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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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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部就班的生活对我来说太残忍了。”李五十倒了杯茶水,她这个年纪况且还有优哉游哉的同龄人朋友,但是她也知道,当她越来越多的收到请柬以后,她就知道身边那些自由自在的朋友们很快就会没有了。
这是很令李五十费解的一件事情,为什么在这个朝气蓬勃的年纪,做的每件事情都是为六十岁以后的生活做准备,结婚生孩子买房子,每一件家具都要精心选择,仿佛用上了就要用上一辈子了。她陪许多朋友走过装修,朋友目不转睛的盯着工人师傅有否偷工减料,然后转过头来问李五十地上是用瓷砖还是铺地板,铺地板好看,铺瓷砖便宜,最后朋友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客厅铺瓷砖,卧室铺地板。李五十说,这样不好看吧,但是这样实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大手大脚的把钱花在游戏和化妆品的朋友们开始过起“实用”的生活,他们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位置做着固定的事情,在这条生活的单行线上,似乎每个人的头脑都变得精明,也变得斤斤计较,她们总说,等你到了你就知道了,这话不免得让李五十陷入恐慌,可她慢慢的到了这个慌张的年纪以后,她发现,其实慌张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身边的人。
“她们都在催我,好像这是他们天生来的使命,催我工作,催我结婚,催我买房,催我千万不要落后于同龄人的脚步,不然就会被踩成一滩烂泥。但是你也知道,我嘴上是说行啊好啊,但我心里是不服气的。我一直都在听话的背后,偷偷的有一点不听话而已,就像我再怎么玩儿,还是想办法赚钱,也在努力找个稳定的工作,现在周帆回来了,也许我马上就要……”李五十是烫着了,茶味儿也没尝出来就吞下肚子,又倒了一杯,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
“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吧,周帆家里有在催,他也快三十岁了。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过得这么着急,明明还有许多年的时间,可是所有人都要在二十岁到三十岁这十年中间,把自己的一生决定,这话我说的有点偏激了,不是所有人,绝大多数人,至少是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李五十打小就不是个乖孩子,但是她又没多大胆子,闹了吵了,最后还是听话了,“她们一跑起来,就显得那些正常走路的人好像落后了。我尝试过很多次去和我妈解释,我说我的生活和我的未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呢,邻居家的女儿结婚了就结婚了呗,我初中同学有孩子就有孩子了呗,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看人家走,就死命的赶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断地翻白眼,最后长叹口气来她跟周帆商量结婚,这是不能回避的一个问题,而且自打他回来的这段时间,是越来越频繁的商量这件事情。李五十嘴欠,说了声她室友要结婚的事情,立马就像烧了她妈屁股一样,指着李五十的鼻子大骂,说,“从初中开始处对象,人家读书你处对象,人家处对象你处对象,人家结婚你处对象,人家生孩子你处对象,现在人家都快二胎了,你妈还在这处对象,怎么的你俩打算爱情长跑一路跑进坟坑里咋的?”,李五十她妈一着急,连带的廖鸿生也遭殃,成日里给他安排相亲,要不廖鸿生怎么不待见李五十在这含冤带苦。
