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Chapter 18 ...

  •   “我不要柠檬水。”李五十一脸嫌弃的把杯子推到一边去,“我是喜欢被人当成小孩儿,每次我去打车的时候,人家问我是不是学生,我心里就特别开心,说是啊,逃课出来玩儿的,人家就说还是大学生自在,花着家里的钱,想做什么做什么。”她拽过瓶红酒来,冲沈深摇了摇,沈深就笑她,你这是自己付钱还是记廖鸿生帐上。
      “当然记他的,他有钱。”李五十把红酒递了过去,让人开瓶醒酒,沈深总是给她起泡酒,把她当小孩子那样哄,周帆哄她行,廖鸿生哄她行,但是沈深哄她就不行。这大概是女人的通病吧,在异性面前想要示弱,在同性面前就要逞强。
      “廖鸿生有段时间没来了。”沈深拿过两个杯子来,把李五十面前的柠檬水换走。
      “他心情不好。”李五十努嘴,“你是知道的,他心情不好就一个人出门,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这是个臭毛病。”
      “他喜欢坐火车。”沈深想起那些明信片,上面的风景和文字,她想起不吝表达自己情感的廖鸿生,于是又有点想念他。门口的铃铛响了,沈深看过去,没有人,只有风。
      李五十倒上点红酒,她问不出所以然来,她想要醉却不管酒好还是不好,她就喜欢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好像世界如大梦,“他愿意坐火车是因为他怕坐飞机,廖鸿生恐高,胆小,还怕死,如果不是必要,他不会坐飞机。他想要一个人世界的时候,就会去坐火车,买一个最近出发的时间,然后就上车,坐上一天两天,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上一晚再回来。”
      “他要想清楚一些事情是吗?”
      “不是,他就是想逃避。”李五十喝了口酒下去,她不上脸,酒喝多了脸就白,不像沈深喝一点脸色就飘红,她脸红但她不容易醉,李五十不上脸但是她容易醉,一瓶红酒是喝不完的,所以沈深拿起酒杯陪她喝,“他其实是个又小心眼又胆小的人,所以他爸爸特别不喜欢他,说他是成不了事的,他爸不喜欢他怎么看也都不待见他。”
      “当爸爸的怎么会不喜欢自己孩子。”沈深脸已经有点红了,灯从她的头顶照下来,显得她的脸格外小,眼睛格外亮,亮的李五十心里也有点萌动,怪不得廖鸿生是被她吃定的,这么一双眼睛看过来,好像是透过迷雾的一束灯光,疲乏不堪的船员忽然就有了方向,有些人就是这样,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看着你,你就想投入她的怀抱,想对她全盘托出,想哭想笑,想要胡闹。
      她不能跟沈深胡闹,李五十皱起眉头,说了句没醒好,又说了句是不是换了瓶差酒,然后趴在吧台上,玩起高脚杯,毫不刻意的冲沈深挑了嘴角,“他不愿意跟你说的,我也不能跟你说啊。”她叹了口气,“我也只是知道一点儿,大概就是知道,有些人对他有期待,而他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我觉得辜负这个词不行,但是我也找不来更合适的了。”

      这几天大概是秋老虎,凉了几天又热了起来,刚收起来的薄衣服还要拿出来继续穿,好在晚上还是舒爽了不少,沈深给沈真穿了件小外套,沈真长了些个子,衣服袖子短了露出一截白嫩嫩的手臂,狗子闻了闻李五十的鞋,然后在她身边蹦跶了几下又回到了沈真身边。沈深让来店里打工的学生陪沈真出去遛狗,天黑了,怕有坏人。
      坏人只管作恶,好人才劳心劳力。怪不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沈真出去以后,李五十的醉意就有点上来了,她脑子清醒就是眼花,说要趴会儿,沈深让她去后面躺会儿,李五十说不用,趴会儿就好了。
      “这段时间,廖鸿生情绪不好是因为他妈妈。”李五十啧了一声,把来电调了静音,“他妈妈有抑郁症,前一段时间自杀,没有成功送去了医院,我昨天还去看过她,很瘦了,见我是开心的,但是笑也笑不出来。廖鸿生没跟我说,他跟我妈说的,我妈说他吓坏了,一直都是哆嗦的。没有伤口,他妈妈是躺在浴缸里吃的安眠药,廖鸿生跟他妈妈吵了一架,也不算吵,大概就是他妈妈不同意了,廖鸿生越想越不对,就回去看,一看就出事儿了,他去医院陪了两天,他妈妈醒了他就走了,然后我妈就过去陪着了,我妈说廖鸿生看着那样也是心疼,他有没有办法,有什么办法,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不是他爸不满意,就是他妈要寻死觅活。”
