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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眼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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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栀本不熟练,这性命攸关时已顾不上任何马术技巧,只能死死地抱着马脖子以免坠下。树林子里无路可走,可那马却一味地疯跑,什么树枝野草、碎石枯叶统统朝凌栀打来;她本想一掌打死黑马,却又顾虑它是楚若宁心爱之物,若真将它打死,若宁岂不是很伤心?可不打死它,自己一时难以脱身,免不了受伤……
凌栀正犹豫着,后头远远传来连千星的声音,隐约说的是“你别慌、我这就来救你”。她一凛,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爷怎么可能会跟来,还说要救她?她迅速转过头去,只见白衣白马在树林里穿梭而来的、不是连千星是谁?
凌栀定神一望,连千星脸上竟是从未见过的着急神情,脑子顿时无法思考,只剩下满心的受宠若惊。她怎么敢相信?
她正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之时,黑马一头撞上了棵高树树干,巨大的震动力量使她松脱了抱着马脖子的手,从马上甩了出去。
连千星见状,飞身扑了过来,刚来得及接住她,却因去势难收,两人齐齐滚出老远。两人还没来及说话,便从不知什么地方坠了下去。
原来树林子深处是一片陡坡,上布满了野草荆棘。两人抱着从陡坡上摔下,一时头重脚轻、昏头转向,许久才醒转过来。
凌栀睁开眼,先与连千星不错眼地对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又见连千星紧抱着她,于是慌忙将他推开,立即单膝跪下道:“属下该死。”
“该死什么?”连千星随口一问,舒展了全身发觉自己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手臂擦破了点皮。
“属下害爷受伤。”凌栀内疚地看着连千星手臂,小心翼翼道,“还冒犯了爷。”
“‘冒犯’?”连千星笑得轻浮,若无其事道,“我最喜欢年轻女孩子,要不是你推开,我定要多抱你一会儿。”
凌栀脸上一热,心头突突直跳,口中却道:“爷是千金之躯,不该来救属下。若爷因此受伤,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阿栀,这些鬼话你以前可不会说。”连千星嗤笑,“不是你师父教你的吧?”
“是荆大哥耳提面命,让属下熟记的。”凌栀疑惑地抬起头问,“属下觉得有理,怎么也不喜欢听吗?”
“我只要你眼里、心里有我就够了。”连千星冷冷一笑,“荆不弃那一套,你不必学。”
“是,属下遵命。”凌栀点头,又轻声道,“属下还是不明白,也为什么要救属下……”
连千星看着凌栀,认真道:“你是要保护若宁的人,我怎么能让你有事?”
凌栀的心慢慢沉下去,不由失望地想:是啊,是因为若宁。自己怎么能把这茬忘了?她站起身来,朝四周环视一圈,低声道:“爷,这里不知是什么地方,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快点离开?天黑了路更难找——”
“不必。”连千星坐着没动,伸了个懒腰道,“等他们来找就是了。别乱走,到处都是荆棘。”
凌栀有些发愣:干等吗?荆大哥不是这么教的啊。
连千星又让她生起火来,既是照明,又可取暖。待凌栀取出火石,拢了枯枝野草生了火,连千星竟笑道:“此时若有野兔、野鱼或者野鸟烤着吃,那才有趣呢。”
他话音刚落,空中便有群鸟飞过;大约是夕阳西下,群鸟还林。凌栀顺手在地下拈了个小石子,手腕一翻将石子朝空中射去。只见群鸟四散,其中一只从空中跌下。连千星一瞧,那鸟已不动了,于是拍掌笑道:“好腕力,好眼力!”他顿了一顿,突然哈哈大笑道:“你的暗器工夫可以,我的工夫也算不错,咱们两个竟一起掉了下来,岂不是学武学到了狗肚子里——”
这位侯爷性情乖张,这时还笑得出来。凌栀一边将鸟拔去羽毛、用匕首开膛破肚,一边道:“爷稍安勿躁,荆大哥一定很快找到我们的。”她将弄干净的鸟穿上了树枝,架在了火堆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之间无话可说,更显安静。
“阿栀,你好像不爱说话。”连千星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大概是没话找话。
凌栀抬头看了连千星一眼,抿了抿嘴唇道:“属下嘴笨,怕说错了话。”
“你跟了若宁也有不少日子了,怎么不向她学学?”连千星提起楚若宁便是一脸笑意,“她平日里叽叽喳喳,总有说不完的话……”
凌栀垂下眼,低声道:“这个……学不来的。”
连千星更觉无聊,又朝火堆里添了些干树叶,嘀咕道:“荆不弃怎么还不来?真是笨到姥姥家了。”不一会儿,他又对着凌栀道:“阿栀,唱支曲儿给爷听听吧?”
