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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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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真跟小狗玩儿了起来,小狗亮晶晶的一双眼睛,跟沈真对视着,欢喜的晃着自己毛茸茸的小屁股。小狗的尾巴早早的断掉,人家说这狗是牧牛犬,怕被踩到尾巴才要断尾,现在是因为人更喜欢他断尾可爱的模样于是决定把尾巴断掉,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站在自己的需求和审美上来要求别人,要求不了别人总归能要求一下自己的所属品,这是我们自私的地方。
沈真把小狗抱进怀里,“沈深我们要养他。”他笑了起来,转过身子冲着沈深笑起来,耳机也摘了,“沈深我们要养他,我答应你好好喝橙汁,好好吃胡萝卜,少玩儿手机,我们养他吧。”
他总是叫沈深的大名,这是一个没法表达出他们关系的称呼,沈深让沈真这么叫,她叫他沈真,有时候叫真真或者真哥,沈真就叫她沈深。他皮肤过白了,以至于和同龄的小男孩相比,他看起来十分的不健康,可是跟他玩起来的时候,他又像极了这个年龄的男孩子的贪玩和活泼。
是廖鸿生把小狗抱来的,短腿的柯基,看起来血统并不十分纯正,但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看谁都讨喜。他点了杯长岛红茶,坐在高脚椅上喝,喝掉两口自己加了勺冰,沈深说你成心让我为难,廖鸿生倒大言不惭的说,“真哥喜欢,喜欢就留下。”
沈深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她看的到沈真对于陪伴的渴望,他过多的在不属于他的年龄层的人群中游走了,以至于他相比起同龄孩子来说,少了些稚嫩,也少了些天真,当他抱着狗子笑起来的时候,沈深就从他眼里看到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轻易拥有的满足和欢喜,于是她哼了口气,廖鸿生和沈真知道,这就是同意了。
这狗没名儿,沈深叫他狗子,大家都叫他狗子,他就是狗,所有人都叫他狗子,没毛病,可当他没有一个可爱的人一般的昵称的时候,又有点与众不同的突兀了。这就像是还原了一个真相,直接赤裸,又让人觉得奇怪不适。
狗子是廖鸿生从周帆那儿抱来的,周帆是从李五十那儿接到的,李五十的朋友家里生了小狗,她从朋友圈看到,特地抱了一只回来送周帆,因为他说小时候想养一条,买回来想给周帆一个惊喜,他却说不行,我们不能养。
“小时候想养条狗,妈妈一直不让,越不让就越想要养,我就想说,以后等我有钱了等我买房了自己住了,我一定要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事情。可现在我有能力养了,我就想的更多了,怎么去打针,怎么去遛狗,如果家里有事情了,狗放到哪儿去,要是狗去世了,又该有多难过。当我意识到这是要对一个生命真切的负责,就不想养了,也是没有能力养了。我们总是这样,站在一个时间点羡慕着另一个时间点的自己,站在另一个时间点,理解这个时间点的别人。”
他这话说的有理有据,李五十无法反驳。周帆一回来进公司就是销售部经理,公司老板是他嫡亲学长,他也算是当了把空降军,公司成立没几个年头,但是现在这个社会,公司一发展起来就是迅猛惊人的速度。现在这就是个速度时代,发达的快衰落的也快,什么事情都像周华健的歌里唱的那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话总写在厕所里,让周帆恍恍惚惚的想起自己距离那个带着随身听听歌的年纪已经很遥远了。
