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故事》蔡蔡老板

27、Chapter 27

　　小孩儿都有英雄主义情结，在他们的世界里，有是非黑白也有善恶分明。带着一点小孩子的脾气，强硬的将主线剧情安插在自己身上，只有张大了才知道，除了我们的个人世界，我们当不上任何世界的主角。
　　小孩儿不会理解生活的平法无味，他们总以为长大了世界就是自己的，可以变成孙悟空，也可以变成钢铁侠，每个小孩都注定要有这样的憧憬。而事实就是从1999到2000那个世纪钟声敲响以后，或者2012世界末日的第二天，仍旧要起床刷牙洗脸，过稀松索然的生活。一切照旧，越长大越发现，不仅成为不了英雄，还要事不关己绕路离开。
　　所以没有必要去刻意打击小孩子的梦，时间总会下手的。
　　电影散场之后，沈深跟沈真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由于是下午场，零零散散的只有几个人，沈真自己抱着没吃完的爆米花，还在为刚才荧幕当中的情节激动，廖鸿生顺手帮沈深接过来包，摸了把沈真的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沈真说想吃披萨。
　　“那就去吃披萨。”廖鸿生刚巧也饿了，他是小孩儿胃口，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也喜欢吃，沈深本想问他这些天干嘛去了，怎么忽然打电话就说要来见见她，但是她想这些也不用问，他想说就说，不想说问了也大概不想说。
　　电影院楼下就是美食楼层，正巧有扫二维码拍照的机器，廖鸿生食指一弹，“我们也找张像？”拿出手机来，沈真却不笑，沈深戳着沈真的脸蛋解释道，“掉牙了，掉了门牙，不愿意张嘴。”
　　“掉牙了是好事啊，掉牙了就证明长大了，每个大人都要掉过牙才行。”廖鸿生蹲下来搂住沈真，“你把掉下来的牙放在枕头底下就会有牙仙过来找你。”
　　沈真瞪了沈深一眼，“沈深把牙丢掉了，她说下面的牙掉了要往上丢，上面的牙掉了要往下丢。”
　　“你还有那么多牙呢，放心。”廖鸿生喊了三二一，他手指一扯，给沈真扯了个笑脸正好露出他那个豁牙，在沈真的错愕中拍下了照片，沈真一生气，好半天没理他，气鼓鼓的在边上坐着，要不是廖鸿生点了他不想要的口味，他大概才不会再跟廖鸿生说话。
　　沈真去洗手，沈深就跟廖鸿生说起沈真掉牙的事情，“你真该看看，那场景我真是毕生难忘，之前他的门牙就有点松了，他就特别害怕，跟我说做梦梦见牙齿都掉光了，我说牙都是一颗掉了一颗长出来，让他放心，他一直忧心忡忡的。那天他跟我说想吃拿破仑，我就带他去吃，结果那家拿破仑冻着的，特别硬，他叉子插不进去，就拿起来吃，咬了一口掰断，然后他嗷的叫了一声，我就看他那颗松动的牙插在上面，他嘴上都是血，给他吓得一直哭。但是我实在觉得那个场景太搞笑了，我去拽他漱口，吓软了站不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搭说‘我的牙啊’，你知道沈真总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所以他总是拿一个大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服务员端上来三杯柠檬水，廖鸿生说换一杯冰水，“他怎么知道大人是什么标准，大人哪有标准，就说活到了这个年纪了，就都是大人了。”
　　“我问过。”沈深在影院喝可乐喝的口渴，她润了口柠檬水，“他就是自己划定了一个大人的标准，比如大人不怎么玩玩具，我跟他说，你怎么知道大人没有玩具，只是说大人的玩具和小孩儿的玩具不一样，比如女孩子长大了，买包买衣服买化妆品，男孩子长大了，买车买电子产品，这是成年人的玩具。然后他又说，大人不会说那么多话，他们总是很，很沉默。”
　　“沈真要多和李五十相处一下了。”廖鸿生笑着接过冰水来，“沈真还没回来？”
　　“他本来就比较磨蹭。”沈真抿了抿嘴唇，她一抿嘴唇，酒窝就暴露出来，她抬起眼皮来看廖鸿生，眼睛又亮又圆，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沈深长着一双这么大的眼睛，算是落地窗了吧，然而她总是要拉着窗帘，让人愈是想要一探究竟，“所以我就在想，他的标准从哪里建立的呢，从他看到的那些大人中建立的，他经常看到的，就是酒吧里的那些人，你知道，去酒吧的人，情绪多少是走极端的，要不是极端开心，要不就是极端不开心，所以你看沈真，就变得很情绪化，你看他开心的时候，完全开心，如果不开心呢，就走向阴郁的那个极端，中间的这一过程，就没有了，所以我想，正好酒吧还在动工，我想要不要，慢慢的转型，不搞酒吧了。”
　　“你打算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廖鸿生笑出一排白牙来，显得有点傻气，“你开酒吧，我就去喝酒，你开饭店，我就去吃饭。”
　　“李五十跟我说你想开个书店。”
　　廖鸿生眉头一挑，“李五十还会和你交流？”
　　“她是个好孩子。”沈深这话说的廖鸿生就顶不乐意听，沈深总把身边的人都当成小孩子，可廖鸿生不愿意听，沈深也是要说的，“她心里是喜欢你，也爱你妈妈的，她只是不想你和你妈妈之间，因为别的事情，再产生一些矛盾了。”
