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故事》蔡蔡老板

11、Chapter 11

　　沈深给廖鸿生端了小篮花生，奶油味儿的，不下酒但是甜味儿在嘴里头撞，撞来撞去甜又不腻，周帆问这什么花生，怎么都这么小个儿，没长大吧。
　　拇指对着一剥，两颗滚圆的花生仁躺在壳里，倒进嘴里，嚼的咯嘣响。
　　周帆转头看李五十，她在那儿拨弄手鼓，陆大杨就在边上调音，他听李五十乱敲听得好笑，蹲下来教李五十敲节奏，左手放在鼓面上，右手放在鼓边上，告诉她用左手卡节奏。周帆笑着转过头来，“她哪有节奏感，等下要跟人家吵起来。”
　　“她性子直。”廖鸿生两条腿搭着，待会儿音乐起了，他就带沈真去遛狗，然后送他回家，李五十对此直言不讳的说，你就是给人当义务劳工，李五十说什么都没法跟她计较，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嘴恶心善的人，说是不喜欢沈深，也是因为廖鸿生不喜欢沈深，再明确点，是因为廖鸿生的妈不喜欢沈深。
　　他们对彼此家庭太了解了，李五十就像廖洪生家的亲妹妹，廖鸿生就像李五十家的大儿子，所以李五十知道廖鸿生是个什么样人，也知道哪些事情对于他来说是恰当的，还是不恰当的。
　　恰当，这个词挺讨厌的。说真的，恰当就是做什么事合适，合适这词也挺讨厌的，因为这俩词都拖泥带水不干脆，恰当等于喜欢吗，那未必，恰当等于必须吗，那也未必，说这话的人总是要站在一个制高点上，或者是法律或者是道德，洋洋自得的把这话说出口来，“你做这事是恰当的……”，李五十不喜欢这词儿，可这词儿还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三番几次的跟廖鸿生提到他妈，廖鸿生总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还继续我行我素。
　　所以李五十会说廖鸿生被宠坏了，而廖鸿生不甘示弱的说，难道你不是吗？
　　要是沈深不和廖鸿生扯上关系，她觉得，还是挺喜欢这人的，沈深跟人不计较，好了坏了也都只是置之一笑，她趴在吧台上看灯光摇曳，又慵懒，又好看。
　　好看和漂亮是不一样的，漂亮是美，而好看呢，是舒服。
　　沈深是个令人舒服的人，这个不可置否。
　　廖鸿生想什么，最后兜兜转转都会回到这个人身上，他偏过头能看见沈深的后背，她经常要跑步，所以身上没有赘肉，廖鸿生的目光从她的脖颈划过去又划回来，暗自一笑，剥了个花生倒进嘴里，“前段时间，她跟我说她有个朋友，辞职了，想来考研，让我帮着找找导师，跟五十一样大，毕业的时候考过研，没考上，门槛太高分不够，然后在家待了一年考公务员国考，没考上，又待了一年，考地方公务员，考上了，干了一年，说没劲又不干了回来考研。”
　　“有编制还不干啊，李五十现在要是能安分的去考个公务员，我可真开心死了。”周帆还要开车，桌上的酒是李五十的，她坐在舞台边上，一脸认真的错过节拍。
　　“编制这个东西，也不好说。有编制的确是旱涝保收，但是人也有惰性，你说只想着为自己找一个养老保障的年轻人，未免也有点没有志向，之前阿姨想让五十去考公务员，五十死活不同意，她说你让她天天在办公室浇花，走规章听人事，她不如去死。气的阿姨拿拖鞋抽她。你看你现在在私企，累是累点，工资也高，以后想要人事调动了也方便，有的人因为一个编制被捆绑了一辈子，我觉得这就不值当了。”廖鸿生说着把沈真的小东西都归拢起来装进包里，把包靠在一旁，“但是重点不是说编制或者放弃编制的问题，当时我就问她，我说你考研为了什么啊，她想了半天，说可能就是想要逃避一段时间的社会生活，在这段时间里，她再好好想想该做什么。其实这是我们的通病，大张旗鼓的走，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自己为什么要走，我觉得吧，知道自己要什么，这点很重要。”
　　“这话你说的对。”周帆是个凡事都要计划好的人，他今晚跟李五十出来玩儿，是他上周末就做好了计划安排的，哪天做什么工作，细致的安排好，他的办公桌上有个便签本，天天记着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情，说到这儿周帆看了眼表，又把手放下，“知道自己要什么很重要，知道自己在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情也很重要。”
　　“你又要提李五十。”廖鸿生扒拉了余下的花生，把整个小篮推到周帆面前，“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是她想要的有点不切实际。”
　　“这就是最头疼的。”周帆看了眼表，“你说她那个同学，陈玫，给我做助理，比她还小一岁，你看那平时说话做事，特别得当。人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啊，好好工作，买房，落户口，结婚，要孩子，对不对，我们小时候梦想都很远大，我小时候想去外太空遨游，但是我们长大了，就要知道我们能做什么，五十说她想云游四海，浪迹天涯，你真让她去？她没两天就受不了了，她就只是拿着个当做逃避真实生活的借口，别人一问了，你为什么不工作啊，她就说她就是不想工作，她想自由自在。”周帆摇了摇头，手指在空中架了个框，“什么是自由自在啊，她想要跳脱这个框架，这个框架是现实，也是我们的维度标准，在这个框架之外，不存在自由，只有空无和孤独。我跟她说，她又要发脾气。”
　　咚的一声，李五十把鼓丢了。
　　周帆摇摇头，问她要不要再加点冰。李五十坐过来，摊开通红的手心，“敲得可疼了。”
　　“疼啊，给你揉揉。”周帆把剥了的花生仁放在李五十的手心，扯过她其中一只手揉了起来。
　　“刚才周帆说你坏话呢。”廖鸿生抱着臂，一脸好笑。
　　“你还敢说我坏话。”李五十桌下一踢，周帆练练哎呦，说不敢，那哪儿敢啊。
　　李五十吃完了花生仁，两只手都被周帆捧着，周帆抬头看看她，“等会儿我们跟廖鸿生一块儿走。”
　　“廖鸿生等会儿带沈真遛狗去。”
　　“嗯，我们就直接回家。”
　　“这才几点。”
　　“我还有个文件要收。”
　　李五十把手抽了出来，“你用手机收啊，在这儿就能看。”
　　“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就先回去，这儿太吵，我看不进去，要是出问题了怎么办。你要是想玩儿，你要不就先在这儿玩儿，等会儿我再来接你。”周帆知道李五十不乐意，她太好玩儿了，哪怕晚上困得不行，她也要刷微博刷到两三点钟才睡，她就是想玩儿，怎么说也像玩儿，心不定，心里也没长大。
　　沈真给狗子挂上项圈，廖鸿生给他提小书包，周帆叫了句，“真哥。”
　　“嗯。”
　　“你长大想做什么？”
　　沈真眼睛一抬，小手熟练的把卡扣扣上了，“我长大，要赚大钱。”
　　“为什么要赚大钱。”廖鸿生接着问。
　　“赚大钱养沈深。”小孩子说话奶声奶气的，眼神却认真无比。
　　廖鸿生把他头发揉乱，“那我干什么去。”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李五十接过话茬，她转身掐了把周帆，“你跟廖鸿生一块儿走吧，我还不想回去呢。”
　　往前推几年，周帆肯定说，那我等你吧，可现在他亲了亲李五十的嘴唇就起了身。

