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星》唐玉的粉

7、巫蛊祸

　　嬷嬷说到这，其他人都“啊”了一声，只有吴大娘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李嬷嬷，贵妃真的生了只白狐？”小丫环忍不住惊叹道，“难道贵妃娘娘……不是人？”
　　“胡说八道！”吴大娘不知为何那么生气，呵斥道，“贵妃娘娘当然是人——宫里的事情，外头的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简直是一派胡言……”
　　“吴大娘，你不是说没听过么？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谎吗？”李嬷嬷也不高兴了，“纸包不住火，当年民间穿得沸沸扬扬的，难道是我造的谣不成？”
　　吴大娘瞪着李嬷嬷说不出话来。
　　“贵妃娘娘是不是人我不知道，她生下白狐却是事实。”李嬷嬷白了吴大娘一眼，继续道，“当时有说法，说这贵妃娘娘是妲己转世，狐狸精托胎，生下白狐更是大大的凶兆！圣上龙颜大怒，便将贵妃处死了。没过多久，同时怀了孕的贤妃诞下一子，却是先天不足……这就是现在的九皇子，咱们侯爷的亲外甥——后来又在皇后寝宫发现写有贤妃生辰八字的巫蛊之物，正应了凶兆之说……于是皇后被废，贤妃娘娘母凭子贵，不久便被立为皇后。”
　　听李嬷嬷说出这些陈年旧闻，众人皆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屋里沉默得可怕。
　　“可惜九皇子体弱多病，不然……”李嬷嬷惋惜地叹了口气。
　　小丫环追问道：“‘不然’怎么样？”
　　“当今太子资质平平，外头也有所耳闻。”李嬷嬷将声音压得更低了，“若废了太子再立，难道不立皇后娘娘的儿子？”
　　众人皆心照不宣：若九皇子未来得承大统，凭着这层关系，于侯爷府、于侯爷都是莫大的益处，于是便都在心里感叹起来。
　　“不管怎么说，当年贵妃生下白狐，对皇后娘娘而言却是吉兆了。”李嬷嬷又感慨道，“要是她生下的是个健康的皇子，那么……”
　　众人都觉得她说得有理，只有吴大娘暗暗啐了一口。
　　“再说咱们侯爷……”李嬷嬷不住叹气，恨铁不成钢道，“自从贵妃娘娘一死，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不娶老婆不生孩子，大约想做个孤家寡人了……”
　　“那若宁小姐……”一个厨娘疑惑地问，“究竟为什么侯爷这样珍爱她？话说回来，珍爱她却不娶她，图的什么呀？”
　　李嬷嬷神秘兮兮地说：“我看若宁小姐相貌，倒与那位贵妃有七分相似——我话说到这份上，你们还不明白吗？”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吴大娘悲哀地笑了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冷哼了一声。
　　这时前头传来声音，又有下人急急过来吩咐，要众人赶快开始准备晚上的筵席。于是丫环厨娘们面面相觑之后，当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各自忙去了。
　　吴大娘神情怔忡，又想起十六年前的往事。