　　他嘴唇张开，又迅速的合上，喉结一动，那些难言之隐又要被他咽下去，沈深撑着下巴看着他，廖鸿生心里一恸，又张开嘴，刚要说些什么，沈真小手一拍，在廖鸿生的裤子上拍了个小手印子，廖鸿生看了眼沈深，再看了眼沈真，他抿嘴一笑，把沈真一架，抱进卡座里。
　　大人到底是什么样呢？要是沈真问起来，身为老师的廖鸿生也只能说，不好解释。
　　然而这个不好解释，算得上是长大的标准了。
　　“今天上午，我去上课，然后看见李五十在教室里坐着，全班没几个听课的，她坐在最后面，坐的相当板正，下课以后还来跟我炫耀，说她有在认真的记笔记呢。我问她来干什么。”说话间披萨上来了，廖鸿生动手要给沈真拿一片，沈真执拗的要自己拿，那就自己拿，他不够高，芝士拉的好长，沈深看芝士去了，廖鸿生又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之前跟我说了一个小说梗概，她说要写个逆武林。”
　　“什么叫逆武林？”沈深要帮沈真，沈真说要自己来，那就自己来。
　　“我也问她。”廖鸿生自己拽了片过来吃，“她说，就是要写名门正派中的旁门左道，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名门正派，可无意中做的都是旁门左道的事情。之前她在我那儿的时候，跟我谈过，我给她加了些情节，她说回去写梗概，写完梗概和人物设定安排，就开始着手把这篇小说写出来，结果一拖拖了好久，都没听她说了，我以为她不写了，今天她过来找我就是说这个事情，她说她之前的确是被周帆打断思路，没写下去，这几天她又想起这个，打开电脑看了很久，把思路缕清打算第二天动笔，结果昨晚她就做了个梦，梦见人家跟她一块儿出去玩儿，她特别开心，梦里头是古时候，她还说我是现代人吗，梦里头又没法讲道理，别人都不叫她李五十，都叫她另一个名字，在梦里她知道自己就叫这个名字，别人叫她去看庙会i，她说好啊，然后梳妆打扮，准备去见她的心上人，临门一脚她醒了。李五十断断续续的想起这个梦来，忽然想到，她梦里的那个名字，就是她小说当中一个不起眼配角的设定，她的结局就是在庙会上遇上了门派争斗无辜丧命。”廖鸿生吃的满嘴是油，他没给自己擦嘴，反而给沈真擦净了脸上沾的沙拉酱，“她说她忽然觉得自己太残忍了，作为那本小说，她大概就是安排每个人宿命的上帝，但是她却为了她想要的概念，让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让人死的死，疯的疯。每个人都受尽折磨，她说这太残忍了，她不想写了，如果她笔下的世界真实存在，她一定会被人家骂死去。你说她是好孩子，我就想起来今天这个事情。”
　　“无论她说话多难听，或者多蛮不讲理。”沈深不想吃比萨觉得油腻，就吃了几口水果，“她就是一个小女孩儿。”
　　“她就是小女孩儿。”天边染了些夜色，说落日余晖不免显得有些人薄黄昏，然而廖鸿生顺着沈深的目光看过去，高楼大厦的间隙中，那个不留余力的橙红的太阳，奋力的将光芒大把大把的淋洒在四处，使得这光辉胜过白日来充盈而廉价日光更为的深入人心，大片大片的光漫溢着，又缓缓的流淌回他的来处。
　　从无处来，到无处去。我们的归处，终将是我们的来处，□□不堕的轮回往生。
　　这样想想，又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呢。
　　“我们都努力的去保护她，她爸爸妈妈，我，我妈妈，还有周帆，我们会像接力赛一样顶住顶棚，让她看不见多少光明，也看不见什么黑暗的安稳肆意的生活下去，她是幸福也是幸运的，不是说幸福幸运是什么坎坷困难都没有，从整体视域来看，她要去抱怨生活的话，其实是欲加之罪了。因为什么呢，她太可爱了，她的性格太真诚了，我们都希望这个真诚，永远不要破碎掉，所以我们念叨她，也尊重她，她要辞职，就辞职，她不要结婚，就不结婚，她想在家里住着，家里有她的房间，她不想在家里住着，家里多给她买了一套房，她说她想出去，也没有人不让她出去，从来是她自己，担惊受怕，因为她家就她一个孩子，她也怕自己有什么事情，家里就要垮了，所以她也不敢走，不敢出去，只能允许的情况下，去做一些她想要挣脱这种保护的逆反的事情。与其说李五十依赖她爸妈，不如说是她爸妈依赖李五十，就这么一个孩子，这二十几年就是围着她转，如果李五十不在了，她们家一定就崩溃了，她爱她妈妈，但是气不过，所以又要吵架，只要她还好好的，什么都伤不了她妈妈的心。依赖孩子这点，我妈跟她家里的情况很像，这也是为什么，我和李五十有些地方很像的原因，我妈妈很依赖我，因为对她来说，就只有我了。”

　　把沈深和沈真送到家楼下，廖鸿生没下车，“这段时间我回家住，不能在外面待的太晚了。”
　　“路上注意安全。”沈深牵住了沈真，小区这个时间车多，不能让他乱跑。
　　“酒吧的装修我在盯，你不用担心。”
　　“好。”
　　廖鸿生一直看着沈深和沈真消失在视线中，才掉头离开，夜色已经重了，暗色铺天盖地的□□开来，廖鸿生在漫长的车队中耐心的等待着，他关掉空调打开车窗，夏末的热气仍不散去，却也少了些窒息感，窗外的广告灯牌迅速的更换，新闻的头条也迅速的更换，这时代什么都很快，只有车队行进的很慢，他忽然想起李五十对她手下人物的心慈手软，李五十在这之后还说了一句话，可真正的生活从不心慈手软。
　　他接了他妈打过来的电话，慢悠悠的从嘴里吐出沉闷的声音，“马上，马上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