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星》唐玉的粉

6、大人物

　　皇后娘娘省亲那一日，侯爷府外的大街已被打扫了十来遍，青石地砖被洗的干干净净，方显其本来面目。街两旁挂上了幕布遮挡，以免闲杂人等窥视；有好奇者偷偷潜在街角，亦被侯爷府的家仆乱棍驱赶，足见兹事慎重。
　　连千星自早起便端坐大堂之中饮茶看书，至于饮的什么茶、看的什么书，他竟全然不知。
　　婢女、仆人们皆衣饰一新伺候在一旁，悄悄看侯爷脸色：听闻皇后娘娘未入宫前与侯爷感情甚近，为何今日侯爷脸上一点喜色也无？即使不论亲情，这也是极荣幸之事，侯爷干什么板着脸都不笑了？
　　午时刚过，门外有人来报。连千星将书搁下，冷着脸出外迎接去了。他来到侯爷府外，只见一大队人马从街那头浩浩荡荡、缓缓而来。
　　前头是数十个骑马的红衣侍卫，后跟着十来名彩衣宫女提着御香，其后是一顶黄金大伞并八个太监抬着的一顶明黄大轿，阳光之下灿烂辉煌，最是显眼。
　　连千星表情不变，即在门外站定。待那队人马走近，侍卫们纷纷下马，护着那顶明黄大轿进了门来。
　　院中的仆人婢女们恭敬跪下，连千星率先行了礼。皇后娘娘下了轿，执身旁宫女的手缓缓走入大厅。
　　皇后坐下后，让宫女屏退了其他下人，只唤连千星上前。连千星低头行礼，低声口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就暂不讲宫中那些礼数了吧。”皇后示意他在旁边坐下，语气可比他喜悦得多，“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叫‘姐姐’就是。”
　　连千星再抬头时，已酝酿出了笑容，亲昵地唤了声“姐姐”。
　　皇后甚喜，又问他些家常，后又责备他懒惰好闲，语气却也不怎么严厉。
　　“您也知道我天生不成器，也没本事考取功名。”连千星笑得理所应当道，“就这么轻松痛快，岂不是很好？”
　　皇后知他性情，便不再劝，却又问他娶妻之事。
　　连千星听她提及此事，于是搪塞道：“快了，快了。”
　　“你可别哄我。这十几年来，我怕你还是放不下。”皇后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为了一个死人，还是个即使活着也不可能的人，你难道要终身不娶？”
　　连千星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都说我没心没肺，我看比我还没心的另有人在。只不过是十多年，不该忘的人，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忘了呢。”
　　皇后一时没有说话，片刻后才开口道：“娶妻之事我也不逼你，只是连家香火还要靠你延续，你那些什么姬妾，怎么肚子都如此不争气？”
　　“争气又如何？”连千星眼中嘲意甚浓，挑眉笑道，“十月怀胎保不准生个什么出来，万一生出个妖孽——”
　　“住口！”皇后盛怒喝止，脸上现出凌厉的神色，“这话是你该说的么！”
　　连千星似乎并不在意皇后的怒气，只是轻笑一声，不在说话。
　　屋里一时十分安静。皇后身边的宫女唤门口的小丫环进来斟茶，那个小丫环怯怯地走进来，倒茶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此时皇后缓和了表情，似是不经意地问：“听说……你有个义女？什么时候的事？不像你的作风……”
　　“图个新鲜而已。”连千星若无其事地回答，“只不过是个貌美的小姑娘罢了。”
　　“是么？”皇后也笑了，笑容与连千星如出一辙，“连你都说貌美，我倒是想见见；既然是你的义女，我赏她点什么可好？”
　　“真是不凑巧，这几日她不在府里。”连千星面不改色地回答，“您贵为皇后，见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做什么？她既不懂规矩，又不会说话，若是冲撞了您，岂不是糟糕？”
　　小丫环倒了茶，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走时还隐约听到皇后娘娘笑意盈盈地说：“怎么？你好像很怕她见到我似的……”
　　小丫环一路提着嗓子眼到了后厨，其他丫环厨娘立即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样？皇后娘娘是什么样子的？”“她一定很凶对不对？”“皇后娘娘喝没喝我煮的茶呀……
　　”
　　那小丫环顺了气，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咕噜噜灌了几口水，才开口回答：“皇后娘娘长得啊，好像神仙那么美，穿的衣服都是金子做的，头上戴着各种珠宝，金光闪烁，我都不敢正眼看她……”
