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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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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满腔热忱,一无所有,你会爱我吗?
这话廖鸿生问不出来,他知道沈深没法接,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渴望的一无所有并不是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烦恼也不再有快乐,总要有点什么,就看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廖鸿生生病的时候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一会儿说渴一会儿说饿,做了饭吃不下,又说不饿了,一会儿说冷,盖了杯子又说热,沈深耐心的照顾着他,把他无理取闹的小情绪照单全收,烧退了还有感冒,他一直咳嗽流鼻涕,在学校里头请了假住进了沈深家。
“其实我知道。”沈深摸着他的额头说,他的刘海刺住了眼睛,沈深就把他额前的头发搂起来扎成一个滑稽的小辫子,像个唱双簧的丑角,沈深说话时候,廖鸿生就安静的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头有烟雾,廖鸿生就认为是她抽多了烟,抽多了烟眼里才会有雾,说话才会不清不楚。
其实我知道。
沈深知道什么呢,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她其实知道,廖鸿生就像个不聪明的小孩子,生怕心里藏着的秘密被人挖掘出来,血淋淋的公之于众,他于是握住沈深的手,恳请她只是装作知道,沈深的手又小又软,而廖鸿生的手里都是汗,他把沈深反复的攥过一遍,而后小心翼翼的问她,“你知道什么?”
“你想我知道什么?”沈深笑他,笑他本来就愚钝,又烧糊涂了脑子。
“我想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我就不会把我的无知和鄙陋在你面前毕露无疑。”廖鸿生闭上眼睛,眼球转来转去,又睁开来,他仰面看着沈深,看着她细长的脖颈,他想起动物最原本的冲动和欲望,就源自于环环相扣的捕食,而脆弱的脖颈就成为动物们通常攻击的对象,他摸着沈深的脖子,手指一直挑到她的下巴,又绕了回来,“我又想你什么都知道,这样我不需要一遍遍的说,你就能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
沈深问他,“我能抽根烟吗?”
“我不想你抽。”廖鸿生说,“我不想。”
“你说你爱我,却不让我抽烟。”沈深玩着她扎的那个有点扎手的小毛辫子,绕在食指上又挑回中指上,廖鸿生生了病,浑身都软塌塌的,他不带沈真出去,沈真就自己出去遛狗子,狗子会趴在廖鸿生身上叫,廖鸿生挥挥手让他自己去玩儿,他说小宠物都是这样,谁对他好,他就离不开谁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巴巴的看着沈深,沈深就坐在窗台上抽烟,见他看自己,把烟灭了,给他盛上碗皮蛋瘦肉粥来,廖鸿生不吹,嘴唇烫的通红,一烫就燎进心里。
燎的心火烧啊,心火烧心火烧心扉呀,关不住了。
廖鸿生蹭的爬起来,把沈深压在沙发上,他说,“爱可不该是纵容。”
“那你为什么让我纵容你。”
“因为。”廖鸿生舔舔嘴唇,“我太不安了,我什么都没有,仍旧害怕再失去。”
“你想要我吗?”沈深这话说的闷闷顿顿的,有点沉又有点认真,她抬眼看着廖鸿生,眼里的雾仍旧挡了心里的光,廖鸿生趴下来的时候,沈深心里有点砰砰跳,她被抓着手腕,一时间竟有点心慌意乱。
廖鸿生却笑了笑,“我最近很多麻烦。”
“所以呢?”
“所以我有点不确定。”廖鸿生翻过身来,和沈深并排坐着,他把沈深的手拽进自己的怀里,把她手指一根根的仔细摸过,他说,“最近在家庭,工作,生活上,我都有麻烦,其实你知道。”廖鸿生垂下眼睛,“我知道其实你知道,我不是真生病,就是想逃避。”
沈深歪过头倒在他身上,“你逃避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在逃避什么,我就是怕别人觉得我不好,我从小就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总有人会说你该怎么做,你不该怎么做,你要怎么做,我会努力做好,因为只有我努力做好了,才会被关注,才会被重视,我就一直都要做得很好,我要很懂礼貌,要学习成绩优异,我不能不懂事,我必须要知道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可是我发现我不是个有天分的人,哪怕我再努力,有些事情我也做不好,而且哪怕我做好了,我也不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我就有点失望了,我决定跑的远远的,我告诉别人说我压根就不想要,所以得不到别人就不会笑我也不会给我压力,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其实我不是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是怕我什么都做不好,你知道吗,其实我特别自卑,从骨子里带出来的自卑,如果说我与生俱来什么,那可能就是那种无力感吧。所以对你我也是怕的,怕失去你,也怕得到你,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所以很多时候我很矛盾,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说我没长大好了,我现在就想躲起来,关掉手机拉上窗帘,与世隔绝。”
“你只是没法开题了。”沈深摸他的后颈,“你要想开一些,我知道这么说没有立场,我不知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但是我能说的也只有这句。”
“沈深?”廖鸿生叫她。
“嗯。”沈深回他一声简短的鼻息。
“如果我一无所有了,你还喜欢我吗?”问出这个问题廖鸿生就后悔了,这是一个假命题,“你还喜欢我吗?”这个假定的前提是沈深本来就是喜欢他的,廖鸿生摸不准沈深是不是喜欢他,却大言不惭的把第二轮的问题问了出来。
有人说最聪明的问题就是先问第二个问题,比如有人买了好吃的,你不能先问第一个问题,“你买的什么啊?”,这就有点过于明显了,你也不能直接问最后一个问题,“能给我吃吗?”,这就显得太不要脸了。要先问第二个问题,“好吃吗?”,人家就会说,“你尝尝?”