他回国之前就把认识的人联系了一遍,本意是打通关系,回来要是有业务往来也好说话。但是学长听一说他回来特别高兴,他们师出同门,之前项目就是他学长带他实习,两人搭手配合密切无间,本来这公司办起来他学长就想请他过来合伙,但是周帆一是家底薄没有这个经济实力,二是想要念完书再出国深造,学长于是不强人所难,只说回国了就说一声,留着位置等你呢。
如今见到学长的公司规模,周帆还是挺后悔没从开始就跟他干起,当年学长那话他是当人家开玩笑呢,没想这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学长立马就旧事重提,说这边刚好空缺销售经理的位置,前面那个让猎头挖走了。请他过来一是兑现承诺,二也算是救急,周帆想自己创业,但是国内情况还不太了解,于是便计划着在这儿先做几年,上了手再自己干。
不谈道义还是不道义,各个行业都是这样,竞争越激烈,行业发展才能够越繁盛。
提起学长,周帆眼里就有小星星,这一度让李五十怀疑,周帆真心爱的大概是这个学长。
他学长算是白手起家,迎了挑战也算是赶上了机遇,大潮流之下他能把握发展动态将公司办的风生水起,周帆佩服他又羡慕他。
学长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的能耐比谁都厉害,笼络人情是他的惯常手法,但是上班之前学长请他到家里吃饭周帆还是激动了一番。
他拎了瓶红酒摁下门铃。
开门的人是学长老婆,和李五十差不多的年纪,看起来可能比李五十还要小,周帆犹豫半天,叫叫了声嫂子。人现在正怀了孕,挺着肚子,来给周帆开门反倒让周帆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罗哥,给你带了瓶酒。”周帆脱了鞋,学长老婆给他拿拖鞋,蹲下身来给他放鞋,周帆赶紧弯下腰来自己穿拖鞋,“嫂子这太不好意思了。”
“家里没准备什么好吃的,你就将就着来,不是什么外人。”罗意轩把酒接过来,拍了把周帆的肩膀,“小子这两年还变结实了。”
他说话,他老婆就退到后面去准备碗筷,没半句多余的话,但是从刚才简单的招呼中,周帆听出来这个小嫂子是外地人,看样子,也是没怎么上学读书的模样。他进了屋子,四处看看,这大房子是住着轻松舒坦,罗意轩跟周帆没哪个客套劲儿,他就穿了身家居服招待周帆,过去他是带周帆在校门口吃烧烤,现在呢在家里给周帆支起烤炉来,油烟大,小嫂子给操持。
罗意轩说,天气好的时候,就在外面草坪上架起炉子来,滋滋的靠的牛排冒油。那一年公司效益好,他包了个度假村集体烤肉趴,罗意轩摇摇头,那就没什么味道了,要的是气氛,什么样的肉都吃得下肚子,他两根手指一笔画,这么大的龙虾,玩嗨了回来才能有干劲儿。
他话里话外都在吹嘘和招引,周帆停下筷子忽然问起,嫂子不来吃?
“她不吃,没关系。”罗意轩倒上酒,他现在也是中年发福,早先年轻的时候,人瘦又高,帅气的很,可以说是青年才俊意气风发了。听人说那时候他女朋友也好看,周帆没见过,那时候他女友在哪个地方买了地皮要件商场,也是个家底殷实的富家女,说是富家女,也是个有能力的富家女。从才华上来说,俩人算得上是金融系一对金童玉女,后来听说分手了,分分合合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这种带光的人做什么反正都会成为饭后谈资。
分手的理由很多人有很多说法,有的说罗意轩要白手起家女的吃不了这个苦,有的说罗意轩劈腿了找了别的女人,正反说都有,到底什么情况,要是让周帆说,罗意轩是个做大事的,做大事不免就要手段决绝一些,所以武林绝学上要写欲练此功必先自宫,能对自己这么狠心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周帆吃了口菜,比了个大拇指,“好吃。”
无论那种说法,时过境迁,当事人不计较,旁的人就不要无事生非。
罗意轩跟他说公司的情况,周帆也知道,罗意轩怎么也是避重就轻的说,公司发展情况,近来的合作和面向市场。他开多了会,受多了人家的吹捧,私下里说话也显得有点浮夸。
总感觉罗意轩有意的停顿缺了点掌声。
他没喝多,这场面配上点掌声才显得更讽刺。
