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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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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断断续续的下了有一阵子,以为停了,它又下了起来,以为它还要继续下,却又忽然停了下来,摸不准老天的心思。
李五十打了一把长柄伞,在酒吧门口收了伞,抖落雨水放在门口的置伞处,以前她去听廖鸿生讲课,就讲到撑开伞收起伞尤其是长柄伞,打开柜子关上柜子尤其是梳妆柜,都带着一股强烈的性暗示。她想文人多作怪,就是要拐着弯儿的说那些大家心里都明白的事儿。
她这么一说廖鸿生就批评她没有文学的创造性思维。
直直白白谁都会,但就是那种朦朦胧胧欲说还休才是美,才勾的起得不到才想要的骚动和欲望。这话像是说给李五十听得,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最近天气不好,又是风又是雨,这条路前几天还因为暴雨垮了树枝砸了人。所以这些天晚上出门的人少,来酒吧的人就更少,生意轻薄,酒吧里空落落的放着爵士的碟片。
沈深见李五十来了,就叫人给做一杯长岛冰茶,李五十挑了眉头,撅了嘴巴活像是老舍笔下的姑奶奶,神气又霸道,不说好也没说不好,人家给她递过来,她接了,不喝反倒放回了桌子上。
沈深看了眼时间,可是不早了,李五十这表情,分明是跟人怄了气。
她等李五十身上的汗散一散,才问起来,“廖鸿生最近做什么去了。”
从那天晚上廖鸿生从她家不声不响的走了,到今天沈深还没见过他,风吹的外头的广告布猎猎的响,好在屋内的空调和爵士缓冲了狂风暴雨的恐怖感。李五十喝了口酒,眼眶有点红,舌头在嘴巴里搅合了半天,就是不说话,到底是个小孩子,喜形于色,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沈深也不逼她,李五十是这样的性格,要是人家使劲儿问,她知道也不说,要是人家不追问,她反倒要追着人家说,沉默了会儿沈深没有问二遍,李五十于是说道“廖鸿生出去开研讨会了,研究课题,要一阵子才回来。”
要是廖鸿生在,李五十更要来这儿,这个时间,别的地方找不到他,可廖鸿生不在,李五十还来这儿,多半就是有小情绪了。
沈深一眼瞄到沈真还没走,她喊道,“真哥,别玩了,回去睡了。”
沈真牵着狗子,一路小跑,跟沈深要了钥匙,家离得不远,沈深不担心,但是外面天气不好,沈深叫沈真先去休息室待着,他蹬蹬蹬跑上楼梯,门一开一闭,酒吧内变得更安静,沈深看李五十还是不开心,她转头说,“大杨,唱首歌吧。”
“唱什么。”陆大杨问她。
“唱一首。”沈深抿了嘴唇想了会儿,“粉红色的回忆成吗。”
陆大杨就笑,他要了瓶啤酒,沈深亲手给拿上去的,陆大杨喝了口啤酒,关掉碟片,随即吉他就弹了起来,零星的几个客人被带动了情绪,纷纷的拍起手来,李五十是个好热闹场面的,她撑起身子,歪斜的看着陆大杨,这才好好的说起话来,始终来由都好好地说,“周帆上班去了,我一个人也无聊,今晚我们出去吃烧烤,他问我吃不吃烤生蚝,我说不吃,然后他没买,我说我吃不吃你心里没数吗,周帆说你别闹,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火气,说我闹我就闹给你看,我当时把烤串都扔了,周帆就说我给脸上脸,我闹起脾气来什么都不听,他就走了。”
沈深看着李五十,忽然就笑了起来,李五十不知道她为什么笑,沈深一笑,她就更来气。好在沈深谙熟于与人交际和看人脸色,见李五十立即要气上心来立马安慰着,“走了不对,走了是不对,总要哄一哄。”
人家来倾诉,不是想知道谁对谁错,就是想有个人站在自己这边儿给自己撑腰。
