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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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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热的反常,天也焦灼人也焦灼,太阳在空中明晃晃的不怀好意,任人们明着暗着指桑骂槐,谁能干的过太阳啊,这就是它光明正大卖弄风骚的资本。
教室里人多嘴杂,廖鸿生长衣长裤本来就热的脑子发胀,又被吵得脑子里嗡嗡的响,好像一万只蚊子围着他闹,故意跟他作对。这课上到一半,人俩眼晃的一白在就沉进黑里噗通一声倒了下去,学生起初还没注意到,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不知道谁喊了声老师晕了,教室忽然安静了下来,而后就像是往经年累月不曾收整的垃圾箱里又丢了个冒着酸腐味道的黑色塑料袋,嗡的一下就炸裂了。
廖鸿生郁郁寡欢的在校医院挂水,护士不娴熟的技法扎歪了针头,有拔出来重扎,廖鸿生没力气跟她生气,他从进来挂水,还什么都没吃。
这天太热了,李五十实在没法冒死来给他送饭,廖鸿生给沈深发了条微信,也没回信。
沈深的酒吧就开在学校附近,但是白天不营业,他估计沈深是在家里睡觉,但是这都下午了,差不多也要营业了,她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呢,这么想着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以后身上出了层汗,抬头看了这瓶水还没挂完。点滴室没有空调,风扇开的再大扇的也是热风,廖鸿生听到床脚又打游戏的声音,抬头一看,就看见了沈真。沈真头也没抬的说,“你才醒,刚才我来的时候水滴完了,我就叫姐姐来换了瓶药,沈深说,要来看看你,要不真病死了都没人知道。”这话最后一句是沈真自己填的,他细嫩的指头指床头,“沈深让我给你带的绿豆汤。”
“她人呢?”廖鸿生还有点没睡醒,中暑的劲儿还没过去,整个人感觉坠着往下沉,他扶了把床边,沈真跳下床,给他把盖子开了,“她说太热,出不来。”
一个热,千军万马都跑了。廖鸿生冲沈真努嘴,“还是你有良心。”
“沈深说,给你送绿豆汤,加我一小时玩儿手机时间。”他是个会打算盘的,人家叫沈深沈老板,还要叫他小老板,天生的做奸商的料。从他外貌上看不出他的性格,沈真跟沈深一样瘦,又瘦又白,看着有点不健康,谁想得到他嘴唇一划开,说的都是成年人之间的调侃。
现在信息混杂,才不分什么是小孩儿看的,什么是大人看的,自然也就不分什么是小孩儿该说的,什么是大人该说的。
廖鸿生坐起来,沈真从背包里掏了个便携餐具盒出来,拿了勺子给他,自个儿端着碗摆在廖鸿生面前等他舀着喝。绿豆汤没冰还带点热气,廖鸿生喝完又出一身汗,这么一身汗出完了,脑子反倒有点清醒了。
“你等我送你,还是自己回去?”
“我自己回去,你这还要一会儿呢。”
“你等我还能多玩儿会儿,回去的路上我还能给你买零食。”
“……行。”
这是个小人精,万万不能小看的。
药水滴的慢,滴答滴答的,连带的整个天花板都跟着荡漾。廖鸿生打小身体不好,总打针,他想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让他提早习惯了等待,等药水滴完,病症就会消失,这让他以为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只要等着,就会水到渠成。
廖鸿生带沈真吃了炸鸡才回酒吧,沈真点的单,廖鸿生吃不下去,倒染了一身油炸的烟火味儿。一跨进酒吧的木门,抬眼就看见了陆大杨,廖鸿生气就有点上来了,但是顾及沈真在边上,他也没法发作。
陆大杨吉他还没放下,显然也是刚刚才到,廖鸿生牵住了沈真低头问他,“他今天才来?”
沈真到底是吃人嘴短,革命友谊抵不上利益诱惑,这点上来说,他还是有小孩子的特性的,“昨儿回来的。”
他松了沈真的手,沈真立马就亲切的叫了陆大杨,廖鸿生立马觉得这革命友谊并不稳固。陆大杨放下手中的吉他,一把将沈真抱起来,他劲儿大,穿着背心,廖鸿生一眼就看到他手臂上强壮的肌肉,真不明白,弹吉他又不是弹棉花,练那么大块儿干什么。他就是看陆大杨不顺眼,所以怎么看他都不顺眼。
陆大杨把沈真甩上去又抱下来,沈真被他逗笑了。
“别砸着东西。”沈深从吧台后面直起了腰,她嗓子有点哑,不知道是热伤风还是喝多了酒,廖鸿生想大概是前者,她想喝才喝,不想喝谁也劝不了沈深喝酒,惹急了她也就一句,这酒吧爱来就来不来算了。人家吃多了憋,识趣的不劝酒了,廖鸿生想,沈深嗓子哑了可能是热伤风,于是他连沈深不回自己微信也一并都原谅了。
“你嗓子怎么回事?怎么不吃药。”廖鸿生见她走出来就把她拉到一边来问她。
沈深觉得他这模样好笑,自个儿眼神没定焦的还去问别人,她反倒问他,“你中暑还来干什么?”
