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劫，半生缘》水幽殇

46、旧江山浑是新愁(四)

　　毕竟是深门大户，如今虽然败落，但门面依然高贵。这先祖发达时候为家业长传而造的宅子，更是处处讲究，处处不显山露水，却处处带着大家风范。

　　据说这宅地选址，建造所耗用的红木青砖，先祖都是极其讲究的，而院子的坐落，更是找了好些个出名的大师看过，都说是福荫子孙的好地方。

　　先祖若是泉下有知，见到三叔这样的败家子，不知会如何感想？

　　所以这家业也好，声名也罢，都是到自己这里就罢了，不必去强求什么长久，否则就算眼睛看得到的子孙争气，也保不定看不到的会坏了事，还累及自己的贤名。

　　就像眼下，这么气势的宅第，看在我们这些知根知底的人眼里，只觉得明珠暗投，更加看主人不上了。

　　亭台楼阁，假山回廊，当真是美仑美奂，景致倒是和大堂正面的那块“诗礼传家”的匾额相得益彰，客院大概在宅子后部，要经过主人家起居的院落才可以到，也不知道路过的是这家哪位主子的地盘，刚一走近，就听见了孩子的争执打斗声。

　　回廊是从院落的墙边过的，按理是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可这家的墙上装了各式的漏窗，也许本是为了好看，但此刻却方便了我这个想听墙角的人。

　　从漏窗透过造景的竹子之间望去，看见的景象倒真让我有些吃惊。

　　本以为不过是男娃间一言不合，小打小闹而已，却不料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大约十岁上下，相貌真真是好，就像年关要贴的年画上的童子，就是眉宇见隐约可见的倔强和不驯有些破坏他相貌天生的柔和气息。

　　围着他的也不过是一群孩子，间或几个仆役婢女，为首的竟然是个女娃儿！

　　那女娃也不过男孩一般大小，身着红衫，明眸皓齿，小小年纪，刹是动人。若长个几岁，大约也是我那妹妹蝶舞一般艳名远播的人物。大概是甚得宠爱，所以神情高傲，鄙睨众生，美则美矣，却不让人亲近，与蝶舞的娇柔不同，倒和红鹃的骄蛮有些相似，不过红鹃多少比她大些，还懂得收敛。而这种神气在一个豆蔻少女身上出现，就有些不讨喜了。

　　只几眼，院里的情形就大概清楚了。约莫又是主人家得宠的和不得宠的孩子间闹出的是非吧！

　　只见那红衫女娃说道：“你认不认？”

　　被围在中间的男孩一脸倔强，紧紧药住嘴唇，就是不说话。

　　我心下暗叹，小小年纪，能有如此风骨自然是难得，不过情势比人强……真真是可惜了。

　　“你明明打了爷爷的古砚还敢不承认？我们可都是看见的。”她转眼看了周围一圈，那些围观的孩子都点头，然后她满意地继续说道：“夫子说过，养不教，父之过，我替爷爷奶奶教训下你，看你还说不说瞎话！”完全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周围的孩子都鼓噪起来，只等那带头的女娃一声令下。

　　而中间那个男孩子，更是一脸悲愤，眼神无半点稚气，看似忍无可忍，终于开口了：“要发落也等我爹来，论辈分你还应当叫我一生叔叔，你怎么可以……”

　　我这听了，大吃一惊，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叔侄关系，而院内那女娃早早截了话柄，尖叫道：“你闭嘴！外婆说你娘是狐狸精，我们家没有你这个杂种说话的余地！”

　　说完，她似乎被刚才男孩的反驳完全激怒了，尖叫着：“打！打！”

　　一窝孩子早就呼啸着冲去，几个仆役见事情似乎出格了，忧郁地向那女孩说道：“小姐，这……”

　　“出了事，奶奶扛着！”她似乎是早有准备，十分熟练地说出了这句话。

　　而那些下人听了这句话，就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只管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对这厢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男孩虽然奋起反抗，但终究双拳难敌四脚，很快只有被压住挨打的份。

　　我有些看不下去，身边主人家的婢女却没有半点反反应，我不由叹息，这孩子与我也算同病相怜，虽然客不压主，但看来今天这闲事我是管定了，了不起回头多给些好处就是，但愿不会妨碍到我今次专程来谈的“生意”。

　　主意定了，我正想开口，那被压着打却一直很倔强，半句不肯求饶的孩子，这会却放声大哭起来，还不住在地上打滚，听得出来，那哭声里没有多少泪意，似乎是干嚎的，但一个“高风亮节”的人一会就成一“泼皮无赖”了，我有些愕然。