不结婚,这事儿李五十有她自己的道理,“我其实说真的,活到二十五岁,什么都没有操过心,打小爹妈伺候的太好了,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山珍海味锦帽貂裘说不上,但是吃穿没少过,养的又懒又馋。大学就是在自己长大的这个城市读的,没吃过苦,也没受过累,现在你忽然让我结婚,说让我自己去承担一个家庭,我也胆怵,别说生孩子,我自己现在压根就还是个孩子。”她玩儿的多,总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是一说起正经事儿来的时候,她倒也有时候能给自己找无数个理由,东找西找,找见了自己的毛病,权当没看见,绕过去继续说。
其实就是被宠坏了。
暂时同意李五十说不结婚,周帆也是没办法。他刚回国,脚跟没站稳,兜里没钱城里没房,李五十不愿意靠家里,他更不愿意靠家里。先成家再立业那是老说法了,现在没个事业真就没心思成家,也没成家的资本。他现在要买房子家里肯定要出钱,李五十说这家是自己的,这房子也得自己赚出来,周帆虽然觉得说家里先垫着慢慢还也可以,只不过拗不过李五十满嘴的歪理邪说,她说结婚也不是两个人的事儿,这是两家人的事儿,说来说去,就是两个人现在都还不够成熟,不足以去担当和组成一个家庭。
为这事两家人都没少跑来劝,劝多了就心烦。周帆妈妈来找过李五十,她们已经相当熟络了,来的时候也总说,这么大年纪了该结婚了,你看马上就三十多岁了,还不抓紧时间这年纪,该要个孩子了。“该”这个字李五十就不乐意听,什么叫该,就是走到这步,我们就要做什么了,可他妈的前提不是说我们感情到了哪步,而是我们年纪到了,谁规定到了什么年纪就该结婚啊,二十五岁不结婚遭天谴还是三十岁不结婚人神共愤。
她妈妈一提这个李五十就不耐烦,她最近一次来找是在下午,周帆刚好也在,她前天晚上看电影凌晨五点才睡,这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周帆妈妈直接敲门把她敲醒的,她妈妈带了点家常饭过来。周帆开始挺开心的,热络的跟他妈谈了许久,说你要来上次我去看你就开车带你过来,说完折进屋里叫李五十起床。
李五十赖床的劲儿上来了,周帆叫了几次。等他妈妈走以后,李五十问周帆是不是生气了,周帆说有点。
“哪儿生气啊。”李五十不是没事找事,她有时候真就是不明白自己哪儿不对,道理能一套一套的说,气人也有的是能耐。
“毕竟是我妈妈来对不对,她在这给你做饭,收拾卫生,你在里头睡觉,这行为是不是不合适。”周帆语气不好,有点教训人的意思,加上他妈妈一走他就黑着个脸,怎么说也不带点笑意。
这就激怒了李五十,她本就听不得别人教训,她能自己骂自己,不能人家骂自个儿,于是硬要带刺的顶周帆,“那她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不也累吗。”
“你哪儿累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对这也耗费精力。”周帆指茶几上丢的简历,他看过一遍李五十原本的简历,觉得不行,花了一两天给她重新排版做了简历打出来,她就顺手到处丢,本来就因为妈妈的事儿不高兴,这下看着简历来,周帆也没有好语气了,“你从毕业到现在,三年了吧,玩玩闹闹,哪个工作干长了,你不是小孩子了,别再拿小孩子的态度来看待问题成吗。”
就因为这茬,李五十跑廖鸿生这儿来一住几天,廖鸿生给她买早饭做晚饭,忙的像是李五十要嫁进他家来一样。
你生他的气何必折磨我呢?
李五十喝着热茶,完全不理会廖鸿生的抱怨。
等热劲儿下去了,李五十才觉得这茶喝的满嘴苦涩,她把杯子推开来,往藤椅上一靠,整个人就向后倒过去,头也仰着,剩一双鼻孔冲着廖鸿生。廖鸿生喝了口茶,把膝盖上的备课本放到一旁,“要我说,周帆给你发信息你就回去,你怄气别让别人跟着遭罪。”
