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故事》蔡蔡老板

12、Chapter 12

　　“人不如狗。”
　　沈深这话说的活像个怨妇，这话说给那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他逗狗去了，没心思听沈深的话，廖鸿生把刚泡好的红糖姜水放到她手里，沈深吹散了热气，喝了一口，热水到了肚子里，蒸腾的像个小发热机，额头立即就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冒了出来。
　　廖鸿生坐在沈深边上，她把电视开了，正是现当前最火的娱乐综艺，廖鸿生看着人家玩玩闹闹，也跟着笑，笑了会儿他跟沈深说起日常，“今天我被李五十妈妈召见了。”
　　李五十妈妈是廖鸿生的干妈，自小一块儿长大，她妈管不住李五十就要叫廖鸿生过来给李五十讲道理，这段时间李五十妈妈总找廖鸿生，就是因为周帆回来了。
　　“她妈妈现在不工作，也不打牌，平时的生活没个重心，就把全部心思都压到李五十身上，工作啊结婚啊，天天讲，要不李五十最近怎么这么烦，家也不回，还成天出去旅游。”廖鸿生剥了根香蕉来吃，吃了两口觉得嗓子黏，又去接杯凉水喝，“李五十你也知道，就是那种你说一遍她可能会听，但是你一遍一遍说她就肯定不听的人，现在她不听，她妈妈又在催，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当时我跟你说，恋爱谈久了不容易结婚，你不信。”沈深肚子疼，说话气也软，整个人蜷着出汗，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带着股红糖姜茶的辛甜味儿。
　　“不是这个道理。”廖鸿生说，“她是太小孩子脾气了。”
　　沈深抓了个抱枕抱着，廖鸿生认准了什么，也是一路到黑的性格，你要给他说，他不听，偏要他亲眼见到了，他才将信将疑，她肚子疼，没心思跟廖鸿生辩驳，她要是肚子不疼，她也懒得跟廖鸿生辩驳，因为她知道，廖鸿生心里有些想法是谁都没法撼动和改变的。
　　“反正自打她妈停职，李五十跟她妈吵架就吵得频繁，李五十不喜欢被人管，她妈没事干就成天四五个电话，什么都要管。我跟我干妈也说，你给自己找点精神依靠，看看书，养养花，再不济打个牌也行，我干妈说这把年纪还看什么书啊，她才多大年纪就养花养草啊，打牌她是真没兴趣，说来说去，就是要管着李五十，她家两套房子，本来是父母住一套，李五十住一套，前年出事儿以后，李五十出去了大半年，回来就租房子了，就是受不了她妈每天都去，七点钟给她叫起床，吃早饭，给她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她还没法说，说了就要吵。”廖鸿生也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自己家里麻烦事儿就挺多了，不是说他觉得李五十妈妈烦，只是他觉得这些问题都不必要争吵，比起他家里那个烂摊子，李五十家里这些事儿根本就不算事儿。
　　“案子结了么。”沈深问道。
　　“还拖着呢。”廖鸿生抽了下鼻子，他向沙发背靠过去，仰面看着天花板和样式简朴的顶灯，看久了光眼前就发黑，看久了黑就会习惯眼前的黑暗，廖鸿生偏过脸看着沈深笑，他笑起来有点傻里傻气的，“你也知道，这种东西，掰扯不清怎么办，就是找替罪羊啊。”
　　这事儿周帆还不怎么知道，李五十也没告诉他，多少避重就轻的说了点。
　　她妈在银行工作，马上要退休的年纪了，她妈人年纪大了脑子可聪明，发现一假账漏洞，发现以后呢她妈心也善，觉得谁都有个走错路的时候，她跟人家说，咱们银行工作跟钱打交道，最怕的就是贪心啊，人家口头上说着那是啊姐，回头就开始收拾行李，她妈也不傻，赶紧跟储蓄部主任上报，结果人家根本就不信。