　　她抱着襁褓里的公主和自己的女儿半夜从家中逃出时，身后是熊熊大火。一个妇人，到处东躲西藏差点好几次被发现，迟早会给追上杀掉，她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去处。带着两个孩子，半夜闯入侯爷府的时候，差点被当成刺客射杀。
　　她将贵妃娘娘留给她的丝绸手绢撕做两半，将其中一片当做信物，哭喊着要见侯爷。管家看她怀里两个哭得嘶哑的孩子于心不忍，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方绣着兰花的手绢，抱着得罪主子的念头接过了手绢答应为她通报。
　　没过多久，侯爷匆匆来见，外衣都没穿，想是刚在睡梦中被惊醒。
　　“你就是侯爷？”吴大娘看着眼前的翩翩佳公子不敢相信，贵妃娘娘没告诉她侯爷竟会如此年轻。
　　侯爷皱着眉，点头道：“我是连千星；这半块手绢你从何处得来？”
　　“求侯爷救命！”吴大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是贵妃娘娘让奴婢来找侯爷，只有你才能救公主一命……”
　　“公主？”侯爷震惊不已，连忙屏退了左右，让吴大娘起身说话。
　　吴大娘将孩子举到侯爷面前，急切道：“奴婢本来是伺候贵妃娘娘的宫女，这就是贵妃娘娘生下的小公主，求侯爷开恩，救救她……”
　　说着她又要下跪，被侯爷拦住了。侯爷看着襁褓中那张稚嫩小脸，眼中仍有怀疑。
　　吴大娘见此，又连忙解释道：“贵妃娘娘没有诞下白狐，她是被陷害的！公主襁褓里还有娘娘亲笔血书，请侯爷一定要相信奴婢——”
　　侯爷解开孩子的襁褓，原来孩子贴身还有一方锦帛，上头血迹点点；一看那字迹，他就相信了。“你可知是谁陷害了……贵妃娘娘？”侯爷盯着孩子，冷冷地问道。
　　“奴婢不知。”吴大娘垂下眼道，“奴婢出宫探亲，回去时这些大事已经发生了……娘娘被打入冷宫，抱着奄奄一息的公主；娘娘说本以为公主一定留不住了，谁知老天爷保佑，她竟活了下来……”
　　侯爷不语，伸手触了触孩子因奔波一夜而有些冰的脸颊。
　　“侯爷，娘娘对奴婢有救命之恩，所以奴婢才拼死将公主从宫里带出来……”吴大娘仍在解释，“娘娘说，只希望公主一生平安，她还没说完就……”
　　“别说了。根本没有公主，你可明白？”侯爷冷冷地看着她说，“这孩子只是我从外头认的一个义女，她无父无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是，是。奴婢明白了。”吴大娘忙不迭地点头，这时她怀里的孩子啼哭不已，她便连忙哄着。
　　侯爷朝她怀里看了一眼，又问：“那个孩子是谁？脸上又是怎么了？”
　　“这是……奴婢的女儿，也才出生不久。”吴大娘低着头说，“她脸上的疤痕是胎记，从出生就有的。”她倏地抬起头，磕头恳求道：“请侯爷大发慈悲收留奴婢母女，奴婢下辈子当牛做马，一定报答侯爷的大恩大德……”
　　“不用下辈子了。谁知道下辈子我会不会做猪做狗？”侯爷无谓地笑了笑，“你就留在府里吧，在哪里做事都行，待会儿你去找管家就是了——只有一件：你的女儿从今以后不再是你的女儿，你也不能告诉她今晚的事。她们都是我从外面抱来的孩子，你明白了吗？”
　　吴大娘迟疑了片刻，只听侯爷厉声道：“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你难道想牵连到她？”
　　“是。奴婢明白。”吴大娘连忙点头，惊觉背后冷汗涔涔。
　　又见侯爷抱着小公主，在灯下打量着她的模样，低声道：“一生平安……一生平安，那你就叫‘若宁’吧，‘楚若宁’。”
　　吴大娘暗暗思忖：“楚”？是了，贵妃娘娘名讳之中，正有一个“楚”字。
　　侯爷又朝吴大娘看了一眼，问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她还没有取名……”吴大娘勉强笑了笑，“也请侯爷为她取个名儿吧；她已不是我的女儿。”
　　侯爷一拍脑门，兀自道：“对，我怎么反而忘了。”又问吴大娘丈夫姓什么，吴大娘便告知他“姓‘凌’”。
　　“‘凌’……”侯爷踱步到窗边，嗅到了窗外栀子花的芬芳，灵光一现道，“就叫‘凌栀’吧。音同‘灵芝’，希望她长大后像有用的灵芝一样，做个有用的人。怎么样？”
　　“谢谢侯爷赐名。”吴大娘又给侯爷磕了个头，心想那灵芝是高山上的仙草，祥瑞珍贵，倒是个好兆头。
　　从那以后，后厨多了个厨娘，府里多了位侯爷最宠爱的若宁小姐……

　　“嗤拉”一声，一条肥鱼被扔进了油锅；热油煎炸的声音将吴大娘从回忆中惊醒。她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擦，魂不守舍地去拿干净的碗碟，心里还在想小丫环刚才偷听到的事。皇后娘娘为什么会问起若宁小姐？莫非她知道了什么？侯爷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否则为什么会在匆忙之中将若宁小姐送走呢？好好地过了十六年，又为什么要翻些旧账呢——如果公主真的有了什么事，她该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贵妃娘娘？她当初在娘娘面前立下的誓言，如今犹在耳边。
　　吴大娘伸手捂住了胸口，衣襟内缝着半块早已发黄的手帕；她似乎又见到了贵妃娘娘那张清丽温和的脸。还有她的孩子，可怜无辜的孩子，难道要她也卷入其中吗？
　　十六年前决定的事情，又岂有反悔之理？吴大娘陷入了难以抉择的两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