“罗哥你可真成,嫂子怀了也不说,回来就打算讹我个红包。”周帆话题一转,“你可得多点福利,我才能给侄子包个大的。”
罗意轩摆手,“你这是打算羊毛出在羊身上。你有心就成,你说我这个年纪,对吧,盼个儿子,要不我辛辛苦苦打拼这些,留给谁啊,所以红包啊,我也不在乎,这儿子生下来健康就好。”他吃口肉吞口酒,抽了张面巾纸抹了嘴巴,“帆子,看看不够,再加点什么。”转头就喊起来。
周帆连忙摁住了罗意轩,“够吃,别麻烦嫂子,挺着个肚子也不方便。”
“那麻烦什么——”
周帆喝了酒,没法开车,李五十刚好在家闲着,开车来接他,周帆上了车手机一翻,给罗意轩去了个信息,“五十来了,哥我先回去了。”
“行,看见了。”立马就收到了回的信息。
周帆于是把车窗放了下来,看罗意轩正趴在窗口跟他摇手,周帆挥了两下手,“哥,回了啊。”
罗意轩摆摆手,以后交往的时间还长着,不用长亭外古道边芳草天的依依惜别,周帆还没关上车窗,罗意轩就消失在窗口,紧跟着那屋的灯就灭了。
周帆关上车窗,让李五十把空调开大点,好把一身博汗吹了干,“罗哥家里空调有点毛病,一顿饭吃一身汗。”
“人家那可能是空间面积大,照顾不到你。”李五十说话直接,不加遮掩的,“你那学长,现在看着啊,就像个暴发户,人也肿了,衣服也不怎么好好收拾了,活脱脱的把自己活成个金碧辉煌的小猪存钱罐”。
话说的又俗又萌,周帆也不反驳,“你没进他家,也不知道请没请保姆,家里特别乱,房子大但是走进去就发现堆得东西多,人在里头就喘不上来气,特别闷,我其实还想再说两句,真是说不下了。”周帆偏头看李五十,有时候俩人在一块儿,这么多年认识同一批人见同一批事儿就乐意说道,“以前我不跟你说学长有一女朋友,又有能力又善良吗,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你记得吗。”
“嗯?今儿见着了,有没有体会到岁月对美人的留情?”李五十这一路开的顺,没怎么碰红灯,心情爽快许多,说着话还哼着歌。
“这家里成这样,就是没人操持,现在他这个媳妇比你还小,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有口音没什么文化,是长得还不错,清清秀秀的小脸,看起来就是那种听话又顺从的人,来人了也不说话。罗哥娶她呢,其实我也能理解,这样的我见过挺多,有才华有能力年轻时候呢就顾着自己奋斗事业,到三四十岁看着点光明,事业差不多尘埃落定,考虑婚姻的时候就没那么多心思了,劲儿都用完了,还什么有共同语言还是灵魂伴侣,根本没这事儿,就找个事儿少的,年轻的,好说话的,在家里没什么麻烦的,差不多就行了。”
“那过着多没劲啊。”李五十说,“剩下的生活干什么,那老婆老了呢,换个年轻的?”
“人家有的是事儿忙。”周帆从后座拿了瓶矿泉水,拧开来一口闷了小半瓶,水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他顺手抹了一把,路灯的光随车快速在周帆脸上闪过,他脸上飘了点醉红,表情是漫不经心的,“你说他找个能力差不多的,成天俩人都在外面跑,这个性格强,那个性格也强,这家就拼不起来,不是说一定要女性放弃,是说这个家里总归要有人退步和忍让的,才能成为一个坚实的家庭。你说罗哥过去那女朋友,他俩要是在一起,未必就能过上现在这么安稳的生活,罗哥忙事业,找个顾家我是觉得这事儿能理解,好看点漂亮点,不找事儿,谁不喜欢,都是过日子,踏踏实实的谈茶米油盐,这生活啊,就是要打算盘,我们都不是那个谈风花雪月的年纪了。”
周帆看向窗外,许多年前,他骑着自行车带着李五十在夜晚的马路上疾驰,李五十站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搂着他的脖子大喊大叫,唯恐天下不乱。那时候年轻,偶像剧看多了,每天都过得声嘶力竭的,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那么疯狂。好在那时候年轻,有的是力气过那些声嘶力竭的生活。
