，他伸出手去，雨水落在他的手心，那一滴水顺着他掌心的纹路蔓延开来，他看着，就爱上了，没有什么理由。
　　沈深讨厌雨是有理由的，雨天路滑，事故频发。
　　她的年纪已经遇见过很多意外和不测，可回想起来仍旧是心有余悸。
　　到了沈深楼下，廖鸿生问她，“我上去坐坐吗？”
　　于是沈深就把他请进了家门，她给廖鸿生泡了杯蜂蜜水，自己也泡了杯蜂蜜水，廖鸿生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地毯上，沈深说，“狗子傻，教不会，总是随地大小便，它弄脏了地毯我把它打了一顿，结果它以为它不应该上厕所，憋得哆哆嗦嗦的。”沈深一边说一边笑。
　　廖鸿生喝了口蜂蜜水，他看沈深笑了一阵，然后问她，“你想我了吗？”
　　沈深本来说着狗子的事儿，被廖鸿生打断了，她扭过身子去，胳膊就搭在沙发靠背上，她眼里都是笑意，笑了会儿笑容敛了，眼里又多了些疏离，“蜂蜜水凉了就不好喝了。”
　　廖鸿生看着她，心里又是喜欢又是生气。
　　沈深今晚脸上被蚊子咬了个包，红红肿肿的，他抬起手来摸了摸沈深脸上的蚊子包，在沈深反应过来之前就托住她的脸亲了上去，蜂蜜水甜甜的，沈深的口红也甜甜的，廖鸿生的手刚扶住沈深的脖颈稍压下来的时候，沈真把门推开了，廖鸿生腾的弹开。
　　沈真还没睡，他出来接水喝，看见廖鸿生就跟他打招呼，“沈深今晚你不去店里吗？”
　　“不过去了。”
　　沈真接了杯水，看了廖鸿生一眼，他一边喝一边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廖鸿生你怎么也涂口红了。”这是个问句，带着没睡醒的小尾音，因为没睡醒，这个问题就不需要一个标准答案，沈真不等廖鸿生回答就把门关上了。
　　面巾纸递了过来，廖鸿生接过来擦了嘴，沾的都是沈深的口红，沈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说好啦，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摸了摸廖鸿生的脑袋，“我洗个澡，等会儿送你回去，你要愿意等我就快一些，要是不用我送，你自己能回去吗。”
　　窗外的雨声很大，廖鸿生说，“这么大的雨，你送我回去你怎么回来啊。”
　　“你的意思是，那今晚干脆就住在这里算了？”沈深笑出来酒窝。
　　廖鸿生像是个被大人偷看了日记的，恼羞的小屁孩。

　　廖鸿生想一出是一出，周帆跟他不同，周帆给自己安排好了事情很不喜欢被打乱。第二天要上班，头天晚上绝不耽误到很晚。李五十去马来西亚玩儿，她有个大学室友马上要结婚，她们来一场婚前旅游，李五十说人家都带老公带男朋友去，你去不去，周帆说他刚上班，哪能请假，况且月末他不在这不行。李五十遇到不顺自己心意的时候就有点不通融了，说周帆是个关系户空降兵，真把自己看的多重要。走之前俩人吵了一架，其实吵完之后，李五十给廖鸿生打电话的时候说，自己也是挺后悔的，周帆就是特别有责任感，她也知道，她就是生气，有时候周帆又过于有责任感，显得他像个保守的老古董。
　　周帆的责任感和他的成长背景分不开，他在单亲家庭中长大，周帆妈妈怀他的时候，他爸爸跟人出轨，他妈妈是个要强的，一生下他来就提出离婚，一个人把孩子带大也是特别不容易，周帆十八岁成年她妈妈才再嫁，他亲手把妈妈交到人家手里，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爸，我就是你亲儿子”。大概因为那个不靠谱的爹，他妈妈一直希望培养周帆的责任感，很怕他会想他爸爸那样，丢下家庭不顾一切，所以周帆再怎么笑怎么幽默，他心里是个很讲究很有原则的人，他也是个很需要爱的人，他为什么喜欢李五十，因为李五十是在一个相当有爱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她那种天真无忧能感染人，而且李五十的父母也一直把周帆当做亲儿子对待，在李五十这里，他有情感的归属感，这对周帆来说很重要。
　　而廖鸿生在这里就能体现出他的一点儿顽劣了，哪怕他藏得再好他骨子里仍有一种隐隐的愤怒感，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想要做什么，越给他画一条界限，他就越想要冲破这条界限，打破这个规矩。
　　沈深说你一个写文章的，怎么就不像那些老头子一样又犟又死板。廖鸿生说她偏见，谁说写文章就一定要成为又犟又死板的老头子。
　　雨下的太大了。
　　沈深想了想，还是别回去了，你喝多了酒，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可我又怕打雷闪电，不敢一个人回来。
　　刚才那个惊雷吓醒了沈真，他掉了两滴眼泪，看见廖鸿生才停止了呜咽，他不想在别人面前丢脸。廖鸿生于是拿过本书来，坐在床边给沈真讲睡前故事，狗子就趴在床脚，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耳朵一抖一抖的，沈真终于困了，闭上眼睛滑进被子里，廖鸿生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刚打开门就看见沈深站在门口，她侧身进了房间，开了一盏小夜灯，“沈真怕黑。”
　　廖鸿生说我自己能回去，沈深说那我送你下楼吧，但是积水太深，沈深又说，那就住下吧。
　　廖鸿生简单的冲了个澡，他指沙发，“我睡这儿。”他相当正气的说，“我跟他们不一样。”
　　沈深给他拿了床夏凉被，说了晚安关了灯关了门，廖鸿生躺在沙发上，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了沈深洗了半个小时的澡，也用这半个小时思考了人生，得出的结论是，他跟他们其实没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