      电话屏幕一直在亮,李五十也没管,“他妈这病老早就有了,大概是从他外公去世以后,然后就越来越严重,身体状况一直不行,所以我之前那么强烈的抵触你是因为我知道,他妈是没法接受你的,不只是你,他妈妈谁也接受不了,因为他妈只有廖鸿生了,这是她活着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就只能死死的抓着,廖鸿生要不就是被她抓着,要不就一根根的掰开她的手指,哪一种他都累,所以他会逃避,会对很多问题避而不谈。他妈妈这事儿也没办法,吃药也没有用,我其实特别自私的想过我跟廖鸿生说,为什么不让你妈就死了呢,大家也就都解脱了,廖鸿生那时候还骂我,说你怎么不这么想你妈呢。我妈她正常啊,廖鸿生就瞪我,是真瞪我,特别吓人。”
      门口的铃铛响了又响,门开了又合,终于闪进来一个人影,坐在了李五十的背后,沈深看他,跟他打招呼,周帆把李五十剩的那口酒闷了,“我是真的忙报表,你怎么就不听。”
      李五十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倒是沈深指着落地钟,“时间晚了,该回去了。”
      “你不关心廖鸿生。”
      “我关心他。”
      “你关心他你还要我走。”李五十被周帆抓住手腕,她委委屈屈的转过头去,“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周帆想了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眼,“是我忙忘了。”
      “你从来没忘过,我觉得你以后可能就是从来都记不得了。”
      “我要开工啊,我要加班赚钱啊。”周帆冲沈深扬了下巴,幽幽的把李五十抱了起来放在地上,“我要赚钱才能养你啊,要不谁给你付酒钱,怎么能让你不看标签就能买衣服,带你去大商场,给你买化妆品给你买包,买好吃的,天天带你吃烧烤。”周帆问沈深多少钱,沈深冲他摆了手。
      周帆点点头,把李五十牵走,“你不能总这样闹,我今天真的很忙的,我来接你,送你回去然后我还要去趟公司,罗哥孩子都要生了照样在公司待着呢,没办法这不是,要生活啊。”
      “生活他不是全部啊。”
      “可这全部是生活。”
      李五十走了以后,沈深就在想她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思绪就不知道飘到哪边去了,一会儿是想沈真怎么还没回来,一会儿又想到廖鸿生躺在他家沙发上的模样,一会儿想到她做的心理治疗,想起医生说的话和被她丢进垃圾桶里头的药,她想起芥川的书,整整齐齐的码在书房的角落,忽然又想起这个月的收支盈亏,她想起手机在口袋里,然后想要不要给廖鸿生打个电话。

      电话打了他不会回来,电话没打他也会回来。
      我们知道这个意义本身是不同的,谈意义是叔本华他们的事情,沈深不谈意义,她不是学文出身,算收支和功用问题才是出于她的本能。
      廖鸿生他总是会回来,沈深等着就好,如果他不回来呢,那就会有别人过来,沈深过了患得患失的年纪,所以对于廖鸿生的苛求,她难免就没那么得心应手了。
      他是在江边截住沈真的,他说,“真哥,风这么大怎么不穿外套。”
      “衣服小了,穿着不舒服。”
      廖鸿生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穿上,狗子在脚边撒欢,廖鸿生双手插在裤袋里陪沈真走,“喜欢水吗?”
      “喜欢。”
      “我也喜欢。”
      “喜欢沈深吗?”
      “喜欢。”
      “我也喜欢。”
      “喜欢你要跟我说。”沈深手臂上搭了沈真的小外套,慢吞吞的从后面转了过来,“他不穿,没办法,总觉得自己长大了,看什么都觉得小。”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廖鸿生说,“我把衣服给他了,我冷你是不是要抱抱我。”
      沈深打开两臂,把他揽入怀中,廖鸿生要比她高上快一头,所以沈深要踮着脚抱他,“怎么不继续跑路了?”