“发信息就回去太没面子了,他要来接我,再说你这儿这么大,一个人多寂寞,又寂寞又空虚,我这算是来安抚空巢老人,一点也没感恩之心。”李五十坐在藤椅上慢悠悠的摇晃着,像是磕了猫薄荷一样露出怪异而满足的笑容,“太舒服了吧这个。”之前她看着硬没坐,今儿图好玩儿,一摇晃是舒坦的不行,就跟小孩儿那摇篮似的。其实有时候想想人活来活去,找什么呢,活什么呢,其实就是找个舒坦,哪儿最舒坦哪儿就是归处,见多了也知道这归处其实就是这来处,打哪儿来,哪儿就最舒坦,路都是白走的。
走了一辈子,浑浑噩噩天旋地转,最后还不是回到一无所有的原点上去。
“所以你跟他怄什么气呢,好着过闹着过,都是奔坟头去的,那就少闹一点,他轻松你也轻松。”廖鸿生敲她脑袋,别在这儿跟我玩儿什么虚无主义。
“相亲了吧。”要笑廖鸿生,李五十从来就不缺把柄。
廖鸿生不把她当回事儿,他今晚要去酒吧,无论李五十去不去他都要去。
想到沈深,就想到那一切俗套故事恶俗的开头。
酒吧就在学校边上,一条相当抖的斜坡上。所以有学生叫这儿是坡上酒吧,又因为这酒吧开在学校东门,有人叫这儿苏东坡。这么叫就是因为这酒吧没有名儿,沈深没有想好叫什么,于是这酒吧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别人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天下班,他从酒吧门口顺街而下,天色还没晚下来,但是光已经暗了,数十年的树沿街而生,树叶呢就随风扑簌簌的落。廖鸿生听到咳嗽的声音,于是一歪头,刚好就看见沈深趴在酒吧门口的栏杆上,她穿了件毛织外套,棕色,袖子至小臂处。头发也挽了一半,碎发搭在额前,慵懒而散漫的望着路上形色匆忙的行人们。
世界匆忙,而她慵懒。这就令她与众不同起来。
说实话的话,她长得并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漂亮,起码不是一眼就惊为天人的好看。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廖鸿生心里想,她不美也不丑,可她在一个恰如其分的时间恰如其当的出现在那里,就是最合适的风景,于是她和时间空间成为一个整体,她就变成这风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廖鸿生读了很多小说,也写了很多文章,当他发现自己想要回头形容那一个场景时候搜肠刮肚都想不到合适的语言,他忽然就意识到,那是种喜欢,就是小女孩儿在渡河边上看到黑色轿车里头那个异国人的时候,带着点宠爱又带着点功利目的的喜欢。
他可能看了沈深很久吧,所以她才会冲他抬了下巴,“要喝一杯吗?”她笑起来,脸颊有一个很深的酒窝。
酒倒在酒杯里,笑盛在酒窝里,手一摇,心就醉了。
于是他成为酒吧的常客,有时候廖鸿生想这会不会是沈深招揽顾客的手段,他对于沈深来说就是任意万千过客其中之一。人家没说什么,反倒是他自己把自己弄得像个抹不开面儿的小姑娘,自己啰里啰嗦的悲春伤秋。
而后廖鸿生在漫长的假期中出了趟农村调研,回来的时候晒得很黑。可他走进酒吧的时候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这就像是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让人忽略了时间,仿佛在这儿没有分离,只有初遇和重逢。
他来酒吧,喝酒其次。酒吧里冬暖夏凉,沈深就总是穿的四季如春,她点了根烟靠在吧台上,笑说,“你来啦。”
廖鸿生以为她会问,“你去哪儿了?”或者说,“你回来了。”可是沈深说的很简单,“你来啦”,就像他本来就该走向这里,他走了千万条路都是一条路,行了千万座桥都是一座桥。走了多远最后的终点都将是这里,所以沈深就像个宿命论者,站在这个位置,即是他的来时路也是他的归去路,她坦坦荡荡的笑着,说,“你来啦。”光明坦荡的像是北方九月的天。
他问沈深收没收到明信片,沈深就觉得他像个咄咄逼人的孩子,她提了瓶奶啤,回身兜了个转,眉头一挑,“收到了。”
她不问风景也不问感情,廖鸿生不知道这酒吧开了多久,也不问沈深为什么会成为这儿的老板,但是他会猜测她的年龄,有人说她应该是三十五岁左右,她可不像个过了三十岁的人。所以他问沈真,沈真却说女孩子的年龄是不可以随便打听的,说完推了杯酒到廖鸿生面前,罚酒吧。