“我本来没那么生气,但是他一走我就太生气了。”李五十委屈巴巴的要了盘鸡爪,也不带手套,沾了一手酱汁,又沾了一嘴的酱汁,“以前周帆不是这样,我不开心他就变着法的哄我,我现在觉得他总是不耐烦,总是说好了好了他很累,我不知道怎么了他就累了,是工作累还是我让他累,那个态度真的让我特别不舒服,我觉得我一点也不过分,我比起很多要求很多的女孩子真的是一点也不过分,我不要奢侈品也不要什么房子车子,我从来都不逼他我说你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他出国这几年我还不是什么都没说,但是现在他的表现就让我觉得,我对他做的事情很过分。”
沈深拿了抽面巾纸过来,她没法在这个时候跟李五十讲道理,她只问了句,“周帆没回来的时候,你以前不也是经常一个人跑来跑去的,感觉你也没说多需要他的……”沈深眼睛一转,“他的各种配合。”
“那不一样啊。”李五十吐了一小块儿骨头出来,“那不一样,以前他不在,现在他在了。”
真该让周帆看看李五十说这话的模样,看了他就会觉得,李五十提什么要求都不过分,她是个再单纯不过的女孩子了。
沈深不自觉的想要摸摸李五十的后脑勺,这是她的一个不良癖好,总喜欢跟人有点接触,如果廖鸿生心思细一些的话就会发现,沈深的手总是凉的,怎么捂也捂不暖,所以她细微的触碰,大概是对温暖和关怀的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渴望吧。
而李五十抗拒不亲近的人跟她直接的肢体接触,她有意的跟沈深保持一定的距离,有很多复杂的原因,这些复杂的原因当中最主要的,李五十自己心里也清楚,是对于沈深的羡慕,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这种羡慕。
有人说爱是一种映射,当你爱上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或者是自己理想状态中的人的时候,这实际上就是对不完美自己的一种谅解。李五十没有喜欢上沈深,大概就是她没法原谅自己想要却又不敢要的胆小。对于李五十来说,好像总有人在要求她做什么事情,在家的时候,爸妈会叫她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吃饭吃什么,然后做什么事情,最后几点睡觉,周而复始,跟廖鸿生在一块呢,他也算是个听话的孩子,李五十在这里加上个限定词,早些时候,廖鸿生是个听话的孩子,他也是个脑后长反骨的人,注定要和家里对着干。廖鸿生也会告诉她这个该做这个不该做,后来遇见周帆,更是个有安排有条理的人,他们每个人都给李五十一个理由,
“这是为你好。”
李五十当然知道什么是为自己好,但是有些东西好,不代表做了就特别开心。
她看看沈深,就觉得那像是一个映射,一个投注于心里的理想的映射,李五十现在没法谅解这个不完美的自己,所以她也没法接受这个完美的映射。
酒吧里摆了一架落地钟,滴答滴答的响着,李五十记得沈深以前说,这钟原本是摆在她家里的,后来就搬到了这里,它的时间一直不怎么准,但是没关系,沈深说,从小就看着它长大,现在偶尔抬抬头能看见它就感觉看着它就安心了,她说的时候,目光就从李五十的身上挪开了,她想多少人的精心呵护,李五十才能变成一个这样坦诚而活泼的女孩子。
说起自己举步维艰,说起别人云淡风轻,我们都是在自己的生活中羡慕彼此的故事吧。
李五十擦干净了手,摆弄起来玻璃杯,陆大杨唱完了中间休息,走到沈深背后,他趴在吧台上,也不说话,李五十沉沉闷闷的说,“真好。”
沈深搭了把陆大杨的肩,让他休息,回过头来问,“哪儿好。”