　　但转而一想，却不禁有些赞叹。要知道，被欺负的时候若是一点不服软，那只会让欺负你的人更加生气，从而招致更凄惨的结果，而眼下他放声大哭，打骂他的人觉得无趣了，自然就会罢手，而且他不过是哭了几声而已，并没有求饶，也没有认罪，所以没什么损失却免去了一场皮肉之苦，真是好算计！如此小的年纪，不光有骨气，还知轻重，知道审时度势，避开锋芒，将来若是经过一番历练，必然成器。

　　果然如我所想，根本不用我长手相助，那些人见他哭得震天响，也就失去了兴致，骂骂咧咧地跟在红衫女孩身后走了。

　　那些人一走远，男孩就停住了哭嚎，站起身来，向那些人走的方向深深看了几眼，神情中看不出喜怒，然后理了理衣服，从另一边也离开了。

　　看到这，我灵光一闪，也许，在这个夏侯府邸里，我找到了更加有价值的东西。

　　耽搁了半晌看了一出好戏，我们继续往客院走，绿儿知我心意，路上和服侍我们的主人家婢女聊起来，从那婢女口中，我渐渐拼凑出刚才那几个孩子的身份。原来那女孩是我三叔夏侯秋的嫡传长孙女，就是方才大堂那位大少爷的长女，因为是出自大夫人一房，所以甚为受宠，记得来前我调查的资料说这家大夫人因为出身高贵，加上娘家很有权势，对府里多有帮济，加上似乎很知书答礼，从来不理会三叔在外面的事情，所以顺理成章府里一切由她做主，这夫人御下有法，赏罚得宜，久而久之，连三叔也对她有些敬畏，加上虽然她育有一子二女，并无失德的地方，三叔却还是接二连三地迎小妾入门。理亏之下，三叔对大夫人就更加礼遇，一般事情是绝对不会驳她面子的。据这府邸里下人说，那男孩是三叔的第二子，出自三夫人一房，因为三夫人原是服侍大夫人的婢女，大概是勾搭上老爷并怀有身孕才入了门。虽说如此，但她的出身和背叛主母的行径还是为人所诟病，尤其大夫人，更是对她深恶痛绝，为避免纷争，三叔平日就尽量少上她那去；加上她本就是婢女出身，没什么见识，是以一阵新鲜过去，三叔干脆就不去了，后来又迎进了风情万种的四夫人，他们于是就被遗忘在府邸一角，任人欺侮也无人过问了。

　　这孩子是可塑之材，调教一番，必成大器，如此一来，我是如何也要搭救他了，不让他耽误在这无谓的争斗中。若将来如我所想，一切顺利，而他又争气的话，沉梦山庄也许终究有一天是要依靠他了。因为我总是要离开的，也许是寻找继承人的时候了，依照之前和李风举的约定，我至少该做点打算了。

　　客舍装潢不错，也确实累了，于是午睡了一会。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初睁眼的瞬间，还因为是在十六岁之前的蝶园里。

　　洗了把脸，醒了醒脑子，也洗去了不该有的妄想。没想到，都这份上了，我还只想着逃避，想着回复年轻烂漫时候的自己，明明知道已经回不去了的，哪怕解决了这里所有的一切，也回不去了，就算逃开，到一个没有前尘往事的地方，如何又能逃开自己呢？柳蝶衣，别被自己的软弱欺骗了，现在的你，应该做的是把曾经伤害过你的人剔除，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想保有而不是失去的东西。

　　才醒了过来，已经有小厮来请了，说老爷已经设了家宴，就等我的前往。

　　急急忙忙换了一身衣服，因为言明是家宴，是以管事什么的就不带去了，我让绿儿跟着我，她机灵而且有城府，有什么也可以帮衬着，我比较放心。

　　穿越层层回廊，重重洞门，终于到了。

　　小厮在门口唱名，我跨步而入。

　　还没有开席，一家似乎来齐了，大厅各个角落里都散落了人，正中的两把椅子上坐着一对老头老太，看上去都有六十上下了，想来就是宗主和他大夫人了。

　　我急忙上前问安：“这就是三叔三婶了吧！蝶衣这厢有礼了。”

　　福了福，我笑道：“外婆十分挂念三叔，但她老人家开春以来身体一直不好，不克前来，来前一直叮咛蝶衣要向二位长辈道歉呢！”我刻意叫外婆而不是奶奶，果然三叔有些惊诧，但不过是瞬间的事情，马上就掩饰过去。

　　见我礼数周全，而且十分亲热的样子，二老也就一副慈爱的表情，并且终于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和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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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伊人一同写了个小白穿越文，在伊人的专栏里，大家有空去捧场啊~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08412

　　各位不妨猜猜，这男孩出场有何用意？小小提醒下，他可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诶（至少目前我的构思是这样的），不过重要性要在第三部以后才有体现。

　　以后不出意外的话，周一到五更新，周末放假，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