　　平日里那个人老实巴交的，跟谁都说的眉笑眼开，怎么可能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呢。
　　越是想要跟所有人都打好关系的人，这种人就越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和不可告人的目的。
　　人跑了，后来一查，做了十五年的假账，加上各种非法融资，亏空了几千万，这钱谁来出？
　　人抓回来的时候已经精神失常了，钱都去赌光了，这钱谁来出，就是银行顶着亏空。追责追到谁头上来？这时候储蓄部主任就找到廖鸿生妈妈了，让她帮着跟李五十妈妈说几句话，说根本没上报，发生了这件事儿以后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为什么储蓄部主任要找到廖鸿生妈妈啊，因为那是廖鸿生表哥，平日里没个正行，靠着家里关系在银行当个小官，出了事儿了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他还有前途呢，可不能毁了。
　　这话不用廖鸿生妈妈说，李五十妈妈也没兜出去，她做了小半年的笔录，就是咬准了不知道。这事儿再往前追溯，可就太远了，李五十妈妈农村出来的，十几岁到这边打工，认识了廖鸿生妈妈，廖鸿生外公是银行行长，她就给李五十妈妈找了工作，她妈妈自学读了金融中专，所以她总跟廖鸿生说，你妈妈对我的好，我要惦念一辈子。
　　李五十妈妈不把这事儿说出来，那谁来担责，上头的一把手撤了，下头的虾兵蟹将撤了，跟这件事儿牵扯的人全部被停了工作，直接犯案人的同伙也有点精神不正常了，他同伙的老公在车库里自杀了，这事儿表面上不声不响没有波澜，可背地里是风起云涌，李五十干嘛跑了小半年啊，就是怕人家打击报复，人家不会觉得你家里做了件正义的事儿，检举揭发，人家只会看到说他们自己的利益被损害了，所以这就是不正当不公义的事情。
　　当我们反对不公平的时候，往往是因为这个天平倾向的方向不是自己这一方。
　　这事儿现在算是平息了，案子还没结，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才能结。
　　“我干妈那么风风火火的人，怎么停得下来，跟人做了一年生意，今年不做了，然后就清净不了了。”廖鸿生嘿嘿一笑，“到时候我让干妈在弄点牛肉酱，反正也是闲着。”
　　见的事儿多了，那些山崩海啸的故事，说起来都是云淡风轻的。
　　沈深也是云淡风轻的，她听了许多人酒后胡言乱语，多数是因为情感问题，他爱我我爱她，她爱我我不爱她，他不爱我我爱他，颠来倒去的说，沈深听了就请她喝杯酒，权当交了故事钱，这些故事她都埋在心里，有的埋久了，她就忘了，别的人的故事，她从来不转头讲给他人，她自己的故事呢，沈深看了眼廖鸿生，故事中他和我与你无尤，故事中我和你与他无尤。
　　所以故事不用讲，过着过着我们都有了。
　　沈深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够着，廖鸿生起身帮她放，放了以后再坐了回去，沈深就看他，看了会儿她说有点困了，估计是喝红糖姜水喝的，沈深困了，廖鸿生就说那我先走吧，他敲了沈真的门，说了声真哥我走了。
　　咯噔一声，屋里就空了，廖鸿生是个有点唠叨的人，什么都要说一说讲一讲，这也不怪他，虽然他家里一个孩子，但是跟李五十一块儿长大他从小就做个哥哥，什么事儿都要担着都要管，后来当了老师，也是靠嘴巴吃饭，一张嘴絮絮叨叨的不知道怎么才停，说抽烟伤身啊，又说要吃早饭，说她疼啊就是因为生活不规律，饮食也不规律，他大包小包的东西提过来给沈深和沈真做饭，这个行，那个不行，真是有点烦，但是烦也有烦的好，烟火气足啊，就觉得生活就是琐碎嘈杂的，有笑有骂有追逐和尖着嗓子的大叫，沈深之前一直想搬家搬到个老房子旧巷子里，人多话也多，小孩子也多，让沈真多和同龄人交流交流，免得一天天只知道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在沈真成天出去遛狗，跟公园的小孩儿玩起来，也挺好的，性格活泼了很多。