　　其他人拉着她追问道：“皇后娘娘和咱们侯爷都说些什么啊？有没有说赏赐？”当然是压低了声音问的。
　　吴大娘在一旁静静听着。
　　小丫环捂着胸口，朝四周张望了一番才低声回答：“也没什么，无非是责怪咱们侯爷不干正事、不肯做官、不娶妻生子这些事儿呗。咱们侯爷是什么人，大伙儿还不清楚吗？自然是搪塞几句，就不提了……中途皇后娘娘突然发火，好像是侯爷提到了什么妖孽，这时又叫我进去送茶，可把我吓得够呛……”
　　她说到这，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她胆子小，又各自在心里暗暗想象皇后娘娘的样子。
　　“对了，他们还提到若宁小姐了。”小丫环神气兮兮地说，“你们猜侯爷怎么说若宁小姐的？”
　　吴大娘却脸色一变，连忙问：“为什么会提到若宁小姐？是皇后娘娘主动问起的么？”
　　她的问题把小丫环问住了。
　　“这……我哪知道娘娘和侯爷怎么会提到若宁小姐？吴大娘你问的好没道理。”小丫环觉着有点儿好笑，“反正我进去的时候，娘娘正在说想见若宁小姐；是不是主动问的，我就不清楚了。”
　　其他人不耐烦地插嘴道：“别管这些不要紧的事。”“就是就是，我们要听侯爷是怎么说的。”“没错，别卖关子了。”
　　吴大娘一言不发，坐在一边去了。
　　小丫环露出满意且得意的笑容，这才缓缓开口。
　　“咱们侯爷宠若宁小姐，府里人人都知道；还有人说，侯爷迟早会娶她，是不是？”小丫环竖起食指，言之凿凿道，“可刚才我亲耳听见侯爷说只是贪新鲜罢了，又说若宁小姐不懂规矩、不会说话，这又是为什么？咱们平时见侯爷将若宁小姐捧在手心，难道是假的么？”
　　“大概是逢场作戏吧？咱们侯爷可不就是这种风流公子吗？”有人这么说。
　　“不可能是假的。”一个年纪稍长的丫环摇了摇头说，“我在侯爷府十来年了，侯爷对若宁小姐就没变过，有谁逢场作戏作十年的呀。大概是侯爷有他不能说的苦衷吧。”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咱们府里以前有个老管家曾对我说过，侯爷年少时可不是这样的人……”另一个颇有些岁数的厨娘也开口了，“那个时候老侯爷还没死，皇后娘娘刚入宫，侯爷府最是荣耀显赫的时候……小侯爷虽年轻，论才华相貌人品，都是万里无一的人物，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大概是老侯爷突然去世，咱们小侯爷性情大变，整日寻欢作乐，成了个彻底的纨绔子……”
　　“不，我听说是因为女人。”有个丫环斩钉截铁地说，“虽然这是十几年前的事，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大家都说侯爷年轻时喜欢过一个女子，后来这女子死了，侯爷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身边的丫环质疑道，“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还当真啦？”
　　“你不信，问问府里的老人不就知道了？”前一个不服气，眼光瞥到了吴大娘，便叫她道，“吴大娘，你在侯爷府的时间长，你评评我说的是不是真事儿。”
　　吴大娘摇了摇头，木然道：“那时我还没来，不清楚。”
　　“府里原来的下人已经不多了，你们自然不知道这些事。”一位一直没开口的稳重嬷嬷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等我们这些老货死了，知道的人就没啦。”
　　“您老知道？”小丫环催促道，“快给我们说说。”
　　那嬷嬷迟疑了片刻，面对那么多双好奇的眼睛，深吸了口气才开口道：“我老头子原先给老侯爷当差时没少进宫，自然知道了一些事情。咱们现在的侯爷年少时的确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子，不过小侯爷十七岁时，那女子就入宫了，不久便被封为贵妃；只怕当时的贤妃、如今的皇后娘娘，也没她那样宠冠六宫……”
　　“皇后娘娘？贤妃？”小丫环疑惑地问。
　　“不错，那时皇后娘娘还是贤妃。”嬷嬷点了点头，讳莫如深道，“只因为当时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当时的皇后被废，贤妃娘娘才成了皇后……”
　　“慢着，你刚才说的那位贵妃娘娘呢？”小丫环又问，“怎么不是她当皇后？”
　　“她死了。”吴大娘冷冷地笑了，“死人怎么做皇后娘娘？”
　　“是，她是因为那件大事而死。”嬷嬷点了点头，又道，“京城有些年纪的人，恐怕都听过这事，虽不敢当面议论，私下里到现在都有人说呢。十六年前，这位贵妃娘娘临盆，却诞下了一只白狐……”