可现在不行了,精力就那么些,过日子就要细水长流的用,周帆想要个稳定的生活,这个生活按部就班可以无趣,可对李五十来说,如果无趣,那就太可怕了。
“以前你高中的时候,我放假比你早,你记不记得。”周帆提起来就笑,他已然开始发胖的脸一笑就有点堆肉。
“那时候我班主任要气死好吗,晚自习你就把我劫走,带我出去吃烧烤。”
“是你要去,哪是我带你。”周帆掏出手机,刷了遍新闻,屏幕有点亮,李五十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他,忽然发现周帆的眼角有了点细纹,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就这么长大了,好像周帆蹬着自行车带她出去吃烤串喝汽水,给她倒上被啤酒看她呛出眼泪,在初雪的夜晚跑到她家楼下只为了亲她一口那样轻飘飘的时光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季节的轮转总是不知不觉间发生着,李五十总是想,她怎么就不记得怎么把冬天厚重的答疑脱掉穿上单薄的棉麻衬衫的,到了冬天她又觉得好像那些闷热的夜晚、蚊子和冰西瓜都是过去了好久,但是想起来又觉得好像没过去很久,就是忽然间怎么一切就变了。
其实什么都不是忽然间变的,只是我们忽然之间就发现了。
就像我们都在慢慢的成长,忽然有天我们就发现自己长大了,忽然之间又发现自己变老了。
长大就是吃了烟火,变老就是吃透了烟火。李五十想,要是廖鸿生,他就会这么说。
有时候他有点过于无病呻吟了,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带着生命,吃根空心菜它都会挥舞着叶子骂一句我草你妈的。
体起廖鸿生,周帆于是说,把狗给了廖鸿生,李五十说她知道了,廖鸿生跟她说了。
“也许我十岁的时候想要,但是我二十岁就不想要了,也许我二十岁也有想要的东西,但是我已经三十岁了,就有别的想要的东西,一个阶段有有一个阶段要做的事情。有些东西没有得到的遗憾,他就是那个时间的遗憾,也永远都会成为一个遗憾,可以说,当他成为一个遗憾的时候,才使得他的价值变得无比珍贵。”周帆说,只要刷新就有新的新闻出现,现在一切都很快,快到让人猝不及防。
李五十不理睬周帆,送狗这事让她生气,毕竟是她送的礼,周帆不说一声就送了出去这事儿做得不对,于是她没再搭周帆的腔,周帆就自己刷起新闻来,也不再做声。
回去以后周帆给李五十煮了碗面,李五十本来觉得不饿没吃晚饭,出来一趟又饿了,周帆让她吃点别的,别可着什么没营养吃什么,懒得跑了,周帆就帮她煮面。李五十一边跟人微信聊款式,一边吃面,她微信上跟人合伙开了个店,收入不多也不算主业,周帆很想跟她说工作的事情,但是最近两人吵架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因为一点比如鸡蛋是煎还是要煮都可能引发一场口头战争,所以周帆什么也没说。
李五十吃了泡面以后觉得有点烧胃,还吃了半个面包,也不怕积食,就窝在沙发里头,她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周帆反正是叫不动的。
“你还不了解他。”廖鸿生说,“从你认识她时候就这样。”
“我以为她会变。”周帆说,沈深给他递了杯酒,他一口喝猛了,呛的咳嗽。
“你觉得她该怎么变。”说实话,廖鸿生对李五十挺袒护的,对他来说,五十就是妹妹,长不大的妹妹。
周帆也知道这话跟廖鸿生说了其实就是白说,他喝了口酒,两人陷入了沉默,门外的货车倒车的时候发出接连不断的警报声,周帆听的有点头疼,他从外边回来,最没法即刻适应的的就是人多声杂,永远都没个清净,人一烦就容易说错话,办错事。
狗子在他脚下绕来绕去,周帆勾了一脚,把狗子拨到另一边去了,大概这狗子是李五十抱回来的,有点记仇,周帆踢了它那么一次,它就也在没围着周帆转了,你说这些动物傻吗,其实也不傻。
动物都不傻,那人更不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