“什么曲儿?”凌栀呆呆地看着他开口,“属下不会唱曲儿。”
“不会吧?”连千星也呆了一呆,挠了挠头道,“《红芍药》听过没?《青杏儿》呢?《念奴娇》也没有?这都是现京中最红的曲儿,你都不知道吗……”见凌栀连连摇头,连千星不禁感叹道:“你师父除了武功,什么都没教你啊。”
“属下是护卫,不是唱曲儿的。”凌栀理直气壮道,“不知道又有什么稀奇。”
连千星耷拉下脑袋,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见他如此,凌栀又觉过意不去,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属下会吹曲儿,爷听不听?”
“吹曲儿?”连千星奇道,“你还带了乐器?”
凌栀从一旁矮树丛上摘了片细叶下来,示意给连千星看。
连千星瞧着新鲜,连忙凑近坐在了凌栀身旁,鼓励道:“你吹吧,我要听。”
凌栀将细叶搁在唇上,慢慢吹了起来。她以前时常在山野里独自练武,有时累了就像这样摘片竹叶吹给自个儿听。她看见满目的青山绿水、飞鸟野花,聆听自然之韵,心之所至便用曲子表达。
她自己觉着甚是悦耳,却不知这曲调直白、简单,毫无婉转之意,在连千星听来简直是不堪耳闻。他修养极佳,强忍着不说话,抬眼见到凌栀侧脸,却不禁怔住了。
连千星恰好坐在凌栀右侧,只看得见她完好的半边脸颊;此时光线不明,火光忽明忽暗,那张沉静的脸在朦胧之中显得眉目如画,格外动人。尤其是当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的时候,连千星几乎要被那双眼睛摄魂夺魄了。
他甚至没意识到,凌栀看向他的时候也愣了一愣,忘记了自己正在吹奏的曲子,只顾与他对望。那是怎样一张脸:精致的眉眼、动人的神态以及明朗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像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倒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儿。即使他漫不经心地看人一眼,那人也会有受宠若惊之感;更何况是他认真仔细地打量一个人呢?
凌栀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坐了开去,转过了目光盯着火堆看。
连千星也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敷衍道:“阿栀,你吹的曲子不错……嗯,不错……”
凌栀不说话,将手里的树叶抛进火堆里去了。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心里暗暗希望荆不弃赶紧来。
连千星不声不响地坐回了凌栀对面,恢复了调笑的语气道:“阿栀,其实没有左脸胎记的话,你会是个很美的姑娘——”
凌栀抬眼撞上连千星含笑的眼睛,自然当他是在取笑,于是冷着脸开口:“可惜从娘胎里就有的,难道用刀割了去么。”她看着连千星清俊无匹的脸,想到他眼中丑陋不堪的自己,心中蓦地一痛:连她自己看着水中的倒影都觉得可怖难看,他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来取笑她?
“那也未必,听说西域有一神僧,善替人医治相貌。”连千星没察觉凌栀的异样,兴致盎然道,“无论怎样的丑人,他都能美其容颜,使其脱胎换骨……”
凌栀只是在心里冷笑,不发一言;连千星说着说着,讪讪地摸着鼻子住了口。
“哎哟,这火里的鸟烤焦了!”他大惊小怪地咋呼。
凌栀将火一拢,冷淡道:“本就是玩闹的东西;爷该回府里,想吃什么都有。”她说着站了起来,不耐烦道:“不能再等了。请爷在这稍等,我回去找人——”
就在此时,树林方向有点点火光涌动,呼喊声也飘了过来。那些人亦发现了这边的火光,很快齐齐地聚了过来,正是荆不弃带着一帮侯爷府家丁循着树林中踪迹找来的。
“是侯爷!”家丁们大喊,“找着侯爷了!找着侯爷了!”
连千星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远远指着荆不弃的鼻子笑骂道:“荆不弃,你是吃干饭的么?这么晚才来,是要让本侯爷在这过夜?”
荆不弃不敢争辩,连忙道:“属下来迟,请侯爷恕罪。”
那些家丁们跟着重复了一遍。
楚若宁从家丁中冒了出来,飞奔至连千星面前,扑进他怀里道:“千星!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凌栀不错眼地看着,心想这才对;那两个才是该在一块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