在她这儿喝醉的人多,买醉的人多,每个人心里都堆砌了一万个不如不快的故事,沈深听多了,于是对许多事情都无动于衷了。
廖鸿生特别想做个与众不同的存在,所以他想跟沈深说,别人找你说故事,我来找你听故事。可是这么说出来,他又要被当做个无理取闹故作大人的小孩子,廖鸿生无语的就是这个,他不小了,算算也快三十了,秋末,他就三十岁了,过了冬天又到夏天,他就是真真正正的三十多岁了。
可是沈深只要一摸他的头,他就觉得自己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在车水马龙中会因为迷失回家的方向而痛哭不已。
所以廖鸿生只能在有点微醺的时候,靠在沈深的肩头,把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喜欢你,但是又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喜欢你,你让我觉得自己浅薄又蠢笨,这让我很难过。”
他喝多了就像个二愣子,趴在沈深身上,沈深给人家结账他也趴着,沈深给人家拿酒他也趴着,沈深像是宠爱一条大狗狗一样把他抱在怀里,摸一摸头发,说,“今天晚了,明儿再来吧。”
她到街上给廖鸿生打车,那晚的灯光特别亮,亮的晃花了廖鸿生的眼,沈深在前面走,他就在后面跟着,走到一半廖鸿生停了下来,他说,“你听有猫叫。”于是他就循着声音,弯下腰来,那天天气凉,他穿了件风衣,酒喝多了人热,他风衣敞开着,弯下腰来风衣的下摆拖在地上,他粗哑着声音生疏的学着猫叫,“喵喵喵”,直到那只猫不叫了,他才直起身子挠了后脑勺,回头冲沈深一乐,“它是不是被我吓着了。”
天是黑色的,灯是黄色的,沈深整个人就包裹在黄色的灯光中,黄色的灯光总能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廖鸿生脑子里头来回的荡李健的那首异乡人,“披星戴月的奔波,只为一扇窗,当你迷失在路上,能够看见那灯光。”他用劲儿的吸了口气,路上什么人都没有,于是他大胆的走上前去,把沈深抱进怀里,她看起来是温暖的,抱起来却是冰凉的。廖鸿生摸了摸,说“你冷”,于是就不容分说的把自己衣服脱了给她包上,沈深偏过头来看他,她没带烟出来,所以伸到口袋里的手又拿了出来,被廖鸿生一把握住。
“我有些体寒。”沈深解释道,她比廖鸿生矮上大半头,所以只能抬着头看她,她眼睛太大了,不免的让廖鸿生为她心动又心动。
“我走了一些路,然后遇见了你。”他嘴里有酒气,还有卤鸡爪的味道。
“那挺好。”
廖鸿生觉得她这个“那挺好”说的没头没脑,但是他脑子有点糊涂,既没法琢磨事情,又说话舌头打结,这让他看起来特别可笑,然而他就是在这个可笑的当间,吻住了沈深,沈深嘴里有未散的烟味儿,烟让人上瘾,廖鸿生亲过了沈深,就染上了瘾头。
瘾这种东西不好,所以才是病字框。
可是你要说这辈子,一点不好的事儿都不碰,未免也有些苍白无趣了。
廖鸿生本打算开个书店,就叫“了无生”,门口还要挂个牌子写上“索然无”,可他遇见了沈深,一切就都有了颜色,灯是黄的,天是黑的,她的嘴唇是红的,一切于是就都生机勃勃了。
沈深让他亲了,也配合他亲了很久,亲完了沈深摸他的头,说好了,回家了。
以前廖鸿生读汪曾祺的小说,他就喜欢两点,一是直接,吹灭了蜡烛,于是该发生就都发生了,二是简单,后来她死了,他也死了,后来许多人都死了。廖鸿生就像之前一样跟在沈深的后面,他几乎想不起那个亲吻有没有发生过,沈深给他打了辆出租,廖鸿生坐了进去,他开了车窗趴在窗框上,喊道,“我是喜欢你的。”
“嗯。”
廖鸿生也是个命中要抖m的人吧,见过那么多女孩子,偏偏就要被这个不冷不热的沈深吃住,就像他明信片上写的那句话:我一直以为山是坚不可摧的,所以才会用山崩地裂形容世界末日,可是昨夜下了场雨,今早我起来的时候透过窗子看见,从山腰往上都是一片云缠雾绕,我忽然就意识到,云吃掉山,你吃掉我,万物本是相生相克,才轮回不堕方之为一。
下面那句话,是廖鸿生后来加上去的,沈深看到的时候想,应该是在填写地址的时候又匆匆想起,所以笔迹突兀,突兀而不失坚定。
他写道,“这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