　　沈深困着困着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咯噔一声，卧房门开了，沈真出来喝了口水，然后拽了条毛毯给沈深盖上。
　　人是有感情的，多大人都知道感情。
　　盖上毛毯沈深就醒了，她把电视关了，抱着毛毯进屋睡了，想刷牙洗脸没有力气，栽进床里就睡了过去。
　　梦里头的事儿都昏昏沉沉的，醒来谁也不记得脑里子的另一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五十坚持说她是记得她做了什么梦的，醒来的那一会儿她是记得的，然后吃了早饭才忘掉的，所以她把锅丢给了早饭，说吃早饭才会使记忆减退，周帆才不理这个鬼，他穿好西装整理妥帖，李五十还闷闷的卷在被子里，周帆问她打开窗帘还是关上窗帘，李五十说打开，她等会儿要出去，她同学考研去星巴克看书，她跟着去敲个稿子，跟人家约着不好迟到。
　　她就是对别人才有道德观念，对周帆就总是赖赖唧唧的。
　　周帆拉开窗帘，折回身来低头亲了口李五十的额头，李五十哼哼唧唧的转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周帆看着好玩儿，又亲了口她撅着的屁股，拍了一巴掌，“行我上班去了。”
　　饭都放在桌上，周帆知道李五十基本都吃不上热乎的，她有时候醒了也不起床，一赖床赖到中午，就把早饭当午饭吃了，吃不饱就要叫外卖或者找朋友出去吃，这样啊迟早这胃是要完，给自己落一身病，年轻时候有本钱，老了呢，老了就都得硬抗，说了也不听。
　　等红灯的工夫，周帆一眼看着了陈玫，他放下车窗来叫陈玫上车。陈玫不逾规矩，公共场合还是私下都叫他周经理，周帆说别叫的这么客套，一客套就生疏了。
　　这不叫客套，陈玫说，这是客气，毕竟是上下级关系，如果关系太好，反倒工作方面会有些话不好意思说。
　　“昨晚儿我见着你了，看你跟人家谈的挺好没去打扰你。”周帆开了口，打破尴尬。
　　“嗯，相亲去了。”陈玫笑了笑，“这个家里的意思，没办法，就觉得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怕人家欺负，要找个对象才安心。”
　　“人怎么样啊。”
　　“就那么样啊。”
　　“现在是这样，相亲市场又普遍又有点妖魔化了，那些投放到相亲市场的人。”周帆不好意思的给陈玫道了个歉，“我不是特指你，我说的是那些主动投入相亲市场还屡次不成功的人，多半自身是有点问题的，有问题呢，又不自知，想着自己高人一等，你漂亮，我是个男的啊漂亮有什么用，你学历高，但是我也努力了啊，你工资高，女人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要不就是拿条件相互比对，你漂亮我有钱，你学历高我有背景，要是我啥都没有，我也是有潜力。”
　　“说的好像你相过亲一样。”
　　“我没相过，我妹妹总相，她也是一个人在外面，所以我妈也担心她，男孩子就没人担心。”
　　“你亲妹妹？”
　　“我爸那边带的。”周帆觉得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可不能再说下去了，“但是相亲也不乏有优秀的人，小时候努力读书，后来发奋工作，什么都拼出来了，发现哎呦是不是少点什么，少个家啊，一看身边人都成家了，所以加入了相亲大队。”
　　“还是随缘。”陈玫说，回了封邮件，敲敲打打回了几条微信，“这种事情还是随缘，没有缘分呢，到了年纪就找个差不多的，我觉得挺正常的。”
　　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哭要闹爱恨别离，其实更多的人就是安安分分，平平淡淡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