“以前我想过,说要是我不是独生子女,我肯定是要流浪四方的,小时候我画画特别好,我想去学美术,然后出去做个流浪画手,家里不同意,让我去上补课班,后来呢我想学摄影,想学新闻,都是想走出去,但是越长大心里想的就越多,你说我要真是出了事儿,我爸我妈怎么办?不是我太依赖父母,是父母太依赖我了,所以我所有的叛逆都小心翼翼的藏了起来,变成偷偷的叛逆,和无声的反抗,我多想走来走去啊,我多想走一条不要回头的路啊,每次我出去的时候我都想,我再也不要回来了,可是我都回来了,我走不掉,所以我总会特别生气,我会埋怨父母,也会埋怨生活,我不工作,只靠写点小专栏和做微商养活自己,我不讲道理,我知道有的事情是我错,我就是不愿承认,为什么啊,我就觉得我已经很委屈了,我已经很不开心了,如果你还不让着我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委屈自己,我心里特别不平衡,就拿周帆这事情来说,我觉得我是一定要嫁给周帆的,我觉得我把我最想要的自由舍弃了,我嫁给你陪你还要给你生孩子,我已经牺牲这么多了,可是你还凶我,我就觉得太难过,可是这些我跟周帆说,他都完全不能理解。”
“毕竟每个人都是要经历这个过程,他也在牺牲自己的时间精力,努力的工作赚钱,为了能够给这个家庭坚实的物质基础,他也很累。”沈深忽然笑了起来,“是不是这么说的。”
李五十眼皮一抬,又放了下去,嗯了一声,“这是个无解的命题,我们谁都不肯退一步。”
陆大杨听两人说话,不自觉的哼口气一笑,沈深拍了他的肩膀,让他给李五十买杯长岛冰茶作陪,陆大杨说好啊,记我账上。都知道他跟廖鸿生打过架,李五十心里袒护廖鸿生,看陆大杨不自在,但是陆大杨说起话来,声音沉的一下一下的敲人心,他弹了根烟出来,问沈深抽不抽,沈深看了眼李五十,说不抽。
李五十搁在吧台上的电话嗡嗡的震了起来,沈深下颌一抬,“接了吧,挺晚了,他也担心。”
“我就是要他担心。”李五十看了眼来电,把电话挂了,表情却明显的明朗了起来。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她挺羡慕李五十的,因为烤生蚝就能不开心,因为一个电话又重新的开心起来。再过五年,再过十年,等她到了沈深这个年纪,她还会这样吗?要是沈深问了,李五十肯定会说,她还会这样,她不会变的,会一直这样。这就像我们看着一个人长大,就觉得这人什么变化都没有,但是不知不觉间,什么都变了。时间是个什么东西,把人心都磨钝磨老了,都说无风不起浪,但是有风浪又怎么样,见惯了,也就那样了。
这也说不准,要是李五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她还会是这个持宠而娇的样子。所以沈深想,可能这又和时间没那么大的关系,跟什么有关系呢,大概是境遇吧。
座钟敲了个整点,周帆就在敲钟声中推门而入,他没打伞,头发和肩头都是雨水,他进来的时候先跟沈深打了个招呼,沈深自觉地走到后台去了,李五十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较太大的劲,无理取闹也有个限度,周帆给她拎了兜烤生蚝,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人家因为下大雨要收摊了,我说不行啊,你再给我烤几个,我媳妇因为吃不到烤生蚝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李五十本来绷着脸,一听这话噗嗤笑了,“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打打闹闹,周帆回身跟沈深挥了挥手,沈深点头,“下回来玩儿。”
李五十跟周帆走了以后,沈深管陆大杨要了烟来,她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气再用力的呼出来,微微张嘴,烟气就从她嘴角散出来,沈深一笑,“还像个小孩子呢。”
“你挺喜欢她的。”陆大杨说,他剥开花生,盐水煮花生,沈深喜欢吃,她说小时候总吃,吃着吃着就以为自己还小呢,陆大杨剥了个花生,吃进嘴里,“爱屋及乌的喜欢吗。”
“你这算吃醋吗?”沈深总是单刀直入。
“你让我吃醋吗?”陆大杨反问道。
沈深就不说话了,她忽然想起陆大杨说过,房子女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持这样一种的生活状态,或许就是这句话,让沈深对陆大杨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