廖鸿生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沈深看他样子好笑,探身接了杯热水兑成温水给他,“喝口水,打个车回家吃个药,好好休息睡一觉。”
他接过杯子,又觉得自己不想喝水,打了一天针嘴里没味道,又没有胃口,水也不想喝,只于是抬手把杯子放在吧台上,下巴冲陆大杨一抬,“他来干什么。”
“串场子。”沈深说,“我请了他好久才来,之前写了首歌,放在网上,小火了一把,现在脾气可大了。”这话声音说大了,故意让陆大杨听见,陆大杨转过头来看沈深,沈深露着酒窝,这不是真生气,就是开玩笑,他于是吹了声口哨,喝两口酒,调好音,从椅子上跳下来,这才跟廖鸿生正面打了招呼。
廖鸿生给他有过节,他脾气爬上来不管不顾的上赶着去打陆大杨,反倒被陆大杨打进了医院,这事儿掰扯不清,沈深不往里头搅和,谁都没有主立场。
廖鸿生本打算来看一眼就走,一来看见陆大杨他又不放心,沈深笑话他,“看你那样。”
他知道现在自己模样看着不好,沈真倒是说了句实话,“你在不在也没什么用。”
“那还是有差别的。”廖鸿生自个儿嘟嘟囔囔的,“肯定还是有差别的。”
沈深劝不动他,索性就不理了,沈深调了杯螺丝刀自己喝,“总叫他大杨,人家都以为他姓杨,来了问我那姓杨的小哥呢,我想了好半天才想到是他。”沈深总是带着笑意,无聊不无聊,生气不生气,也总是笑着的,她以前也把这话跟陆大杨说过,说人家长得帅的叫帅哥,叫他小哥为什么,没词找了,叫老哥呢,有点像个看门的或者攀上点关系的门口下象棋的大爷,叫帅哥呢,看看他长相感觉挑三拣四也轮不到这个帅字。
陆大杨心里清楚,他一副好嗓子,差点长相,现在年纪大了,也就不去想走这条路出人头地,他就是喜欢音乐,喜欢唱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没人管他也不寄人篱下,你说大富大贵也没有,至少是能温饱了,能有点养活自己的能力了,往前推二十年,这可是他不敢想的生活。现在是喝点酒写点词,有人听他就多唱一首给人家听,没人听他就多唱一首给自己听,来沈深这儿唱歌他收钱收的少,沈深乐意给他往上抬价,生意好了也分酒水钱给他。陆大杨喜欢来这儿不是因为这儿给钱多,是因为在这儿舒服,他想唱什么唱什么,兴致来了沈深就从地下捡起来手鼓,夹在两膝间给他敲一段节奏,拍累了点根烟抽一口递给陆大杨,陆大杨在灯红酒绿和浓妆艳抹的交替中看不清沈深真正的表情,但是沈深给他递烟,他就抽,沈深有时候抽贵的有时候抽便宜的,呛得陆大杨一口气唱不上来就要笑场,招的满屋子的人嘘他。
陆大杨也不算是看上沈深,就是觉得挺有好感的,在后门那儿一块抽烟的时候,他们都有点眼里有灰头顶蒙尘,这才算是一路人看对了眼儿。所以陆大杨不明白,廖鸿生怎么就缠上了沈深,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沈深身上,而她并没有什么推拒。
不推拒,该打发还是要打发,这廖鸿生性子固执,也只有沈深却能打发的了,她螺丝刀喝了一半,拽着廖鸿生手说两句话,他就乖乖的走了。
陆大杨好奇沈深的问说了什么。
“说也就说那些话,他喜欢我就拗不过我。”沈深心里都知道,她在人情社会走来又走去,明白廖鸿生什么意思,也明白李五十什么意思,她跟廖鸿生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明白,可廖鸿生打定了主意跟她装糊涂,这就怨不得她了。
陆大杨探身提了瓶冰镇啤酒出来,磕桌边开了瓶盖,“廖鸿生怎么就对你这么死缠烂打。”
“他啊。”沈深把酒喝净了,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叫了沈真的名字,沈真看了眼时间,闷闷不乐的把手机还了沈深。
空调制冷出了点毛病,一动一身汗,沈深把外搭脱了,靠在吧台后面玩手机。
大杨说灯光有点暗,沈深说,夜深了,灯光自然就亮了。
沈深开这酒吧,又说要赚钱,又不去招待客人。她说她雇了人的,还去招待客人那雇人有什么用,陆大杨的暗哑低沉的嗓音在沈深耳朵里荡,像是老酒坛里头装了半壶酒,不懂事儿的人拿起来晃,酒水在酒坛子里撞来撞去,就撞翻了故事,也撞翻了回忆,故事咸回忆苦,嗓音难免不暗哑。
别人说,也总说沈深大概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沈深笑出了酒窝也笑出来牙簧肉,谁还没点故事怎么着?