      “没假了,再跑学校就要把我开了。”
      “你心情好点没?”
      “你要是说想我,我心情就好多了。”廖鸿生陪着她沿着江边走,他本来是牵着沈深的,牵了会儿又改成搂着,手臂搭在沈深的肩上。
      “那我想你。”霓虹灯比星星亮多了,可沈深的眼睛比霓虹还亮。
      廖鸿生扁嘴,一脸不情愿,“你这是敷衍。”
      “我怎么才不敷衍。”
      “你没有主动说,所以怎么都是敷衍。”
      沈深抬起手来抓住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指,想说什么有没有张开嘴,走了十几米的样子,她忽然咧开嘴笑了,“刚才我想抽根烟,但是看见你我就没抽了。”
      廖鸿生愣了愣,而后舔起嘴唇来,他笑的时候眼睛直转,一会儿挪到前面的沈真和狗子浑圆的大屁股上,一会儿又挪到沈深脸上,然后他一大步走到沈深前面,低下头来,“我太开心了,我必须要亲你一下。”
      沈深就抬起脸让他亲,风从俩人中间吹过,廖鸿生收紧双臂,风就吹不过去了,“我本想给你写首诗,想到你只能想到那种句子,天下狗都汪汪叫,天下猫都喵喵叫。你让我变俗气了。”
      “你怪我。”
      “我没怪你。”廖鸿生松开她,继续往前走,“如果你担心担心我就好了,你总是,嗯你都不问我去了哪儿。”
      “你想说就会说啊。”沈深叫了沈真一声,让他别跑小路里头去,“你去哪儿了?”
      廖鸿生没法跟她置气,他是真被风吹得有点凉,所以才要搂紧了沈深,当然搂紧了沈深不只是因为风吹得有点凉,风才不担着他的私心给他背锅,他嗓音有点哑,哑的又很好听,好听的让沈深没法拒绝,“我之前去西南支教,待了一年。环境的确还挺艰苦的,大概是七八年前了,我带了中学生,一个人带三个年级,一开始教语文和历史,后来数学老师出了事故就走了,我又教数学,算上两个老老师,我们仨在那儿什么都要干。我刚去的时候就赶上几个孩子说不读书了,要去打工,后来我叫他李哥那个李老师就给人家爹妈倒茶,说孩子不读书,出门也让人看不起,让人看不起是一回事,那没有钱又是一回事。是真穷,我从小到大没有见过那么穷的地方,真的是一毛钱一毛钱的算着花,我就在那儿待了一年。”廖鸿生指面前这条金碧辉煌的江水,“那儿的溪流水特别清,没有自来水要去打水,走好一段山路,有学生交不起学费,就在学校义务劳动,搬东西或者打水,孩子知道我是城市里头来的,就问我城市里生活是不是就像电视里书里那样,我说是,他们眼里就发光,他们每个人都想走出大山,无论如何都想走出大山,有孩子让我带他们出来,我没办法,我不可能都带走。况且我为什么去支教,还是因为支教保研,那时候我的功利心是让我抗拒最原始的纯真的,所以我一直有愧疚感,所以一直有在偷偷给那个学校捐钱。这次我去,想去看一看学校怎么样,结果我到的时候,看到学校早就是一片废墟,没有人了,只是几间长满了荒草的破屋子。”
      “你不是一直捐钱吗?”
      “村委会扣下了,一直就没给。”廖鸿生抽了下鼻子,“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李哥说是也出去打工了,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我见到曾经一个学生的婶婶,就跟她打招呼,她没认出我来,她说都走了,出去打工了,打什么工啊,坑蒙拐骗,这个村子走出去的都走上犯罪的道路,那个趴在我身边问我城市里是不是特别好的男孩儿,十六岁吸毒贩毒抓进戒毒所,十八岁抢了人家包还捅了人几刀,就再也没回去了。然后我就回来了,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实际上我做了一些事情,然而这些事情就像一粒沙,水漫过来就都不见了。但是我也想开了,反正都是这么一粒沙,就不要去在乎它。”
      “开题了吗?”沈深问他。
      “开题了。”廖鸿生回。
      “这是好事。”沈深说。
      “这是妥协。”
      “这也算。”她才注意到,天边的月亮格外亮,“对你,算好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