他切换了首歌,酒吧的灯光有点暗,陆大杨偏头看着沈深,才觉得这张素白的小脸上挂着全是皮笑肉不笑,他忽然意识到,原来沈深听了许多故事,却从来没讲过自己的故事,别人掰不开她的嘴,这样的人要么就是什么故事也没有,要么就是有的是故事,他知道沈深不愿意说,要说早就说了,真哥嘴巴也紧,要么紧要么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带狗子玩儿,跟谁话都少,这两天下雨出不去,每天陆大杨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沈真跟狗子,一男孩一小狗,一个坐在门槛上一个趴在门槛上,看云看雨,陆大杨叫他真哥,他叫陆大杨大杨哥,打声招呼,别的沈真也没什么说的。
沈深抽完了一根烟,陆大杨忽然说道,“我觉得你挺喜欢廖鸿生。”
沈深本来没打算搭理他,到吧台后面倒了点威士忌,喝了口酒,嘴唇红彤彤的,像是忽然间才回过神来一样,“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人是将心比心的,你对一个人真情假意,其实还是能感受出来的。”陆大杨走了那么多路,看了那么多风景,见过那么多人,他现在坐在沈深面前,沈深一抬眼睛,他就知道沈深又要装模作样了。
“我真是不喜欢跟聪明的人打交道,那就显得我太蠢了。”沈深摇晃着酒杯,酒没喝完,被她倒了,“廖鸿生傻兮兮的。”
沈深又管陆大杨要了根烟来,她低着头,“像个三岁小孩儿,他喜欢你,就把口袋里全部的糖果拿出来,他还要说他最喜欢的是巧克力的,然后剥开糖纸塞进你嘴里,自己眼巴巴的看你吃,还要问一句是不是可好吃了。你说好吃,他就开心,说是吧可好吃了。你要说不好吃,他说还有别的,还有别的,特别慌张,然后给你剥别的糖吃。”沈深笑了起来,“反正啊,就是个傻乎乎的模样,开心是个傻样,生气也是个傻样。”
“都是人间惆怅客,还要搞个你死我活。”陆大杨骂她。
沈深一口烟吐出去,烟抽了一半也丢了,“跟你有关系吗?”
她换了崔健的歌。
空旷的酒吧被这老烟嗓充斥了。
沈深跟着节奏晃了起来,“好多人评价崔健,说他多走了二十年,当年听不懂,后来听懂了,其实我一直没听懂,我就是喜欢,听他唱歌,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感情是热烈的,愤怒是滚烫的,连悲伤都在嚎叫,那是一种。”沈深想了想,“那是一种拒不屈服,拒不屈服,拒不软弱,你知道吗,听他的歌,人不会老。”
她擦起桌子来,把花生壳丢进垃圾桶里,啤酒瓶挨着墙边摆成一溜,忽然之间沈深抬起头来,“99年,跨世纪烟花炸裂的时候,我在听崔健的歌,那时候街上全部都是人,人挨着人,肩膀靠着肩膀,我包里放着随身听,耳朵里塞着耳机,音量调到最大,一点也不冷,所有人都在等着倒数,我就听着耳机里的歌,崔健唱,‘噢噢噢,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就跟他唱,一边唱一边看着,忽然之间烟花在空中炸开,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我们都以为跨过这个世纪就会变得很不一样,但是在那一刻来说,什么都没有,只有欢呼和人群的拥挤,崔健还在耳机里唱,我摘掉一边的耳机,我身边有个很瘦的男孩子,我搂住他跟他接吻,崔健还在唱‘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四五六七’,然后我把手里的耳机塞进那个男孩子耳朵里,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烟花,也看见了我。”
后来沈深长大了,男孩走了,崔健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