路都是一步一步走,走到后面都是一腿泥,就是泥多泥少的问题。
泥多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沈深捏了把小腿肉,她想要的是一身清净。
一身清净不是一身干净。
说干净,沈深耸耸肩,这对她而言早就不是什么需要关注的问题了。大杨下了台,背上吉他正是天光将晓的时候,沈深趴在吧台上打哈欠,问他要不要去吃碗馄饨,“拐角有家馄饨,皮厚肉少,是个光明磊落的奸商。”
沈深说,她喜欢坦荡一点的人,要么理所当然的做个好人,要么坦坦荡荡的做个坏人。“酒喝多了脑子不好,想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和关系。”
馄饨六块钱一碗,豆浆一块五一包,卤蛋一块一个,沈深给了十七块钱,俩人在街角看着阳光一点点张开血盆大口吃掉城市,大部分的人活在明处,也有一部分人活在暗处,其实活在明处还是活在暗处没有什么好坏之分,想要活在哪儿,就活在哪儿好了。
陆大杨胃口极好,沈深挑出来不吃的蛋黄他也给解决了,吃完了早饭,他们就浑身闹市烟火的味道,这也挺好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除了小龙女也有裘千尺,这可是随机选定,不好冒这个险。
太阳一出来,街上就闷热的不像话了,这时候人都出来了,他们都面色匆忙的走来走去,车也焦躁不安的跑来跑去。沈深抱着手臂往前走,也不看车,陆大杨伸手拽住沈深的衣服,一辆起亚就飞快的从他们面前开了过去。
“我这算是救你一命。”陆大杨倒也有口无心。
沈深是开得起玩笑的,“那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她打了个转回过头来,抱住大杨的肩膀,踮了脚,才能与陆大杨碰上唇。
阳光还没照到街角,他俩就像是乱世苟活的患难小情人,可这不是乱世,也没有患难,更不是小情人。沈深拍了把陆大杨的后脑勺,“少放蒜。”
恶人先告状,沈深蒜放的更多。
她转身挥了挥手,踩着人字拖走了。陆大杨心里清楚的很,对沈深来说,谁是谁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心中不再有具体地存在和意义,如果今天早晨陪她吃馄饨的是廖鸿生,她照样会给他一个偷偷摸摸缠绵的亲吻,她想要的是此时此刻,一个不被人发觉的角落,偷偷的释放自己内心残余一口气的困兽,陆大杨想,这么看来,无药可救的不是他也不是廖鸿生。
不过他不亏,他摸了把嘴唇,打开手机上的社交软件,看看今晚该如果规划生活。
周帆跑完步拎了豆浆回来李五十还没有起床,他于是进被子里头去掐她的屁股,李五十翻了个身,眼睛死活都睁不开,她迷糊的伸直两条胳膊,周帆一乐,拽着她胳膊把她拽起来,李五十坐起来没有两秒,又倒了回去,砰的一声砸在床上,这一下把她砸懵了,也砸醒了,她傻呵呵的瞪着眼珠子看周帆。
“疼不疼?”周帆脱了短袖丢在洗衣篮里,现在这天,出个门就是一身汗。
李五十扁扁嘴,好半天憋出一声来,“疼。”
“买了早饭,起来吃。”
周帆叫了好半天,李五十才还不爬起来,她以前做过段销售,工作是不清闲,但是平时工作时间也是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给她养的作息不规律的臭毛病,晚上睡得晚早晨起得晚,而周帆在国外习惯性早起跑步,虽然没有什么健身美体的成效,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是爽利的。
俩人忽然住一块儿,周帆没什么影响,倒是李五十成天带着起床气,早起就发作。
她叼了根牙刷,顶了头乱蓬蓬的头发,一只手还在睡裤里头抓屁股,“廖鸿生中暑了,那天他去银行转钱,给他以前去支教的那个学校捐款,我让他开车去他非要走着去,不听我的,中暑了。”
“人早好了,你念都念了三天,也没看你去见人一眼。”周帆白她一眼,架着她一步步走回厕所,吐了泡沫漱了口,五十噘了嘴巴,周帆亲了口,又嫌弃的说道,“也不知道你这时间吃的是算早饭还是午饭。”
“早午饭。”
李五十跟周帆商量好下午去看廖鸿生,“本来还想给他带点什么东西,这都好了,也不用带什么了。”李五十转头嘿嘿一乐,“到时候讹他一顿贵的。”
吃了东西,李五十困意又上来了,这种热天,不想出门,在家里吹着空调的时候,这日光就是恰到好处的催眠剂。
“你啊,心里要想点事情,不要总是看手机看书睡觉,这一天就过去了,你倒是做点正事。”
“这样你不喜欢吗。”李五十卷了被子翻过身去,留个屁股顶着周帆,她漫不经心的说了句,“你会抛弃我吗。”
“那可说不准。”
“你敢。”她一脚踹过去,周帆抓住她的脚踝,整个人就扑在她身上,李五十用脚勾了他,“你起那么早就不困啊,一块儿睡会儿,起床吃了午饭就去廖鸿生那边。”她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周帆有点睡不着,他于是侧身把这许久未见的李五十好好看了一番。
阳光恰好照在李五十脸上,鼻尖以上盖在阴影里,就像一条线将她分割两半。她还年轻的很,年轻到可以任目光反复把磨,无惧无畏,也无法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