　　江边有灯，有灯就有光，有光又有风。
　　江风凉，廖鸿生手上搭了件小外套，他跟在沈真后面，沈真跟在狗子后面。
　　狗子扭着屁股，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
　　“我看别的狗都有尾巴，它是天生没有尾巴吗？”沈真问廖鸿生。
　　“柯基呢本来是负责放牛的，它尾巴很长，防止被牛踩住尾巴，所以在它小时候就断了它的尾巴。现在虽然不放牛了，但是很多人觉得断了尾巴更可爱，就把它尾巴断了。”廖鸿生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他看看波光粼粼的江面，再看看沈真的后脑勺，沈真后脑勺晃了晃，他说，“这事儿听起来可真残忍。”
　　“用我们的审美来断别别人的是非，这是我们的毛病。”这话说了，沈真也听不懂，廖鸿生伸出根手指头勾住沈真的领子。
　　“嗯？”
　　“你觉得我跟沈深能在一起吗？”
　　“这是你跟沈深的事儿，关别人什么事儿。”
　　小孩子世界简单，其实很多事情本来就不复杂，我们把它想难了。
　　廖鸿生一琢磨，对啊，他喜欢沈深，这事儿关别人什么事儿呢，一个他，一个沈深就够了。廖鸿生再一琢磨，这事儿还真就关别人的事儿，他到底不是小孩子，不能按照小孩子的世界法则来做事情。
　　沈真忽然停下了脚步。
　　廖鸿生跟他一并停下了脚步。
　　“你会跟沈深在一起吗？”
　　没有得到廖鸿生即刻的回答，沈真笑起来跟沈深很像，他不需要答案了，有的问题，如果即刻之间没有回答，那什么样的回答都不重要了。
　　这是沈深告诉他的，这个问题，也是沈深问的。

　　“如果作为我个人，沈深，我真的是喜欢你的。”李五十喝的晕晕乎乎的倒在陆大杨的身上，，她看着陆大杨笑了笑，“大风起兮云飞扬。”
　　“没那么复杂，因为我家门口有棵大杨树，我就叫陆大杨。”他喝了口酒，任李五十靠着，酒喝多了，嗓音就沉，沈深总说他抽烟喝酒，总有一天把嗓子抽坏了，看他那什么吃饭，陆大杨就说，嗓子坏了我就去唱左小祖咒，怎么样，到时候给你把酒吧气氛燥起来，陆大杨笑起来流里流气的，小姑娘喜欢这种年纪大点，世事沧桑的老流氓，女朋友是今天有明天换的，人家不当回事儿，他也不当回事儿。
　　李五十把头扭过来，周帆不在，她就得自己剥花生仁，剥了两颗出来，还被陆大杨抢走吃了，李五十耐着性子自己剥，“但是廖鸿生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他妈有病。我不是在骂人啊，他妈的真有病。”李五十舌头不利索，脑子不昏舌头跟不上，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妈真有病。”李五十再想了想，又说了遍，“他妈真的有病。”
　　稍微听着顺耳点了。
　　沈深喝了口温水，这几天来月经，她不碰酒，过会儿晚了她就回去了，在这一待又闹又吵，小肚子疼得她直冒汗，半句话都懒得说，安静了半晚上，这才问了句，“什么病？”
　　李五十还没说，周帆就来了，他冲沈深扬了下巴，跟陆大杨打了招呼，“太晚了，我明早早起，怕再晚了没法过来接她，麻烦你们了。”李五十这样周帆是看习惯了，他一架就把李五十抱起来了，李五十诶嘿了一声，说老板五百一次八百包夜，八爪鱼似的挂在周帆身上，出门的时候撞了下门槛，咚的一声，音乐给盖过去了。
　　“挺羡慕的，万众宠爱的小姑娘。”
　　“你也是万众宠爱的老板娘。”
　　沈深把水喝净了，“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