“哎好勒。”
廖鸿生可不觉得他问的这个第二个问题是明智的,而沈深巧妙的避开了他的雷点,她说,“你本来就一无所有啊。”
微风吹着窗帘起起落落,廖鸿生埋怨起灯光过于明亮闪了他的眼睛,沈深问他要不要看会儿电视,廖鸿生说不想看,有点头疼,沈深说那闭会儿眼睛吧,廖鸿生又不想闭眼睛,他转过头去认认真真的看着沈深,“我们家里没有长寿的人,基本都只活到六十岁左右,我爷爷去世早,四十多岁人就没了,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病,后来奶奶是六十多去世的。我妈这边,外公是五十多岁去世的,高血压脑溢血,生了场气人就没了,那场气是跟我妈生的,到现在我妈还背负着愧疚感,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周要去一趟教堂。我外婆是前两年去世的,所以我想我可能也就是活到这个岁数,我今年三十岁,可能就已经活了我人生的一大半了。如果抱着悲观主义的想法,如果明天就会出现意外,那可能这就是我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我想在这有限的生命里,做一些我想要做的事情,不是别人眼光中的事情,而是我想要的我喜欢的,我不希望有一天我像我家祖祖辈辈一样生命早先于身体透支的时候,我喋喋不休的诉说这一生的遗憾,我知道人生不可能没有遗憾,但是我像尽可能的少一些。”
“廖鸿生。”沈深拨起手指头来,她把十个手指头都拨了一遍,然后双手握成拳,“我不是学文的,没有那么多细腻的想法,我只知道我有一家酒吧还有一套房子,沈真今年六岁,我起码要养他上了大学,他想要学什么长大以后想要做什么,那是他的事情,他现在说想要开一家宠物医院,他要是喜欢那就去做,我能给他准备的就是给他攒一笔钱,以后或者是用来创业白手起家,或者是买房子娶老婆过平淡的生活。到时候我就离开这儿,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直到死。我很实际,非常实际,我当然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情感作为心灵力量的依凭,但是我只能说,我寥寥无几的信任感不足以支撑任何一段感情。我可以喜欢你,但是你不能要求我,哪怕是相爱的两人也应该是彼此独立的个体,你总想在我这儿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廖鸿生,这是不对的,你在这儿能得到的,只有我想给的东西。”
“你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我不觉得。”
“不,你觉得。”廖鸿生站起身来,走去阳台关上窗户,然后带着身凉气坐了回来,“你只是能容忍。”
沈深放下交叠的腿,问他,“你干嘛去?”
“我要回去住了。”
“你不想躲着了吗?”
“你不希望我躲着。”廖鸿生说,他把药丢进垃圾桶里,声音明朗了不少,“我没有生病,我只是想得到你的关心。”
“很多人宠他,但是那都是有目的的宠,带着功利性的讨好,如果廖鸿生一无所有,一无是处,那些人就立马换上另一副嘴脸。廖鸿生要待在学校,就是因为这是他能接触的最单纯的环境,可是这单纯吗?这也不单纯,他不是开不出题来。”李五十含着吐沫说话含混不清,她一边刷牙一边拿着手机刷微博,嘴里头还要说着别人的事情,“他是不想开,这个课题他跟他师兄一块儿搞得,他师兄就准备开题拿钱,根本没打算把研究做下去,这事怪我,要不是我让他找他师兄,他师兄未必能把这事儿扯出来,他说他也不怎么想评职称,也不想在勾心斗角的跟人争名夺利,可他想安生未必人家就让他安生,他就只能吃一刀捅一刀,他说不还手迟早让人捅死,得让人看看厉害才不至于踩在头上。他现在有求于他师兄,没法正面肛,就只能躲,躲不过了再说。你听没听我说话?”
“嗯。”周帆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听着呢。”
“你听了个屁,不是一直玩儿手机吗?”李五十吐了泡沫漱了口,一脚踹过来。
“你还不是一直玩儿手机呢吗?”周帆呛的李五十没话说。
她扁扁嘴,“那你以后跟手机过去。”
“跟手机哪有跟你过有意思。”周帆把李五十拽下来,一翻身就压在身下。
李五十推了他几把没推动,翻了个白眼,“没套了。”
周帆想了想,“我现在下去买。”
“买什么算了,忍一忍啊。”李五十打了个呵欠,“今儿太困了。”
“你成天在家闲着怎么还困。”周帆从她身上下来,给李五十拍了枕头。
李五十趴到枕头上,忍着困意瞪了周帆一眼,“就我闲,闲出屁来。”
“屁在哪儿呢,什么时候放的?”说着周帆就去掐屁股。
李五十翻了个身把屁股压在身下,“真不闹了,太困了。”话一说完,人就睡了过去,是真累了,周帆不知道李五十干了什么累成这样,家里卫生也没收拾,也不上班,他忽然想是不是怀孕了,怀孕不就睡的多吗?虽然有做安全措施,但也不是百分百的安全的,周帆这样想着,要是有了,有了就要,挺好的,他想过他会有个小孩儿,要是女儿就最好了,女儿贴心,也漂亮,无论随谁都是肉乎乎的,捧在怀里就亲热。
这样想着,手机震了一下,周帆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
“晚安。”
他手指飞快的在屏幕上移动,“你也是。”
放下手机,周帆侧躺着看了会儿睡着的李五十,她睡着了就不像个聒噪的小麻雀了,脸蛋埋在被子里,显得委屈巴巴的,周帆情不自禁的亲了亲她的额头,“明儿吃包子吧。”
李五十嘤了声儿,周帆把灯关了。
世界于是就沉浸在黑夜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